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北境驟變(1 / 1)
自樂羊湖蘇幕小築刺殺之後,元堯性情又發生了一些轉變。果如郭荊所料,膠東侯之案,只是一個開始。後來大理寺和兵部又處理了一單涉及督將的案件,其審訊之快,結案之簡猶在膠東侯案前頭。這次涉案的人是高軼,他聞知陳曦行被褫職,不知受了什麼人的挑唆,竟然帶領精兵五百,擅自離開戍地,北上過蘅州,密會展嵩。這個舉動,也不知如何被大理寺察覺,接著歐陽顧便上表參奏高軼擅離職守。
魏律規定,大將及大軍調動,需要詔令或兵部文書,否則則有圖謀不軌之舉。所以元堯聞言勃然大怒,下令兵部配合大理寺徹查。此案中王泰中規中矩,完全將案件交由歐陽顧。歐陽顧這次一反常態,一洗膠東侯案時候的如履薄冰,雷厲風行而為,率領宿衛軍五百人及元堯聖旨,親往蘅州邊水營駐地,將即將要啟程去東境的高軼當場逮捕。其餘下五百兵卒則扣留在邊水營由橫野軍看押。
高軼被囚車柙枷抵京,即由大理寺和刑部協作審理。五日之內,定讞結案。經元堯硃批核准,以擅離職守罪剝奪高軼越壘軍督將之職,陷獄待徙。案結當日,元堯下旨調展嵩至建州接任越壘軍督將一職,至於橫野軍督將則由羽林衛西守中郎將林居易接任。這還不算了,寇平的建武軍督將之位也被撤換,應旨回京述職羽林衛,接替林居易的原職。
要說先前膠東侯之案,還有些人看不明白,那麼經過這次大變動,百官也都恍然大悟了。一些人的小心思開始活躍,最高興者莫過宗室大臣,對新政的抨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就在寧松獨木難支之時,北境刮來的風暴暫時冷凍了朝廷的蠢蠢欲動之心。大滄今年入冬前幾個月便大雪封天,凍死牲畜無數,嚴寒前所未有。姬轅部慕容詞聯合信奚、弦盧、蓋寅、易詁、岡譚、廣庚六部一同朝風瑤部發難,脅迫唐拓蟾下令攻打羌、開二州。唐拓蟾誓死不允,被慕容詞所殺,風瑤部被赫連城所佔。慕容詞奪位後,一反先前兩國相安無事的邦交態勢,向大魏派出了使者,索取牛馬、綢緞、穀米等財物無數。
面臨北方傳來的威脅,朝廷上的爭吵再度由新政轉為對北境防禦之策。這次滄使來者不善,大有一言不合便大戰一觸即發之態。元堯令禮部接待滄使下殿後,即與朝臣展開商議。群臣則分為三派,一派主和,以宗室大臣和文臣為主。一派主戰,以武官和寧松等新政要員為主。剩下一派牆頭草,左右逢源。
御花園里美景如畫,元堯與寧桐相伴而遊,但兩人都沒有心思欣賞什麼景緻,皆眉鎖愁思。
“新政是不吵了,大滄卻來了。”元堯嗤笑一聲,凝色道:“如今朝臣分成兩派,難以定戰和之策,著實讓我煩憂啊!”
“大滄遠在雪地高原,民風剛烈,桀驁不馴。雖有王化之心,但限於環境,難以施為。數朝以來,我大魏都沒有與之發生過大規模戰爭,也不知其真正戰力究竟如何。”寧桐想的深了些。
“師妹覺得,是戰還是和?”元堯轉身而問。
“戰和之擇,在於誰對國家更有利。慕容詞不同於唐拓蟾,此人野心勃勃,今又得風瑤、信奚、弦盧、蓋寅、易詁、岡譚、廣庚七部俯首聽命。掌握這麼大的力量,臣妾不相信他的定力能夠鎮得住。”寧桐擔憂道。她的意思很明白了,即使大魏想和而對方未必與你真和。
元堯測過身,沉眉而思,臉色凝重得似有墨汁滴下。他在做一個艱難的抉擇,眸中暗芒突然閃過一道熾焰之光。須臾之後,似乎擔憂不再見了,他將身上衣袍扯下怒扔到地上,烈烈道:“皇祖父在位時,剛滅夏又逢陳嬰北犯,國力一時羸弱不堪。即使如此,唐行胄在位,大滄也不敢南下牧馬。區區慕容詞,莽夫而已,有何可懼?他想戰,那便戰!我大魏現在的國力比之前朝,也不可同日而語!國之尊嚴,豈能任由蠻夷肆意踐踏欺辱?”
寧桐懵然望著元堯冷峻的側面,驚訝問道:“師兄,你······”
“答應他!”元堯大袖一拂,俊臉威風氣生,堅定道:“他不是要牛馬三千匹,綢緞五千匹,穀米十萬石嗎?欲取大功,豈惜小財?全都答應他!”
寧桐黛眉一沉,猜到元堯心思,猜測而問:“師兄莫非是想······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剛,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強?”
元堯薄唇上翹,眼前浮現出陸漁的身影,冷笑道:“這世上,可不僅僅是他靖軍侯一人懂得兵法!朕要讓朝臣們都看看,即使沒他虞啟,朕也能禦敵於國門之外!”
寧桐深吸一口冷氣,也不知這個抉擇是對是錯。她默默撿起地上的貂毛大氅,以手掃去上面的風霜,溫柔地給元堯披上。她能做的,僅此而已。
第二日朝會。
大滄使者慕容熗不管執金吾阻擋,帶刀步上大魏廟堂,儀態傲慢,目光輕佻,全然沒有將大魏放在眼裡。他來至玉階下,昂頭輕辱而問:“請問大魏陛下,前日我大滄所要之物,可曾準備好啊?”
在慕容熗極度囂張的言辭一出,武官們都炸了禍似的,按捺不住,皆欲衝上殺掉慕容熗。文官們自矜風度,也都仗言呵責。對於魏庭的反應,慕容熗熟視無睹,因為他此行之所以趾高氣揚,完全不顧及大魏顏面,是來求死的。只要滄使死在魏庭的刀鉞之下,就能夠激起所有滄人的憤怒,從而擰合八部之心。
“貴使所索之物,數目不少。我大魏一時拿不出,貴國可否減免一些?”元堯劍眉微微顫抖,眸中殺意一閃而逝,嘴上卻溫和地道。昨晚寧桐就大滄國情和慕容熗的態度分析過,看穿了慕容熗的企圖。故而他雖憤怒,但也不得不暫時嚥下這口惡氣。
慕容熗以及隨行武士見魏庭服軟,儀態更加囂揚跋扈了。他模仿中原禮儀,拱手一禮,冷笑道:“那就多謝大魏陛下了。不過昨夜本使接到大單于的密報,改了改禮單上的份額。”
元堯沉聲問道:“你們想怎麼改?”
慕容熗笑道:“聽聞先平帝膝下有一公主,號為暢元公主,生得國色天香,養得雍華懿範。我們大單于可是對公主仰慕已久,願聘為閼氏。”
這番言論更是惹起朝上百官眾怒,眾官紛紛指摘慕容熗痴心妄想,慕容詞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寧松再也聽不下去,冷視一眼慕容熗,出班奏道:“陛下,大滄實無誠意與我大魏修鄰和睦,請陛下將滄使逐出京師,遣返北上。”此言也得到很多武官和部分文官的附和,而慕容熗視若罔聞,與寧松對了眼後,不屑地撇開頭。
另一邊裡,元周拉扯了一下元宗,投去一個怎麼辦的眼神。元宗望了眼元周,低頭沉思,很多東西活絡起來。若要擊倒新政,則要一個和平環境。一旦魏滄開戰,軍費、糧餉必然激增,那麼新政不但不會廢止,還會變本加厲貫徹下去。想明這點,他便出班奏道:“不可不可!先前魏滄互通友好,相談甚歡。一旦動刀兵,那麼先前兩國所作努力無疑付之東流,這不但有損兄弟之誼,還增添百姓負擔之苦。”
“試問元侍中,何為兄弟之誼?”寧松側身錚然問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之誼可續,小人之誼要之何用?”其聲振聾發聵,傾岸洋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龍椅之上。寬袖下的手指捏得發白,元堯刀銳劍眉一鬆,笑道:“好,準滄使所求!”言訖,直起身,大袖一揮,徑直離開了朝會。
群臣唏噓而散。慕容熗轉身而過,志得意滿地挑釁了眼寧松。寧松臉色不甘亦不忿,久久立於原地。元宗等人冷冷一笑,便悉數退去。
皇宮之中,暢元公主所住的華椒宮傳出了零亂的吵鬧。暢元公主元釉從司禮監處得知了朝會上的聯姻事宜,得知要遠嫁大滄後,就哭泣起來,尋去見元堯。元堯並不想見她,她就在開明殿前長跪不起。風雪交加的,一個嬌美姑娘,冷得臉青嘴唇白,粉黛無顏色,看著著實可憐。她母妃只她一女,早已逝世。父皇也走了,這個世上敢為她向魏帝說話的人,怕是沒有了吧?她感受著膝間麻木,悲哀絕望。
溫熱的淚水被雪地澆滅,已經流乾了,雙目如同枯槁。記得上一次還是這樣流淚的時候,是聞知陳子放大婚的訊息。那晚她徹夜抱枕痛哭,哭得梨花帶雨,是寧桐在華椒宮陪了她一晚,好言寬慰才使她從情傷之中走出來。就在她自憐自憫的時候,忽然有一張溫暖的披風蓋在了身上。她嬌軀一嗦,側頭一望,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立於身旁,微光從他的頭頂飛鴻掠過,塑出了毅然的一張臉,可謂縰縰雲輕,獨立松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