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為效死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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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客率白髮騎突出羌州城,疾馳至狼騎軍陣前。兩軍相較,三千對五萬,於天穹俯瞰而說,似繁星對皓月。皓月雖熾明,未免散光。繁星雖針尖,卻如葩華。

慕容破舉刀長喝:“來者何人?”

李行客威容而答:“大魏,李行客!”

“你就是平策軍督將李行客?”慕容破一驚,旋即驚喜:“你帶來多少人?”

李行客直答:“三千白髮騎!”

“三千人?還是白髮的?哈哈······”,慕容破肆意大笑,“三千個快入土的老傢伙,竟然敢不自量力,來抵我五萬精銳狼騎?”

李行客冷厲道:“黃口小兒,休要逞口舌之快,有膽即來!”

話剛落,慕容破身後一部軍校尉策馬衝出,舉槍迎向李行客。交馬只一回合,只見那馬跑出十丈緩緩停下,那部軍校尉手上長槍哐當跌落,身軀一傾,墜落馬下。

滄軍大驚,慕容破朝後一喝:“還有誰敢上?”

又有一將拍馬而出,殺氣騰騰舉刀。李行客依舊沒有動馬,手握韁繩,在交馬的電光火石瞬間,虎頭金光烈槍斬出一道寒芒。那將徑直在跑馬中身首異處,殘軀隨馬奔走老遠方墜。這次滄將不用慕容破下令,便有十人一同衝出,怒不可遏,勢要打殺李行客方休。這次李行客終於動了,他一策馬轡,踆踆衝出,拔出腰間玄戈劍,衝入敵陣,斬出青光交織如罘罕,道道銅鳴火烈。十滄將凡遇白玉馬,皆嚎哀落地。一盞茶功夫,玄弋噙血,白玉鬃馬駿鍾於央,而十滄將盡喪劍下。他早年成名的,正是那手天雷滾滾的好劍法,而佩劍即為玄弋。

寶刀未老,李行客威風依舊。三千白髮騎見狀無不熱血沸騰,其聲高呼:“玄弋銷長風!”

相反,滄軍陣中眾將望之無不膽喪,就連慕容破也臉色煞白。方才被斬之將都是八部選出來的驍勇之士,竟齊上也不能傷李行客分毫,豈不驚駭?慕容破躊躇繞馬,自身不敢迎敵,便下令大軍進攻。率先衝陣之軍乃是三千鐵騎,由一將親率。

李行客回馬陣前,收劍入鞘,重執虎頭金光槍,烈喝:“白髮騎!列隊!衝陣!”

白髮騎洪亮應令,擺錐形陣,每行騁足並馳。李行客居前,長槍橫舉馬頭,策馬而衝。滄軍郎將亦在前,麾下襬方陣。兩軍相接,圓錐破朽木,將狼騎撕裂成兩半。老卒個個遒勁,揮刀砍殺白練精熟,瞬間將滄軍擊潰······

從辰時至隅中,狼騎出發數次,由三千到五千,直到一萬,都盡數敗於白髮騎刀下。戰況慘烈,三千白髮騎也損失過半,剩下千把白頭翁,個個蒼髯赤血。李行客皓銀鎖甲戰血斑駁,長槍成燭,身受多創。恰在此時,狼騎陣後聲勢喧天,原來是慕容詞親率八萬滄軍趕到。慕容詞見戰況不堪入目,便召來慕容破當頭劈責。慕容破由驚轉怒,盛怒至極,回陣後即令麾下三萬餘狼騎悉數撲上,勢要剿滅李行客,從而想動搖魏軍軍心,甚至魏庭信心。

李行客不懼死,率殘軍一路奮戰,直至退守到羌州城東北方向的首陽山。白髮騎只剩數百騎了,盡數下馬朝山上趕。慕容詞大怒,令狼騎退下,令姬轅部步軍迎上。他是有私心的,若李行客為他麾下所斬,那麼姬轅部在雪原八部中聲威定會水漲船高,他新任單于的位置將會坐得牢牢實實。近萬姬轅步軍擎旗攻山,短兵相接,滄軍汛如海潮,漸漸將白髮騎淹沒,淹成一危船險楫。

羌州城上,魏北定握緊雙拳,心急如焚,欲要出城相救,卻被李文君拼死按住。李文君雙目淚流,牙關緊扣,他何嘗不想出城相救,只是此刻從井救人非但無濟於事,反使援軍身陷囹圄,落於死地。論感情,他對李行客的敬仰之情不在魏北定之下,只是李行客臨走時那番話,他不敢違抗,也不能違抗!

首陽山大雪慄冽,屍橫遍野。白髮老卒一個連一個倒下,燈滅燭熄,全了數十年為國戍邊的枕魄,遺留忠骨埋青山,焚以丹心照高月。戰至最後一刻,餘下三十三蓬頭垢面、身負重傷的老卒圍攏在李行客身邊,望著滔滔不絕湧上的滄軍,三十三老卒俱含死意。

李行客身受十餘創傷,痛楚難以言喻,箭砭骨髓而蒼松鶴立,雖合唇灰白卻不墜威風。他環顧山崖上遍地倒下的老兄弟,跟了自己幾十年的老兄弟,胸中孤寂寥落之意勝似漫天煙霏雲斂般的飄花。這場春雪,與冬相隔,卻是他最後的一場雪了。沒有念天地之悠悠,沒有愴然而涕下,惟有一生戎馬疆場的無怨無悔,和死得其所。他擲槍拔劍,抵於項前,目視活著的老兄弟也毫無懼色瞥著自己,忽而仰天大笑:“我等相隨三十餘年,也終於到了該分別的時候。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但願來世你我仍以酒劍相會!記住!一定是喝最烈的酒!拿最硬的劍!記住了······老兄弟們,老夫先走一步!”言訖,血絲沿劍刃化作流星墜下,皎然若晞。

三十三老卒熱淚盈眶,跪在李行客冰冷的遺體前,一個個引刀自戕,共赴黃泉,血灑風雪而瞑目。惟有那杆“李”字虹旃高展,連綿唧聲為士致哀。

扶光起於墉垣,戰血沸於戎衣。羌州城上黑旗勁颺,所有平策軍將士執戈朝東北首陽山而長跪,長傾熱淚,真可謂是三軍慟哭。一聲“皓首披氅,為效死耳”,十里送老徵人。

······

自李行客及寇平受命北上後,朝廷每日議政總會提及北境大戰,對於沿途驛站人員和物資設定也比往時多了不少。在楓林古道上還有專門的將校設卡戒備,一為迎接斥候,二為隨時監視北境戰情以快速傳告帝都。四月下旬,廣野將軍依舊在哨卡巡視,一陣子後只見一騎斥候飛馬從北而來。那馬嘴呼熱氣,馬上人身軀不斷顫抖,速度快似掠光。斥候邊策馬邊斷續高呼:“北······北境·····戰報!”

廣野將軍臉色肅然,即令麾下開啟木柵,放斥候進來。他親自接過斥候手上的代表最高階別軍情的羽檄,跳上馬往帝都奔去。當他馳入玄武大街,開了宣化門,將此羽檄送入正德殿時,正德殿落針可聞。

元堯臉色一變,喝令宗海快快呈上。宗海踱著小碎步,雙手奉羽檄於案前。元堯拆過羽檄泥封,拆開一看,臉色青紫無比,眼前世界似乎在天旋地轉。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也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結果,可結果它就是發生了。群臣從皇帝急轉直下的臉色也能猜到這軍報不是什麼好訊息。

底下元周貼近元宗,竊竊私語道:“宗兄你說,北邊該不會是戰敗了吧?”

元宗給了元週一個警告的眼神,提醒他勿要言出招禍。

兵部尚書王泰理應過問。在眾臣的目光推薦下,他硬著頭皮出班而問:“陛下,請問前線軍情如何?”

嗡嗡聲音從雙耳退去,元堯有些遲鈍地抬頭望了眼王泰,再環視一遍階下好奇而畏懼的群臣,沉重道:“北境最新戰報。寇平已押糧抵達長信關······李行客已至羌州城,與十三萬滄軍戰於城下,被圍於首陽山······力戰自裁。麾下三千白髮老卒,也······全部殉國。”

這道戰報短短几句,卻轟出了天雷滾滾。群臣霎時如沸開了的油,慌亂不已,交口四顧。元堯忍無可忍,一聲大喝才讓朝堂安靜下來。

“陛下,李大帥陣亡,北境大軍軍心必然受挫,朝堂可要儘快選出能征善戰之新帥北赴戎機才是。”寧松出班慷慨直言。

“寧尚書就直說靖軍侯得了,還需說什麼能征善戰之新帥?”元宗譏笑。

元堯一聽靖軍侯之名,只覺之前在寧桐面前的所有豪情壯志都成了一個荒謬的笑話,胸膛一股悶氣壓得生痛。冷冷瞥了一眼寧松,“靖軍侯丁憂,哪能事事都煩他。北境戰事,先由寇平撐著,新帥容後再議吧”。

散朝之後,元堯快步生風行會開明殿,快到讓宗海等內侍追都追不上。回殿之後,他直立於御案前,張頭閉目,那羽檄上一個個字浮現腦前,將他的自尊心以及自信心一點點碾碎,拋下深不見底的濬潭。寬袖一橫,將案上的物什全都掃下。一個內侍實在太過恐慌,不小心踩了一下滾來的金樽,撲倒地上。元堯大怒,責令門外羽林衛將其押出去金瓜擊死。內侍驚恐求饒,可回應他的是兩個武士強壯有力的手臂拖扯。

“慢著!”寧桐已然知道北境戰敗訊息,匆匆過來,正好看見了這一幕。

“大膽!”元堯怒得轉身拔劍,沿劍尖所望,見竟是寧桐,才壓了幾分火。

“你們都退出去吧。”寧桐朝宗海說話。

一眾內侍如蒙大赦,碎步出殿。眨眼功夫,殿內只剩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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