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廟算計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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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唐飛贍至青巖已過半月,魏滄邊境久來的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竟成事實,居室山內外號角嘯天,旌旗屏空。八部合軍共計二十萬,設中軍帥營於草堂山,遣風瑤部騎兵兩萬、步兵三萬,闔部五萬大軍為前部先鋒,向居室山青萍關進發。平策軍遣討夷將軍霍開城率軍三萬駐紮守關,於甕城佈防接戰。一時間,狼煙四布,弛報迭傳,北境震動。

斥候以八百里急報級別將羽檄送抵帝都,馳至正陽門時極累墜馬而亡。羽林衛不敢懈怠,將其弛報急忙奏入正德殿。正德殿已經數日議論北境態勢,面對時不時傳來的緊張訊息,已經愁雲慘淡。當羽林衛軍士連滾帶爬將弛報送抵入殿時,所有人的心緊張得如髮絲之弦,一觸即斷。

元堯顧不得宗海轉呈,自個快步下殿,奪過羽林衛手上的弛報,閱後劍眉震抖。弛報跌落地上,他語氣冰冷而顫瑟道:“列位臣工,魏滄······終於開戰了。”這戰事早在預料之內,留李行客在京,只為引慕容詞冒進。

此言一出,殿內百官頓時色變,卻很快鎮定下來。元堯曾聽秦啟和薛萬仞來報,說近來羽林衛和宿衛軍操練都比往日勤奮了許多,這都是那日李行客一番慷慨激言的效果。

位列武將班首列的李行客,虎步而出,拱手道:“陛下,臣請命趕回北境,與滄賊一戰。”他這一月留在府中,實在急得很。元堯三次設宴,與之共商迎敵之策,並下旨犒軍。他始終對元堯的策略佈局感到不安,故而恨不得即刻就動身回羌州。

眾臣見其毫無懼色,不由點頭稱道,不少人因而出班舉薦李行客。

中軍將軍竇勝與元宗對視一眼,點頭會意,踏步出奏:“陛下,末將舉薦靖軍侯虞啟!”他本為越壘軍參將,因功獲升入朝,也與展嵩、高軼等將交厚。他一說話,很容易讓人以為將領結黨。

元宗雙目一亮,趕緊出奏道:“不可不可,靖軍侯仍在府丁憂,未滿三年,此時若出不合禮法。再說詔書傳至青巖,尚需時日,今兵情驟如水火,豈可耽擱?”

竇勝搖頭道:“元侍中之言,請恕末將不敢苟同。古訓曰‘金革之事無避’。兵無常形,當以其人所處之時地為斷。靖軍侯兵韜精熟,乃我大魏第一名將,他若奪情復出,定能擊退滄人。”

李行客一聽,橫眉張目,不悅道:“大魏第一名將?這個名頭是陛下欽封?還說他自己說的?”

元堯心中一動,“這······朕並沒下過這樣的旨意。不過靖軍侯確實驚才豔豔,戰功赫赫”。

李行客冷哼一聲,再奏道:“陛下,老臣請戰!如若不勝,請斬我頭!”言訖,雙膝跪下,重重叩首。

這正合心意,元堯激奮道:“好!李老將軍寶刀未老,願以花甲之軀再驅征馬,鐵膽忠心天地可昭!來人,賜詔。加封李行客為伯,命為三軍討滄行軍大帥,即刻率軍北上。”

李行客肅然接旨。

接下來的舉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元堯轉頭往某個方向瞧了眼,叫道:“寇平何在?”

武將臣班裡寇平愣了下神,快步出列,跪而答道:“臣在。”

元堯嘴角一翹,令道:“聽旨。封寇平為討滄行軍副帥,掌後勤事宜,協助李帥攖敵。”

寇平微微抬頭,對上元堯投來的別有深意的眼神,不禁眼瞼顫振。

——他剛調回帝都任職的時候,接到秦啟的密旨,即赴開明殿面君。

剛入殿之時,他惶恐不安,不敢四處張望。

“前建武軍督將,寇平?”一道威嚴的聲音從側邊屏風傳來。

“臣拜見陛下。”寇平立馬朝龍椅上躬身行禮。

“你可知,朕為何調你回京,入羽林衛?”

“臣不知。”

“聽說你與靖軍侯有過齟齬,後來又化金戈為玉帛了。”

“投軍之初,臣年少輕狂,不知天外有天。”

“朕又聽說,你、高軼、展嵩、陳曦行,接到調軍旨意後,一同喝酒談天,說了好些話。”語氣停頓一下,又接著說:“那話是什麼來著?哦哦······朕想起來了。‘飛鳥盡良弓藏,狐兔死走狗烹’。”

寇平臉色大變,趕忙跪下,辯道:“臣不敢!”

“朕沒有問你敢是不敢,是問你有,還是沒有?”聲音立時殺氣騰騰。

“臣······”寇平神色慌張,冷汗浸下。

“哈哈······”屏風背後傳出一笑,“不用緊張。其實這話高軼早就說過了,還是當著朕的面所說”。

寇平又是心驚,雙唇似是凍住,說不出話。

“你覺得虞啟,是個怎樣的人?”那聲音突然問。

“當世名將,忠孝之人。”寇平謹慎而答。

“可怎麼近來朝臣中,有人說他暗圖不軌,借陳子放之手鏟除建武軍?”那聲音意味深長,刀鋒鏗鏘。

寇平急道:“陛下,絕無此事,這是讒言!”

“寇將軍果然重情重義,與靖軍侯袍澤義深啊!朕也不相信。”那聲音忽然柔和起來,又帶誘惑而問:“你是寇恂的後代,想不想與你先祖一樣,封侯拜將,青史留名?”

寇平不解其意,“陛下是何意?”

“一朝之中,如若只有靖軍侯善戰,朕怕他忙不過來。累倒了的話,朕的過錯可就大了。那些個不恤功臣之類的帽子,朕是脫不掉咯。”那聲音動之以理,又曉之以情,“再說,靖軍侯快到而立之年,卻膝下無子,這都是久在沙場給耽擱了。這份人倫之痛,朕也飽受其苦,故而深有同感。寇將軍,你說呢?”

寇平心中疑惑,心想皇帝這是要提拔自己嗎?如若是,又是因何緣由?他只好答道:“陛下所言······極是。”

“朕是個惜才之人。羽林衛郎中令是個磨礪人的好位置,因為它站在宮殿頂上,離天近。離天近,就能更清楚看到天上的月亮。”言下之意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郎中令只是個開始。

“臣謝陛下隆恩。”寇平臉色微瀾,聽出了話中意思,也容不得他拒絕。

“御案上有一幅字,是朕親自所題,就賜與你了。自己去拿吧。記得好好體會。”

寇平謝恩之後,走上玉階,果然看見正中擺放了一幅字。他拿起一看,上述“南轅北轍”四個字。他眉宇一顫,雙手一緊,攥得娟布都褶了。所謂南轅北轍,便是讓他與靖軍侯一南一北,永不相逢。心緒亂如麻,他努力鎮定,轉過身對屏風行了一禮,就要告辭。當他行到門檻處時,身後又飄來一句話——“對了,寇將軍在徐州的家眷,朕已經派人去接來帝都,現在已經在路上了吧。還有,隨行的有姚侃和他的女兒,姚夏。京內名醫眾多,在這裡將養,相信姚老將軍會好得快些。”

這下寇平終於支撐不住,身形踉蹌,靠扶牆才沒有跌倒。他以手捂住心口,步履闌珊轉過身,咬緊牙關對屏風謝恩道:“臣,多謝陛下體恤!”

······

在散朝的時候,百官走出正陽門。而此時有人在前醉酒聚眾打架,引起了百官的注意。寧松見狀,迅速上前,在寇平身邊認出了打架之人的身份,同時告知於李行客。李行客一聽是大滄羌園將軍,立時橫眉瞪眼,將唐飛贍捉獲。

唐飛贍按照寧松吩咐行事,一改醉意醺醺,將來意稟告李行客與寇平。這時寧松剛好來至酒肆旁,暗中塞了一個錦囊給寇平,然後對李行客及寇平建議,應帶唐飛贍進宮面聖。李行客和寇平想了一會,也覺得茲事體大,需要元堯親自判別決定。於是乎,三人趁百官俱散之後,押著唐飛贍進了宮,通報之後,在開明殿上得見元堯。

唐飛贍將來意說出,即引魏軍為援,風瑤部願為內應,自始至終沒有說曾會見過靖軍侯,這也是陸漁囑託他的。元堯及李行客、寇平自然對此將信將疑,一連詢問了大滄八部許多機密,甚至是這次南犯的軍力情況。唐飛贍一一對答如流,期間還交代了一件令元堯大為驚訝的事,那就是赫連城之事。自從赫連城失去蹤跡之後,雲麾校一直在尋他,卻始終杳無音信。唐飛贍痛斥,大滄之變,實則是赫連城在背後推波助瀾,赫連城是大滄及風瑤部的敵人。元堯這下才漸漸相信風瑤部來附,令人將唐飛贍帶下去安置了。

元堯問道:“三位愛卿,這事你們是如何看?”

寧松咳嗽幾聲,掩了掩嘴,先答:“臣以為,這唐飛贍所說之言不似有假,但即使唐飛贍所言為真,也要提防金暉侯。所以無論我們信與不信,都不能對唐飛贍洩露我軍的軍事部署。”

李行客頷首道:“寧尚書說得是,滄人雖說直爽,但也不乏狡詐之人,應小心應付為上。老臣就曾吃過這虧。”

寇平望了寧松一眼,決定稟道:“陛下,臣以為,無論風瑤部來降是真是假,我們都可以做如下安排。”

元堯來了興趣,問道:“願聞其詳。”

宗海取來了北境輿圖,就徑直鋪在地上。眾人圍上,望圖而思。

寇平眉宇間糾結一會,答道:“放棄青萍關,誘敵深入。”

元堯眼睛亮了起來,因為放棄青萍關,這本來就是他原定的計策。

寇平見元堯及李行客並無當即反對,暗鬆了口氣,繼續說道:“青萍關到羌州城三條路,分別為羌北官道、雁嶺山道和冰姜河沿岸。其中雁嶺山道太過險峻,時有山崩雪滾,不適宜大軍快速行進。羌北官道路途最近,兩岸崇山峻嶺,易於埋伏。冰姜河沿岸,地勢平坦,且可就地取水,最為安全。我們可回覆唐飛贍,讓其告知康侯,讓風瑤部從羌北官道而過,屆時我們放他,截殺後面的慕容詞。”

李行客問道:“寇將軍,若是慕容詞決定從冰姜河南下,又當如何?”

寇平答道:“所以,我們事先可在羌北官道佈置疑兵。冰姜河最好走,我們知道,滄人也知道。慕容詞想必覺得我們在羌北官道的伏兵是虛,而冰姜河上的伏兵才是實。”

李行客又問:“該如何佈置疑兵與伏兵?”

寇平又答:“羌北官道上既是疑兵,同時也是真正的伏兵,但軍力側重於桃花山。因為桃花山西、東就是羌北官道和冰姜河,可隨機應變。另外還需設一支輕騎潛伏在冰姜河以南。”

元堯在地圖找到冰姜河以南,指著那位置不解問道:“冰姜河以南······這又是為何?”

寇平答道:“防止風瑤部是詐降。一旦風瑤部反水,後軍變前軍與慕容詞一道夾攻我伏兵。那麼,這支輕騎將會攻襲其尾。”

一番解說完畢,元堯眸子異彩連連,望著寇平讚賞道:“好!寇將軍之才比靖軍侯,也不會遜色啊!”

經此剖析,李行客對寇平也看重了幾分,收了幾分輕視之心。

而寇平聞得贊言,只是苦笑。誰有料到,剛才精彩的計策,其實是靖軍侯暗中給出的?他眼角餘光瞥了眼神色平靜的寧松,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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