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北風滿樓(1 / 1)
平策軍京師腳下攔駕,致使和親事斷。李行客隨之被召入京中,不知與元堯商談了何事,竟在帝都府中安住下來。而駐紮在都外的三千白髮老卒也紋絲不動,長久留了下來,由副將統率,每日皆有戶部撥糧供給。北境羌州暫由副督將李文君執掌,對於李行客遲遲未歸,他是心急如焚的,可在某一日,一個不速之客在一個深夜秘密潛入了他的軍帳之中,給他送來了一封密函以及一道聖旨,他閱後眉頭鎖得更緊了。
話說大滄使團得而復失,失去了公主,就帶著牛羊、綢緞、穀米這些東西一路北上,從開州官道翻山越嶺返回大滄。大滄新任單于慕容詞對於慕容熗沒有帶回暢元公主是相當不滿的,只是見他帶回了索取之物,便功過相抵沒有責罰。見大魏竟然同意供物,慕容詞心底下大喜過望,認為新任魏帝軟弱可欺,那顆熾烈之心更加蠢蠢欲動。之後,他召集其餘七部召開答臘大會,在姬轅部行營彙集,名義上是武鬥選羌園將軍,實則是密謀商議南下之策。
七部汗王彙集姬轅部,進行了一番明爭暗鬥。雖然八部都有南下劫掠之心,但在各部出兵多少的問題上,始終達不成共識。歸根結底,是慕容詞聲望不夠,靠兵變奪位,註定會有禍患。唐拓蟾死後,風瑤部由單于降為汗王,位置落到了金暉侯身上。這次答臘大會最後結果,風瑤部成了冤大頭,由他們出面打先鋒,姬轅部則率餘下六部組成聯軍後進。金暉侯心生恐懼,亦對慕容詞弒君奪位忿忿不平,迴風瑤部之後,立即找來唐飛贍商議。
在一個急風怒號的夜晚,唐飛贍喬裝掠出了風瑤部,翻過了居室山,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大魏境內。他此行只有一個目的,去見一個重要人物。
······
春來雪消融,烏衣巷盎然生機。
這幾個月以來,陸漁一直留在烏衣巷中,不是演練武藝,便是靜心讀書,有時和葉離一道在堂子坐下來,靜心聽西席先生給陸瀟上課,有時教授衛詢兵法武藝。原來黃氏不喜這個丫頭舞槍弄棒的,便叫陸漁給她聘一個先生。陸漁在青巖多加打聽,終於把一個有名氣的聘了來。衛詢和衛慧習武之餘,也要到學堂聽講。
這日,書堂裡詩經雅雅,教義頌頌,朗誦之聲不止。陸漁坐於側邊聽了許久,全然不顧陸瀟投來的可憐巴巴眼神,微微一笑便自個走了出去。剛經過前院,忽而他的腳步停滯了下來,側頭望向了巷子方向,目光沉下。喝道:“什麼人?”
片刻後,板門被一個頭戴斗篷的人徐徐推開。這人身穿尋常灰衣,踏雪而入,下盤紮實,腰懸長刀,一眼望去是個實力不差的練家子。他步至石階下,緩緩抬起頭。
“唐飛贍?”看清來人面孔,陸漁眯了半晌,終於認出來了。
“大滄羌園將軍拜見大魏靖軍侯!”唐飛贍學著中原禮儀躬身一禮。
陸漁連忙將其帶到書房,烹茶待客。在詢問之下,唐飛贍這才說出了來意。原來他是來向大魏求助的,想借魏軍平定慕容詞之亂,幫大滄還政於風瑤部。
“逆子慕容詞野心勃勃,時刻不忘南犯殺戮之心。如今他掌權,魏滄大戰箭在弦上,一觸即發。可我風瑤部謹記先君遺訓,願行王化之道,不願南下開戰。還請靖軍侯替我家汗王,將其內情稟明大魏皇帝。倘如此,大滄將與大魏共結百年之好!”唐飛贍再拱手而拜。
“這些話,我怕是不能為你轉達!”沉吟片刻之後,陸漁如是而答。
“為何?”唐飛贍愣了愣。
“我如今丁憂在府,為先父守孝。朝上的事,一概與我無關。羌園將軍想聯絡朝廷,自可上京,又何必來我鄙室?”陸漁覓了一口茶,眼角謹慎之色滿懷。自從得知高軼步了陳曦行的後塵,他就不敢再輕舉妄動。高軼戴枷陷獄,又遲遲沒有判徙刑,這怕是元堯給自己的一個威脅。若自己妄動,高軼必死無疑。
唐飛贍急道:“可在下並不認識貴國朝中之人,沒有門道啊。況且,茲事體大,在下也不敢輕易託付人。之所以來勞煩靖軍侯,除了在下對侯爺的敬誠仰慕,也是迫不得已啊。”
陸漁一度覓了好幾口茶,神容依舊淡定,並無因為唐飛贍的三言兩語就放下戒心。大滄去途甚遠,誰料得唐飛贍有沒有投靠慕容詞而來行詐降計?若是貿貿然為之週轉,真出了什麼事,那才是害已又害國。
他依舊拒絕,將唐飛贍送出了府。葉離得知此事,便暗中跟蹤,一路跟到了唐飛贍暫時落腳的客棧,並晝夜不停地監視,都沒有發現異常。就在某個夜晚,一道身影暗中潛入了客棧,潛入唐飛贍所在房間,悄悄向床榻摸去。在窗欞外夜色的襯托下,長刀寒仞驟起清光。
唐飛贍忽然睜開了眼,將暖衾一掀而起。刀舞清風,帛布皆裂。雖然在漆黑的房間,但兩人對起刀來如白晝無異,似乎渾身都是眼睛,總能躲過房內陳設。你來我往,三十多個回合之後,唐飛贍的脖子上已然抵上了一把冷徹刀刃。
來人黑衣蒙臉,冷然道:“康侯好大的膽子,竟敢私通魏人。唐飛贍,我來問你,三日前,你與那大魏靖軍侯私底下說了什麼?”
唐飛贍譏笑道:“想知道?自己問他去!”
“既然不說,留你何用?”來人怒喝一聲,將刀舉起,當頭劈下。
唐飛贍絕望地閉上了雙眼,忽在此時耳邊又傳來了另一個人的微弱聲音。那聲音如是說“大人,汗王有令,留下他,讓風瑤與姬轅相鬥,對我部有利”。蒙臉人冷哼一聲,收回了刀。當唐飛贍再度睜開眼的時候,面前空無一人,而窗牘在風中搖曳。
兩道身影掠入了一條小巷子,蒙臉人扯下了面罩,露出一張清俊的臉,赫然是陸漁。另一人則是丁思。陸漁吐出口中的棗子,回頭朝客棧遠遠望了眼,露出了一個微笑。
丁思不解道:“侯爺你說,他會猜到是我們嗎?”
陸漁自通道:“他會想到我們,但不會覺得是我們。”
丁思又問:“為何?就因為你故意改了改聲音?這麼大的事,換著誰都不會輕易相信的,試探是必要的吧。”
陸漁又答:“首先,我不會主動去找他,這樣會減少嫌疑。其次,蒙臉人是在三十回合以內將他擊敗,而虞啟在正德殿上是八十回合與他打成平手。兩個人實力相差這麼懸殊,應該不是虞啟吧?哈哈······”言訖,欣然一笑,轉身消失在巷子裡。
豎日辰時,陽光初上,大地還是清涼刺骨。陸漁身穿粗麻布衣,赤著腳在前院的一片菜地裡給新長的青菜施肥去霜。而葉離則從旁澆水,身上衣物也與陸漁無異,素雅乾淨。果如陸漁所料,唐飛贍又來到了陸家,在木柵外往裡一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誰能想到呼喝萬軍的靖軍侯竟然似一個山野村夫那樣鋤地種菜?震驚過後,他還是推開了板門。
“你是······羌園將軍?”陸漁抬起頭,故作驚訝。
此時唐飛贍手上較之上次,多了幾盒子禮物。他拱手一禮道:“上次叨擾,竟然忘帶禮物,這讓在下走後後悔不已,心感不安。於是這次來,將禮物奉上,聊表敬意。”
聞言,陸漁苦笑不得,這算是什麼理由?腹誹歸腹誹,他還是讓丁思請唐飛贍到了書房,而他自己去換衣服了。一盞茶功夫,他換好乾淨衣物,便來至書房門前。不過他並沒有先進去,而是以內功平息呼吸,在暗處觀察房內的唐飛贍,先前他早已將一些大魏軍隊佈防圖及山川輿圖擺在了顯眼的位置,特以此來試探唐飛贍的用心。
唐飛贍朝案上瞄了眼,顯然是發現了這些軍事絕密。但他也只是瞄了瞄,之後就別開視線,沒有任何舉動。時候差不多,陸漁儀態端正而出,與之密談。
這次陸漁先是表現得頗為為難,然後“感動”於唐飛贍一副拳拳報國之心,順水答應相助。他寫了一封介紹信,交給唐飛贍,讓他到帝都尋找寧松,並讓丁思親自護送相陪。臨行時,陸漁還寫了一個錦囊,偷偷塞給丁思,叫丁思暗中轉交寧松。
烏衣巷深處,陸漁親自相送二人,拱手作別,直到唐飛贍和丁思身影消失了,他才轉回身。此時此刻,陸漁眉頭緊鎖,既是為北境大戰欲來之勢而擔心,亦為高軼生死安危而擔心。還有一層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何元堯會突然將寇平調入羽林衛任郎中令。按理來說,寇平一向與他交厚,元堯應該警心提防才是,卻一反常態將之調入心腹親軍,這透著古怪。若說分離寇平與展嵩,但可隨便調到某州任個什麼都尉之類,或是調回帝都任個刀筆文官,更合常理。他低著頭入了屋子,外頭的天頓時烏雲襲來,風起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