第290章 樂羊遇刺(1 / 1)
寧桐嬌軀哆了下,錯愕地望著眼前的元堯,愈加陌生的感覺令她心生惶恐。
火爐在灼燒,一攥煨燼飄空而過。那封奏摺,已成飛灰。珍珠紮下的流蘇不斷搖晃,清脆似宮徽。
元堯自覺話說得重了些,坐回榻上,輕嘆一口氣,牽起寧桐軟暖的柔荑,溫溫道:“別想這麼多,這些事我自有分寸。你呀,好好歇息,別自個累著了。我近來為你尋覓了一把上好的古琴,據說它能彈出天籟之音。”言訖,他朝外喝了聲,令宗海尋琴。
寧桐心情低沉,然表面顯得平靜。聽見熟悉關懷切音,奈何心中盪漾不了水花,暗自歔欷,而虛笑道:“臣妾並非願理這些事,只是······念著陛下常徹夜理政,難免有所疏忽,想為陛下添一些炭火,不要讓火爐冷了下來而已。”言訖,她也對外傳喚了句。
片刻之後,宗海和清荷同時進入。宗海手上抱著一個檀木雲紋長方錦盒,前有金鎖。而清荷則捧著一個漆盒。兩人分別將東西放在元堯的案前,皆徐徐退了出去。
元堯親手開啟金鎖,親手挑了一弦,弄出一聲山澗綠漪,後取出一梨木名琴,左右橫了眼,遞至寧桐面前。寧桐遲緩一下後,雙手接過,目光在琴邊緣上看到了篆刻的“希聲”二字。
“此琴名為希聲,師妹愛琴亦擅琴,無事一撫,可用以怡情。”元堯別有深意地瞥了眼希聲。
“多謝師兄!”寧桐微微頷首,心下了然。所謂希聲,便是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她伸出芊芊玉手撫摸挑撥了一下,讚了一句,便將其放回錦盒之中。而此刻,火爐裡的火暗淡下來。寧桐便彎下腰,親自鉗炭加添爐中,始終默然。
後元堯提出都外韶山腳下的蘇幕小築冬雪湖景堪稱一絕,欲去之一覽,也解解宮中悶氣。寧桐順了他的意,便應諾了。啟程是在三日之後,喬裝便衣以往,沒有驚動宮裡的人。
韶山腳下蘇幕小築,寒冬時令,瓊樹素花,碧波綠湖掩鏡袱。
小築建在樂羊湖中央,東西有棧橋連線兩岸,左右還有避雨觀景畫舫、水上茶室,可謂是風景秀麗。
這本是避暑勝地,可如今人煙稀少,鳥蹤亦無。秦啟率領一眾便衣的羽林衛把守住進小築的前後兩條路,自己則時刻立在離畫舫不遠處警衛。
寧桐與元堯在小築相對盤膝軟墊而坐。紫檀木案上,一盞熱茶,兩個茶杯,除此之外,別無多餘口腹之物。
“世人只懂得避暑賞蓮,豈不知冬雪亦美不勝收。”元堯望了眼兩邊敞開的門,望向畫舫外的冰湖,頗有感悟。
“冬景雖好,但未免孤寂了些。”寧桐喂嘆一句,又微笑道:“不過,真的總比宮裡假的更耐看······不知,此處有無筆墨。”
“筆墨?自然是有的。”元堯問道:“師妹,你是要作畫麼?”
“自然。”
於是乎元堯親手取來紙墨,置於案上,另外還有一面架上畫板。寧桐移了移墊子,在畫板前蘸墨臨描,神情專注。元堯則在一旁望著,望著對面佳人時而蹙眉時而舒展,皓腕時而高抬時而低放,似乎世間萬物俱無,惟一顰一笑入目。
這副靜謐的畫卷,若是這樣下去,是美麗的。可是這世上從來不缺攪風弄雨之人,給之沾染了幾分塵垢。嘩啦啦連續不斷的水流聲響起,只見冰湖上飛起二十餘個黑衣人,落在兩邊的畫舫裡,東西夾擊,朝蘇幕小築攻殺而來。
其刀浸雪,寒光瘮人。
寧桐畫筆一滯,抬起了頭,不禁愕然。照理來說,這三日裡秦啟已命雲麾校的人前前後後偵查了這裡所有危險之處,也應派人暗中潛伏保護,怎麼還會有刺客躲過護衛,從水上發起襲擊?這個念頭只是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很快就鎮定下來,正欲起身而元堯馳至畫板前,將她護住。
“陛下、娘娘,有刺客!”侍候在小築門外的清河驚慌跑入。
“師兄!”寧桐站了起來,臉色擔憂。
“勿慌!”元堯拔出白昇,英目冰冷地目視左右夾攻而來的刺客。
秦啟在遠處,但刺客出水那瞬間他就發現了,立馬號令麾下急往救駕。待他趕到的時候,目光滯了,他看見元堯一手環著寧桐的纖柳之腰,右手持劍砍殺,其武藝讓他暗驚。這夥刺客個個出手狠辣,皆為高手,但都未能傷到元堯一毫,反而倒在蘇幕小築已有七八人,血流滿地。事不宜遲,他一馬當先,衝入小築,一劍殺掉試圖背後偷襲的一個刺客,再加入混戰中。
片刻功夫,幾十羽林衛也紛紛殺入,與刺客接戰。只是一盞茶的功夫,二十餘名刺客除首領之外,全部命喪。那個首領被秦啟一劍擊傷背部,已匍匐在地,掙扎著向小築外爬去。秦啟踢起地上一刀,手捉住後一拋,使之沒入首領爬行路上的前方。刀刃映出首領粗蓬的臉孔,這一刻首領身軀一僵,放棄了掙扎。
秦啟閃身落在首領前,冷然一喝:“你用的是出雲劍法,你是何人?”
首領艱難轉過身,以臂靠牆,無情道:“殺你們的人。”
元堯一聽出雲劍法,頓時臉色一變,疾步至首領身前,白昇一劃,指著他怒喝:“你是商昭的人?”
刺客沒有答應,也沒有否認,面色也沒有恐懼,只有解脫。一條蜿蜒血流從嘴角露出,他雙目一閉,已然氣絕。所以是否商昭的人,誰也不知。那個沉默或許是故意的,又或許是被人說中後無言的抗拒。
元堯憤怒一喝,不甘地收回了白昇。
秦啟忽然跪下請罪道:“屬下護衛無方,請陛下責罰!”
元堯徐徐轉身,冷光逸眼,質問道:“你不是說,這蘇幕小築,這樂羊湖,裡裡外外都在雲麾校的監視之下,絕無差錯?現在一下子冒出了二十多號人來,你們竟然事先毫無察覺,這叫絕無差錯嗎?”
秦啟一驚,叩首道:“請陛下治罪!”
元堯縱然有千股怒氣,也不可能真的責罰這個近身將領,也從無懷疑他的忠心。只是天子臨朝,賞罰分明,他冷冷道:“下去之後,自領二十藤鞭。起來吧!”
秦啟如蒙大赦,謝恩而起。
元堯再將視線轉到首領的屍體,一劍刺入其胸膛,“這個人,剛才傷朕便罷,還想殺皇后,不可饒恕!你說他用的是出雲劍法,那他是商昭派來的人?”
秦啟心神一蕩,拱手答道:“這人用出雲劍法不假,可只得其形,不得其意。世上臨摹出雲劍法的人不少,所以並不能確定他是否為商昭所派。”
“查!徹查!一定要查出,是誰在帝都郊外要謀害朕!”元堯抽出劍,用刺客的衣服拭擦乾淨,收入鞘中,冷厲而令。
“屬下遵命!”秦啟肅然接令。
“陛下決定出遊,乃是三天前。這夥刺客能夠躲過雲麾校的耳目,早早埋伏在樂羊湖,訊息之靈活以及意志之堅韌極其可怕。”寧桐望了眼外面冰封之湖,幽然道:“我看······定有人洩密。”
“看來皇宮真是千瘡百孔啊!”元堯在寧桐身上停留了一會,又漠然地望著秦啟,“這樣下去,朕豈不是隨時都活在別人的眼皮底下,保不定哪一日沒今日這麼幸運,就命歸九泉了?”
秦啟又是一驚。
寧桐鎖眉思重,對秦啟道:“秦統領,這洩密的人不僅宮裡的人有嫌疑。雲麾校······也不一定是密不透風。”
“雲麾校?呵呵······連雲麾校都能滲透的話,是不是羽林衛也難防?”元堯握緊劍柄,凌厲雙目在在場的羽林衛面上悉數掃過,眼瞼下潛藏著殺意。
秦啟再度跪下,辯道:“陛下,他們都是出宮前,臣才臨時挑選的,根本不知目的何處。所以他們,絕無嫌疑!”數十羽林衛全部跪下,臉上皆惶恐不安。
元堯握劍之掌一鬆,殺意早已不見,微笑道:“都起來吧。朕對你們,是相信的。”
所有羽林衛謝恩而起。秦啟人是站起來了,但後背已冷汗浸衣。這麼一鬧,什麼賞雪景的愜意心情全都蕩然無存了。在元堯的命令下,秦啟帶著人下去準備返宮事宜,幫寧桐擋刀而受傷的清荷也被羽林衛扶了下去。
遊樂不歡而散。
馬車在羽林衛護衛下離開樂羊湖。臨上車時,秦啟私下詢問寧桐,綠屏為何不在。寧桐便答綠屏在宮中留守。秦啟又將有人窺探開明殿的事說出,並表示是一個女子,最後逃逸的方向是鳳儀殿那邊,叫寧桐注意身邊人,至於監視綠屏的事則閉口不提,因為那樣等於挑撥帝后關係。此事寧桐實不知,今聽見秦啟相告,便將上回綠屏攜玉出宮的訊息洩露的事聯絡起來,心中有了計較。
車廂內薰香繚繞,錦被貂氈四設。寧桐與元堯分坐兩邊,各自凝眸閉唇,鬱結纏眉。
“師妹,你說,刺客到底是誰派來的?”馬車已行了許久,遠離樂羊湖後,元堯終於出聲了。
“尚未明。”寧桐搖搖頭。
“你剛剛都聽到了吧?那頭目用的是商昭的出雲劍法!”元堯眸子凌厲了幾分。
“秦啟也說,臨摹出雲劍法的人不在少數。江湖這麼大,難以一一查明。”
“江湖是大了些,但帝都的棋局,就擱在那,一目瞭然。”
“師兄是有懷疑的人嗎?”
“也許這個頭目,不是商昭的人,用出雲劍法,目的是借屍還魂。也許頭目確為商昭的人,用出雲劍法,是反其道而行之。”
“商昭似乎沒有加害師兄的理由。”
“你忘了,靖軍侯是商昭師弟。我最近才罷了陳曦行的官。虞啟,他豈能罷休?”元堯眸子暗芒重疊,“剛才那些刺客,明顯是死士。選在羽林衛身旁動手,並不是聰明的刺客所為。如今細細一想,這次刺殺,背後更多為警告意味”。
“帝都棋局不止白子。”寧桐低眸謹對,“或許是黑子藉機做了根魚竿,下了二十幾個魚餌,想做做漁翁”。
元堯不語,眼睛閃爍難明。忽而瞥見寧桐一直沉著首,握著一副畫卷。他便要了過來,開啟一看,是一幅摻粉加赭的樂羊湖冬雪圖。雲山煙樹,沙汀浩渺,畫工精湛。上有蘇幕小築,小築裡頭男女十指相扣、依偎而坐。只是,畫中男子的另一隻手,沾了些鮮血,破壞了大好的綿儂意境。
(普通的刺殺背後有三層意義。大家覺得幕後主使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