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白首老卒(1 / 1)
大魏和親與否由鴻臚寺和禮部答覆於慕容熗,下表於國賓驛館。依照古禮,大婚之聘,天子一年,士大夫半年,庶民一月。可慕容熗完全不顧這些禮儀,以強勢要求十日內接暢元公主北上。禮部和鴻臚寺與之據理力爭,但奈何不了慕容熗口無遮攔的脅迫,只得將這事上報開明殿。
開明殿內,元堯氣得將慕容熗的辭別文書撕得粉碎,扔到火爐燒為灰燼。龍威烈烈,讓禮部尚書郭靜及鴻臚寺卿盛其興回去告訴慕容熗,一概不準。如此反覆多次,雙方商量好,暢元公主依照庶民之禮,一月後即出嫁。
一月之期白馬過隙,公主出嫁之日,車馬僕御,照耀京邑。花帳琅目,映如百花之煥發,暢元之秀,鈿金舄繡,珠翠瑟瑟,燦爛芳馥於路。大魏方面護送之人原定為羽林衛西守中郎將肖鎩,可不知怎地,肖鎩於出行前三日因腹胃絞痛而臥病在床。元堯迫不得已,改令秦啟親出領軍護衛。北方玄武大街上,大滄使團在前,羽林衛護送花車在後,浩浩蕩蕩沿城門而去。
慕容熗騎於高頭大馬上,意氣風發。這一行,他不僅拿了裡子還得了面子,牛馬、錦緞、穀米和公主都拿到手,大長滄人威風,可謂滿載而歸。此時死不死的已經拋擲腦後了,滿心所念,是日後的富貴榮華、官運亨通,可他得意之笑在出城門那一刻呆滯住。
寒冬之期雖已過,但積雪仍未消。初春之際,冰河流潺,新芽含霜,萬物在死寂與生機之中煎熬。只見北邊楓林古道上旗幟招展,雪霧滔天,並有金戈馬蹄聲不絕於耳。帝都商道上行人俱驚而四散,大滄使團隨行軍士立馬警戒佈陣,而帝都城內百姓見浩大車隊停下,都疑惑不已,駐足觀望。
後頭上,秦啟緊緊望著前頭,覺察到大滄車隊的騷亂,一時不知發生了何事,正欲遣人上前問恰。正在此時,北門城牆上銅鐘長鳴,其聲響亮,迴盪在帝都內外。
這可是敵軍臨城時才會敲響的鐘聲,每每響起,必有大事。秦啟聞之色變,親自驅馬上前,越過馬隊,趕上大滄使團,馳出城門。在這一刻,他甚至忘記了勒馬,神情和慕容熗一樣,都懵然愣神了。
一支紅甲騎兵如洪水一般從楓林古道轉出,待悉數而出後有序地轉為方陣,徐徐向巍峨帝都城牆而行。為首一人,穿皓銀之甲,腰懸皓銀之劍,手提皓銀之槍,胯下撕風白玉馬,年過六旬,鬢髮如雪而威勝廉頗。但奇怪的是,老將身上的盔甲是破爛的,而他身後計程車卒同樣白首而陳甲。
北門校尉臨城而喝問:“來者何人,竟敢率軍逼近帝都,莫非造反不成?”
老將答曰:“老夫乃大魏平策軍督將、羌州刺史、安北將軍李行客是也!聞之滄使入朝,求聘我大魏公主,故率三千鐵甲老卒前來相會!”來人竟是李行客。他雖無參與西征,但威名不亞於寧責及左鶴溪。太平年間,曾以二萬步軍擊破開州五萬鹽梟賊軍而聲名大振。
校尉一驚,立馬將此事上報兵部。兵部尚書王泰聞言,則急急奏稟元堯。元堯送完使團,剛從正陽門回至正德殿,收到這個訊息,大吃一驚。督將率軍來朝,非同小可,他立馬龍攆出京,親自相會。等元堯親率羽林衛而出的時候,引起騷動萬分,兩邊士民皆伏地而拜,而趕到北門時,看見的不僅是李行客,還有薛萬仞率領幾萬宿衛軍從西郊大營趕來。一時之間,帝都城外旌旗漫空,刀甲鮮明。
元堯在秦啟及薛萬仞的護衛下,越過大滄使團而行,來至李行客面前,威嚴而問:“李督將未經傳召,便率軍來京,是何道理?”
李行客面無懼色,利索地跳下馬,跪拜道:“臣平策軍督將、羌州刺史、安北將軍李行客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身後的三千鐵騎也都盡數跳落馬下,叩拜皇帝,聲音整齊統一,洪亮有力。
元堯這時才驚覺,李行客帶來的三千鐵騎盡是白髮老軍,個個都兩耳鬢白,皺紋丘壑遍佈面容,但還依稀可見年輕時的威猛風姿。今見眾軍叩首見禮,他臉色稍稍緩和了些,抬手道:“眾軍請起!”
“謝陛下!”李行客領麾下謝恩而起,而後眼角瞥了眼元堯背後的大滄使團,雄渾而問:“敢問陛下,您身後的人是否就是大滄使團?”
元堯靜默片刻,答道:“正是!”
李行客點點頭,臉容紅潤,再問道:“那老夫就沒猜錯。敢問陛下,是否送公主和親?”
被這樣一而再再而三質問,元堯臉色冷了下來,不悅道:“此事朕已經頒旨諭告天下。”
聞言,李行客橫眉怒目,殺氣十足地瞪了眼跟上來的慕容熗,愣是將後者這麼個威猛漢子瞪得打了個哆嗦。“老臣雖不在朝,但聽聞滄使來朝,囂張跋扈,目中無人。按慕容詞之意,是把我大魏的公主比作了禮單上的牛羊、綢緞、穀米。滄使,你說是也不是?”
慕容熗聽說過平策軍督將李行客的赫赫威名,親自對陣立時氣勢被碾壓澆滅,哪敢再興起殿上那種囂張氣焰,中氣不足答道:“這······慕容單于向來愛慕大魏公主,這次遣在下來魏,是為了求聘······”
“陛下!”李行客打斷了慕容熗未說完的話,全然沒有將後者放在眼裡,拱手道:“慕容詞如此無禮,視我大魏公主為何物?老臣懇請陛下,立即斬殺滄使,撤回和親之決!大滄膽敢來犯,老臣即刻回師北上,誓阻其不能踏過居室山一步!”
此言一出,頓時掀起軒然大波。三千白髮老卒盡皆群情洶湧,冷冽地瞪住滄使一行人。羽林衛和宿衛軍等雖然沒有說話,但望向滄人的眼神也暴露了他們心中的想法。而帝都內外的百姓更是議論紛紛,民怨沸騰地指摘滄人目中無人,附和李行客者成千上萬。
元堯雙眼一眯,寒光頓閃。環顧諸軍,從他們臉上看到了滔天戰意。環顧臣民,盡皆群情激昂。這正是他所希冀看到的,國民不畏死,敢義為赴國死!可李行客親自脅迫於帝都腳下,於天子龍威而言,損傷太甚,以後青史難免會落個懦弱的名聲,這就不是他所希望的。
元堯不好拂了軍民之心,說話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正進退維谷之際,後面趕來的元宗察言觀色,看出了元堯的為難,便出頭冷言呵斥道:“李行客,這是兩國邦交,自有陛下與我等朝臣商酌燮和。你一個外鎮將軍,未經傳召便帶軍回都,還有沒有王法了?若是所有久守之將都如你一樣,個個居功自傲,究竟把陛下置於何處?”元宗說這話是有目的的,指桑罵槐,含沙射影靖軍侯。
果不其然,元堯聞言,臉色更陰沉了些。
李行客不屑一笑,反問道:“請問,我大魏立國以來,何曾有過城下之盟?”
元宗不解其意,狐疑問:“什麼城下之盟?”
李行客懸劍持槍,信步而行,碩碩而答:“自古以來,和親乃弱國所為,送女之邦,無異矮人一截。今我大魏雖說不能天下無敵,但也強盛一時,何以遣我魏之公主,來填蠻夷之慾壑?”
元宗正想出言爭辯,卻被李行客臥蠶眉一瞪,硬生生把話塞了回去。
李行客轉身,面對三千老卒,烈聲而問:“我的三千老兄弟,爾等刀可鈍否?”
三千老卒慷慨而答:“寶刀未老!”
李行客再問:“爾等戰甲破否?”
三千老卒再答:“舊而不破!”
李行客三問:“爾等還敢戰否?”
三千老卒三答:“白首為國,馬革裹屍!”
聲鳴轔轔,曜容威蕤,磷光星敷。
這是平策軍中最為精銳的三千白頭兵。他們都是歷經血戰,千錘百煉闖出的鐵血壯士。從年少輕狂到須髻蒼雪,數十年為國戍邊,保大魏邊境平安,可謂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而雄心不減當年。平策軍中以兵甲老舊為榮,就連霍開城、韓胄威、魏北定這些後期之秀,即如階高,而在這些前輩面前也不得不低下頭致以崇高敬意。
“很好!”李行客頷首,再轉身指著身後三千老卒對元堯道:“陛下,他們都是戍衛邊境二三十年的老卒,個個都殺過南犯之滄賊。陛下看看他們,項上白首,須鬢如雪,把最青春的韶光留在了苦寒之地,很多人十多年來都沒回過一趟家,見過一次親人。他們橫刀持槊縱橫邊疆這麼多年,究竟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保我大魏疆土,守我大魏百姓!現在朝廷竟然不發一箭便對蠻夷俯首貼耳、忍氣吞聲,試問這般,他們這幾十年來的付出豈不成了笑話?白活了一場!陛下叫老臣這些老兄弟們怎麼吞得下這口氣?”
其言煌煌,其聲洋洋,其情卻摯摯。
羽林衛及宿衛軍們受之感染,皆昂首直挺朝這些老卒們投以崇拜敬意。而朝臣文官們,大皆羞愧地垂下了頭,覺得沒有面目面對這些出生入死的老卒以及瀰漫耳邊叫好的百姓們。
一揚披風,李行客對元堯單膝跪下,拱手壯道:“伏惟陛下守累聖之公器,御群生之重畜,夷百戰之艱難,撫四海之承平。虜候為虞,戎師近警,恭請收和親成命。老臣願意率這三千老卒再為大魏執戟沙場,豁出老命。不求還葬,只為效死耳!”
三千老卒也齊聲烈呼“不求還葬,只為效死耳”,可謂情切於表,聞者動容。那慕容熗哪還敢傲慢,連著一行滄人軍士都戰戰兢兢,生怕被這些憤怒的白頭兵衝上來生撕活剝了。
軍心民心如此,若是再堅持,會得不償失。元堯臉色晦暗難明,在萬千人注視下緘默片刻,朗聲而答:“朕決定,收回和親成命,並赦免李行客無故帶軍入朝之罪!”此言一發,無論軍民,盡皆伏地而拜,山呼萬歲,直衝霄漢。這是一個元堯也萬萬沒有想到的場面,正可謂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後面花車之中,暢元公主攏開帷簾,邈然而望,孤心溫泠而含赤,丹鉛朱徽而失神,去紆軫而曈曨,雙眸早已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