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弱柳貞骨(1 / 1)

加入書籤

這人正是寧松。他在正德殿中站了許久,面對慕容熗等人的挑釁拂袖而去。匆匆來至開明殿,為了勸諫元堯收回決定,正好見到了長跪的暢元公主。他脫下外袍給了暢元公主後,給了後者一個微笑的表情,後對著巍峨殿宇高聲請見。

元堯此時坐於榻上,雙手扶案,沉首抑鬱,誰也不想見,特別是那些義憤填膺之臣,更是對他們避之如恐不及。聽著暢元公主淒厲的哭聲漸消,他臉色動容,多次想起身出外,但一轉念到大滄的威脅,又忍痛回到了坐上。成大事者不可婦人之仁,當有犧牲,即使他為帝皇,有些事也身不由己。後又聽到宗海來報,說暢元公主冷得瑟瑟發抖仍不肯離去,他身形踉蹌,忍痛閉眼。今又聽見外面寧松那高亢的聲音,霎時將淚光隱了回去,吩咐宗海外出送人。

宗海遵旨而出,口述聖諭。

寧松並無離開之意,也雙膝一跪,跪在暢元公主身邊,慷然道:“臣寧松叩見陛下。請陛下收回和親之決,驅逐滄使出境,保大魏尊嚴!”

暢元公主側頭目光愣懵地望著寧松,他那堅毅的目光,成熟的臉龐,感受到那股渾身散發的浩然正氣,令她不禁嬌軀一顫,感激之餘更是感動不已。她美麗睫毛撲動,嚶嚀地道:“謝謝。”

寧松稍側頭,輕聲道:“公主無需謝臣,臣以公進言罷了。”

暢元公主對上寧松清澈如溪流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一隻白鶴在飛舞,繼而撞入自己的眼眸。她微微點點頭,再次表達謝意,然後轉回來,呆呆望著宮殿。

一盞茶功夫過去了,開明殿內並無動靜,外面兩道身影沾霜染雪,已然渾身麻木。一駕攆車出現在開明殿外的宮牆之間,寧桐在侍女的攙扶下下了車,目光在踏入外門的那一刻便緊緊落在兩個挺直、嬌弱的背影上。她快步而上,喊了聲:“釉兒。”

暢元公主抬頭,見是寧桐,美眸中又有淚光噙出,凍得發紫的嘴唇顫顫喊道:“皇嫂······”

見到暢元公主雙眼紅腫,楚楚可憐的樣子,寧桐心下一赤,連忙過去蹲下,摸摸她美麗的面龐,心痛道:“釉兒快起來,看看都凍成什麼樣子了。”

暢元公主搖了搖頭,不肯起來,“皇嫂,我不要起來,我還要讓皇兄答應我收回和親成命!”

寧桐數度相勸,無奈暢元公主都不肯起來。她也不好強要,“寧松你跪在這兒,把自己衣服都給釉兒了,你也冷壞了吧。釉兒,你把衣服還給他,你穿我的,我這件厚些,穿著暖和些”,她一邊說,一邊不顧清荷勸阻地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清荷則解下了暢元公主身上的披風,給寧松重新系上。

親手幫暢元公主繫好貂氅後,寧桐緊握著暢元冰冷的手,眉頭一蹙,再令紫鴦把兩個手爐拿來,放到暢元和寧鬆手上。做完這些,她才轉身,高望一眼明光閃耀的門匾,沉步踏入殿中。無視眾內侍的見禮,她匆匆入內,掃開珍珠流蘇,轉入元堯的御書房。

“放肆!你敢擅闖······”元堯還以為是寧松闖了進來,正要張口斥責,抬頭一望,見來人是寧桐,立時將後面的話收了回去,“師妹,是你”。

“釉兒在殿外長跪不起,臣妾看她膝蓋都麻木了,手也凍僵了。真是可憐。”寧桐行至元堯近前,接著道:“我記得,小時候她就喜歡膩著師兄,喊你二哥哥。姜妃已經走了好多年,她現在能夠依靠的親人,也只有師兄你了。師兄真的忍心,讓他遠嫁大滄?”

元堯不語。

寧桐又道:“釉兒還不到二十,正是花樣年華。聽聞那慕容詞已經四十有六,粗鄙嗜殺。師兄真的願意將釉兒交與他?那無異於將釉兒推進火坑。”

元堯雙眸閃過不忍,難受之色亦拂過。他緩緩而起,繼而臉色冰冷道:“帝皇之家,豈有如意私情?一切以大局為重。”

寧桐厲聲追問:“難道三千牛羊,五千綢緞還有十萬穀米還不夠,非要賠上釉兒一生的幸福?”

元堯不耐煩道:“這是慕容詞的要求。”

寧桐譏笑道:“滄使在朝上的話我也聽到了,慕容詞在禮單上再增加一項,隨意一劃就要釉兒。他們大滄把我大魏的公主當成什麼了?牛羊?綢緞?還是穀米?”

元堯袖中拳頭緊握,繼而鬆開,轉身望著怒髮衝冠的寧桐,挽起她的手,嘆道:“師妹,你知道我是迫不得已而為之,一切的屈辱都為了今後的雪恥。”

寧桐美目直直瞪著元堯,陷入片刻的寂靜後,將他的手甩開,不可置信那般道:“呵呵······師兄那日還說,即使不用靖軍侯,也會禦敵於國門之外。可如今竟然想著用女人來禦敵,而非天子守國門,厲執三尺劍。即使最後是勝利了,臣妾也感到悲哀!”

聽到寧桐奚落自己而捧高靖軍侯,元堯只覺心底最珍貴的東西被奪取,勃然大怒道:“師妹,我可告訴你!朕才是天子,他靖軍侯不過是一個臣子。虞啟只會調兵遣將,而朕這才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他有什麼了不起的,還不是把建武新軍折了個乾乾淨淨,還真是‘靖軍’啊!”

寧桐被一頓呵斥,從元堯眼中看到越來越浩盛的怒火,心下不禁後悔搬出了靖軍侯之號。兩人就對峙在屏風前,火爐的火苗熄滅了。這一瞬間很快,又仿若遠古那般久遠。不知過了多久,她端正長揖一禮,轉身而去,掀開流蘇後,聽得背後傳來瓦礫破碎的聲音,身軀一顫,雙腳滯緩了片刻。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步出開明殿。

出殿的那一刻,與寧松、暢元公主對視,不禁愧疚。她步至暢元公主身前,再次蹲下,欲言又止道:“釉兒······”

誰知暢元公主竟一下子撲到寧桐懷裡,大哭起來,哭得妝容崩開,我見猶憐,哽咽道:“皇嫂,我剛才都聽到了······”

寧桐也很難過,纖手不禁覆上暢元公主貼著絲綢的後背,輕輕拍了拍,道歉:“對不起,皇嫂沒能幫到你。”

暢元公主哭了一會後,停止了抽噎,她緩緩抬起頭,容顏色散,竟以平靜的口吻道:“皇嫂,我嫁!”

“釉兒,你說什麼?”寧桐不由錯愕。

“我願意嫁到大滄!”暢元公主目光呆滯,“皇兄說得對,生在天家,哪有如意私情。如果能夠用我一條性命,來換取兩國之間的和平,也值了!”

寧桐很喜歡這個姑子,覺得她純真而善良,從不學皇宮那些腌臢害人的玩意。平時煩悶的時候,都是與暢元公主一起度過,繡繡女紅、放放風箏、做做點心,彼此之間感情深厚。寧桐實在不忍心讓她遠嫁苦寒之地,去受這份本不該受的痛苦。臉色一急,慌忙道:“我再去找你皇兄,若他非讓你嫁,我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慕容詞刺殺於馬下!”言訖,就要再度轉身去開明殿,卻被拉住。

暢元公主拉扯住寧桐的衣角,在清河、紫鴦攙扶下緩緩站起,露出一個燦爛笑魘,“皇嫂不必了,暢元也不想為難皇兄。其實和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大魏歷經多代,公主多了去,說不準暢元以後還能博個青史留名、萬載流芳呢”。她說得很灑脫,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強顏歡笑、苦中作樂罷了。

寧桐眼淚唰唰地流下。一旁的寧松朗目緊緊落在暢元公主身上,他今日對她刮目想看,萬沒有想到這個平時溫柔似水、弱柳翩躚的女子骨子下竟然有顆堅韌之心。

就在他失神間,暢元公主已經越過寧桐,踏上石階,跪於門匾下,義言高呼:“臣女元釉願遵從陛下之命,和親大滄!”言訖,對著空蕩的宮殿重重叩了三個響頭,把皎潔的額頭都叩出了血絲。

做完這一切,暢元公主拒絕自家侍女的攙扶,自己站起來,走下石階,越過寧桐和寧松而去,其身雖芊條,卻煌煌熒熒,奪人目精,燦兮若列星,誰說不可殫形?行十步後,她嘎然而止,轉過身對著寧桐致以雲銷雨霽而彩徹區明那般的笑,謝道:“多謝皇嫂一直以來對暢元的照顧。”

言訖,她又轉目投向寧松,欠了欠身,微笑道:“多謝寧公子關懷,增衣之恩,暢元終生不忘!”

佳人轉身而去,在雪地留下一行腳印,倩影消失在白芒世界裡。

寧松伸出手臂,想叫住暢元公主,可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眼睜睜望著佳人遠去。遙想當年雙曲宴,虛以委蛇,敷衍酬酢,何曾有過今日這般深刻的風吹草動。

開明殿內,門牆背後,元堯探出半個身軀,往殿外而凝望,直到那抹釉色化白,天地蒼茫。他閃回身軀,依靠在紅漆大柱背後,痛苦地閉合了雙目,終於忍不住潸然熱淚。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