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山河表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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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風急礫惏悷號,死骨沸血奄忽冷。

北境的天,四季長冷。羌州的地,白晝積霜。

大雁銜蘆,悽然厲叫,劃過山巔,頫聽地上兵革,破硝煙而過雄塞,嗸嗸奮翼而南。

青萍青萍,瀝苔如睛。腥風醎雨,旌旗勁吹而刀劍赤噙。

平策軍討夷將軍霍開城領軍三萬死守甕城,時已三十日。在第三十一日子時三刻,他下了一個反常的命令,即令麾下主力人銜枚、馬裹蹄星夜退出青萍關,留下兩千精銳步卒藏於房室欞檻暗處留守。城外攻城之軍已非開始的風瑤部軍士,而是後來慕容詞帶來的七部聯軍。金暉侯迫於慕容詞的壓力,下令步卒攻打青萍關半月,始終攻不下。慕容詞等不及了,親帶後軍趕上,自冒矢石,揮師叩關,又激戰十五日,終佔上風。當然,這上風是霍開城吹給慕容城的,因為他早已下令從垛牆上撤下了一半的平策軍,用意是造成獨立難支的假象。

四月二日辰時,滄軍依舊金鼓齊鳴而傾發,等軍士一擁而上時發現根本沒有遇到星點阻礙便順利登上了關城。斥候急報於關外帥帳中的慕容詞,說青萍關魏軍悉數敗走,不見平策軍一兵一卒。慕容詞大喜,以為是李行客入朝軍失戰心之故,不顧赫連城的勸說,盡起全軍向關城進發。他之所以如此急促,是因為在居室山耽擱了一月,而糧草告罄在即。

率先入關的大軍依舊是風瑤部。待關城打探清楚一切無虞之後,慕容詞即令金暉侯率師不容休整,急馳南下,悉數退出青萍關。離青萍關二十里之地,一個人影飛馬踏雪北上,遇見了行軍中的風瑤部。此人正是密謀南下通魏的唐飛贍。唐飛贍將元堯意思暗告於金暉侯。金暉侯聽後起初大喜過望,過後不免心生疑竇,恐怕其中有詐。恰在此時,青萍關上大火驟起,惹起一片鬼哭神嚎,這便是元堯定下的油氈火攻之計。

此時雪道上出現了一支騎兵,黑甲黑馬黑具,烏底鑲金藏虎旌旗高展。為首一將手持狼牙棒,乃是牙將魏北定。他此番奉李文君之令潛藏在此,只等青萍關火起就奮起乘亂攻殺,今出正是時候。待他高舉狼牙棒,下令衝鋒之時,唐飛贍衝出陣前,大喊自己羌園將軍身份,並表明已方是風瑤部。魏北定殺意降三分,近身於唐飛贍,令其即刻率領風瑤部大軍前進,後有魏軍接應萬勿不可耍花樣,話畢即要領軍衝殺。奈何雪落兜鍪,衣袍雨潤,他呆滯了並剎住腳步。

可惜天運不在魏,火起沒有多久,那原本就灰濛濛的天降下繽瑛大雪,且夾著細雨,將那燃燃火雲澆滅成一縷縷黑煙。慕容詞只是驚慌了一陣子,便仰天大笑,大呼天公助我,更是堅定了此番南下之心。經此一劫,滄軍死難者不過兩千餘人,於主力而言並無大損。

火計不成,萬急之際,平策軍兩千精銳步卒傾盡殺出,青萍關上又添新血。聞著那遠處的廝殺慘叫之聲,魏北定瞠目近裂,欲要領軍前往接應同袍,卻被副將死死勸住,曰不可救,救即全軍覆沒。在躊躇間,那遠處的刀戈之聲漸漸息止,最後化為一縷魂後餘音。魏北定肝膽俱裂,淚如雨下,已知奉命引火的兩千同袍悉數為國捐軀。悲痛的他,不忘軍令,即刻引軍後撤,旋即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

話說李行客先寇平一步,自引三千白髮老卒馬不停蹄北上。在離羌州城還有一百里的時候,收到斥候來報,說青萍關已經失守,李文君正率原定伏兵南撤,慕容詞已沿冰姜河沿岸南下,李行客幾乎不敢相信所聞為真。這就表明,不管是元堯所定的油氈火攻之計,還是後來寇平的打草驚蛇之計皆已告敗,而前者的失敗是導致後者失敗的原因,因為伏兵沒有足夠的時間前往羌北官道兩岸群山佈置機巧陷阱。此真謂人算不如天算,誰也沒有料想到,竟因一場雨雪令兩計不攻自破。

急歸急,李行客還是加快馬程,朝北而趕,在兩日後抵達羌州城。平策軍部分敗軍已經從羌北諸縣撤出,撤回了羌州城,一部分仍在開州邊境苦苦相抗。羌州城內,傷兵彌地,血氣沖鼻,眾軍士氣低沉。以往李行客所過,軍士無不威武挺拔,現今個個彎腰垂首而嘆,好似秋風落葉,銳氣墮而威風喪。

忽而斥候來報:“稟督將,大滄新任羌園將軍慕容破領五萬鐵騎一路狂奔,距羌州城不到五十里,慕容詞自率八萬步軍跟進,共計十三萬大軍向羌州城殺來。”

斥候的話令平策軍將士一時忐忑不安。整個羌州城闔軍不過四萬餘人,與滄人相比較相差懸殊。又兼兩月之間,從居室山青萍關一退再退,連失十餘城,加上最近重騎更是敗於北上救援,一連串的不利讓從沒有與大滄直面大戰過的平策軍將士心底不見端,腦中更是搖擺如風燭。

李行客胸膛鬱氣凝結,萬分後悔沒有在開明殿內據理力爭。滄人騎兵量眾多且弓馬嫻熟,若無深溝高塹為阻,必成滔天禍患。他穿過軍士休息地,感士氣之悽迷,奄虎目一沉,厲然跳上一處高抬,朝下喝道:“將士們,告訴我,你們是什麼軍?”

眾軍一愣,沒有反應過來。還是一個小校小心翼翼答道:“是······是平策軍。”

李行客不滿意,高聲喝道:“大聲點!沒吃飯啊?”

小校渾身一顫,大聲道:“平策軍!”

李行客這才滿意頷首,轉而目視萬千軍士,喝道:“你們呢?”

萬軍齊聲高喝:“平策軍!”

“羌軍是人多勢眾,是我們三倍有餘。可這又能怎樣?我們身後是整個大魏,有千千萬萬的魏人為我們撐腰!死有何懼?死是冬風裡的篝火,是炎日裡的清涼,暢快無比!”李行客拔刀而出,鏗然問道:“你們告訴我,還敢戰嗎?”

眾軍高呼:“敢戰!”

李行客滿意地跳下臺,在離開軍營時,卻遇一眾將佐心如急焚追上來。將佐們紛紛勸說李行客上書朝廷求援,並立即撤離羌州城,退守西南八十里的長信關。因為羌州錢糧多數在長信關,而朝廷後押軍糧亦朝長信關而趕。他們憂心一旦羌州城被圍,軍糧難以為繼,會不攻自破。若滄人圍而不攻,引長信關軍出援,那麼二處皆破,事危累卵,從此大魏帝都以北,除了古涇河再無天險可守。

李行客頓時怒髮衝冠,齌怒而罵:“你們說什麼?撤退?我看是潰逃吧?你們別一個個臉紅的,你們既然敢說出口就別怕不好意思。我且問你們,前者大軍敗退之後,羌北十餘城百姓下場如何?”因為朝廷過於自信青萍關油氈火攻之計,並無按照陸漁計策裡轉移羌北諸縣百姓的諫議行事,以致後來慘劇。

眾將盡皆羞愧低頭,因為那下場實在是慘不忍睹,數萬百姓慘遭燒殺淫掠。

李行客冷笑,“撤退?你們倒是逃得痛快。我問你們,這羌州城內三十萬百姓該怎麼辦?也留給滄人蹂躪麼?我真替你們感到羞恥,你們還是我手底下帶出來的將麼?聽令,從現在起,膽敢言退者,即刻正法!”

虎威當頭,眾將礔礪而遵,莫敢有違。

離開軍營之後,李行客身形有些傴僂,心底悲涼之意如春後杜衡瘋長。平策軍彌久不敗,漸生驕兵之心,而驕兵者,必敗也!他憂焚哪,憂焚這次大戰平策軍挺不過去,讓大魏輸去國戰,屆時身死無妨,於國危矣!雄壯身軀模糊於雪花之中,黯然長嘆:“都怪我啊!”

豎日巳時,慕容破率狼騎五萬趕到,於羌州城北三里外列陣。

狼騎,顧名思義,兵卒身披狼氅,跨下所騎皆烈驥。每卒面生長鬚,形如狼毫,後背皆負裹皮大弓,馬項懸箭袋,載十字剛罫。五萬狼騎成方陣,踏起漫天沙雪,高聲喊殺,其勢如轉圓木於千仞之壁。

“城內的魏羊們,有膽出來搭話!”慕容破在一干將佐環繞下出陣前,刀指羌州城頭,氣焰囂張。

“可惡!我出去會會這廝!”羌州城頭,魏北定怒不可遏,便要出將打殺。

“敵眾我寡,不可衝動!”書生打扮的李文君連忙按住魏北定。別看李文君生得白白淨淨,身材瘦弱,卻把壯實的魏北定拉扯住了。

忽而魏北定眼眶圓睜,指著城下,驚道:“副督將,您看!是督將!”

李文君驟然轉頭下望,只見李行客緩緩而出,在城前勒馬。他急忙衝下城牆,策馬衝出城門,追上李行客,疾問:“督將,不可出城哪!”

李行客臉無表情,問道:“為何不可?”

李文君急答:“敵軍氣焰鋒銳。此時迎戰,無異於以卵擊石!”

李行客大手一揚,在兩馬之距捉住李文君肩胛,神情低沉而答:“你回頭看看,城頭上這支平策軍,還是以前那支戰無不勝的平策軍麼?”

李文君聞言一愣,回頭一顧,無言以答。

李行客語重心長地誨道:“失敗並可怕,可怕的是從此一蹶不振。以前他們打得太過順風順水,未淬真火。此一役如若他們能挺住······老夫相信,平策軍······定能成為真正的天下精銳!”

“督將您······”李文君眉宇一震,望向李行客的目光是驚悸的,“可您是主帥,不可輕出哪!督將,我替你去!”

李行客搖了搖頭,“雖然老夫一直不服老,但事實是真的老了。你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還長著,不能輕易折損於此。就由我,去點燃平策軍的戰血······”

李文君雙目噙淚,緊緊拉住李行客的手,勸道:“您是主帥,不能有事!”

“住嘴!”李行客威而一叱,厲喝:“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少在這裡哭哭啼啼,妄為平策男兒,給老夫滾回城去!”

他一揮長鞭,策馬踆踆而出。行至一半,又歇馬,回頭道:“若有機會,告訴靖軍侯。若他能帶領魏軍打贏這一仗,老夫九泉之下,也會認他為當世大魏第一名將!”言訖,決然而去。

三千花甲老卒,筒袖赤甲敷鱗光,羽翎纓蕤揚長風,義無反顧出羌州。後人擊築弔古蹉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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