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任於敗軍(1 / 1)
“李行客兵敗身亡。朕所行油氈火攻之計,非但無功,還賠上了青萍關。”元堯搖晃袖子,腳步漂浮,整個人失去了力氣似,跌坐龍座,“羌州告急,也不知道寇平能不能抵擋住滄人”。
“臣妾以為,凡聖君坐朝,不在御兵,而在御將。”寧桐不好直說,但蛾眉之間透著憂愁。
元堯斜撇的頭緩緩擺正,轉向寧桐,“你也贊同啟用虞啟是吧?”
寧桐不語。
元堯隱怒:“你可知,這樣朕在虞啟面前,顏面何存?在百官面前,又顏面何存?”
寧桐靜對:“要是贏了國戰,陛下在天下人面前,還怕沒有顏面?”
元堯怒道:“那都是他靖軍侯的威風!”
寧桐諍言:“臣妾倒以為,陛下自揣兩樣寶器,不必與臣下爭威!”
元堯拂袖,“是哪兩樣?”
“其一,識人之明。其二,新政利民。”寧桐手袖,合攏一禮,“‘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萬望陛下慎之。臣妾言盡於此,請陛下斟酌。臣妾······告退”。
雖有寧桐相勸,但開明殿內並無詔書賜下。只是連月來北境流民南逃數多,死難路途者也眾,元堯與戶部商議了幾個安撫接收之策,最後選在輔州最北的十個縣為臨時安置點來施行。戶部度支、倉部二部主事配合持兵部符令的府軍調粟前往諸縣。戍衛京師的各級鎮軍、捕快,以及京畿諸縣的縣軍全升戒自備,盡最大力度維持安穩。但事難以盡善盡美,北境數州關防受到極大衝擊,連京師也愈加凋瘵。
又半月,不斷有各縣淪陷的弛報送抵帝都,闔城上下愁雲慘淡。元堯每日食無味、寢無眠,面容靡頓。其實那份起復詔書早已寫好,只不過遲遲沒有蓋印。第十六日,亥時三刻,廣野將軍又接到羽檄急報,漏夜趕至帝都,叫開了城門。此時元堯因連日操勞不眠,身體欠佳,不得不服了太醫院院正開的安神湯在宮人服侍下安寢了。廣野將軍連滾帶爬闖入開明殿,驚嚇了無數人。宗海接過羽檄,也顧不得受責風險,急忙奉入寢室,喚醒了元堯。元堯懵懂中醒來,待明白何事,睡意頓銷,一把奪過羽檄開閱。
“開州城失守······四萬餘滄軍正往羌州進發,羌州城、長信關······岌岌可危?”元堯幾乎是顫抖著將軍情讀完,握於手輕飄卻有千鈞。須臾之後,羽檄墜地,元堯掠過衣袍便起榻,下令侍衛出宮,去逐府敲門,將帝都內四品以上的大臣全部叫起。
一時之間,羽林衛穿行於各街之中,一個個朝臣披著厚衣出門上轎。半個時辰功夫,數十人全部彙集至正德殿,許多人儀容不正,丟簪忘系,貴卿失重。元堯整衣而出,將軍情傳示于丹陛之下。群臣閱後無不驚駭,許多人慌亂得直跺腳。因為大滄之危,自立國以來是首次,均無先例、舊策可循。重提議和者死灰復燃,許多人啞口不言,但神容之間也對和議頗為動容。主戰之將軍又和文臣爭執起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寧松冽冽道:“北邊重軍壓境,我等卻立朝互詈,是何道理?照我看來,議和諸公,不過痴人做夢罷了。陛下,事危累卵之際,誰敢言和,類為奸賊,應速斬不疑。”言畢,他蒼白的臉色難受起來,連續咳嗽幾聲。
“臣也主戰!戰才有一息生機,和則割地求和!”郭荊一揚長袖,冷厲目掃一眾主和之臣。
元宗早已觀摩多時,眼珠子一轉,竟也出班奏道:“陛下,臣也主戰。臣以為,當此危急存亡之秋,應立即降旨至青巖,召回靖軍侯,令靖軍侯立即率軍北上為援。”寧松力主邀靖軍侯,眾人無意外,可元宗話一出,頓時引來不少人詫異目光。
郭靜、寧真等人在大局之下,也同意支援靖軍侯復出。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元堯便拿出聖旨,令秦啟當庭宣佈下發。退庭之後,元周等宗室臣子不解,紛紛追上元宗問個究竟,為何讓靖軍侯重返朝堂。元宗奪過扈從的一個燈籠,將其高高舉起。只見那燈籠火苗越到高處搖曳得越加厲害,待立於元宗頭頂上時,赫然熄滅。這便是元宗給元氏眾臣的答案,至於他們理解不理解,元宗可管不了這麼多,微微一笑自個先行離去。
元堯是最後一個離殿,他沒有坐在那高高在上的龍椅上,而是提著一個燈籠跨出了殿門,在丹陛前立著。站姿沒有往日那般筆直,後背略微彎了,似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他的肩上。直至所有朝臣出了歸元門,他才收回了視線,不再冷冽,疲憊纏頰。他搖了搖手上這盞燈籠,金鏤雕花翠屏映出的光打在他的俊容上,裱亮了一半臉頰。燈籠隨風動,光線也無定法,元堯臉上各部分在明暗之間交替。
······
青巖縣陸家。
“哎,你別這樣跺,不用太碎·······”
“這料不能現在加,要等水燒開之後······”
“學來學去都沒個準!算了,你還是去那邊燒火去吧······”
廚房裡頭,一個大男人切菜、燒火忙得不亦樂乎。從旁協助的是黃氏,一直叨叨個不停,吩咐著陸漁這樣那樣,但凡陸漁哪個步驟做得不對,便像個老師傅訓誡徒弟一樣耳提面命。一會兒之後,一陣香味從廚房飄出,勾得人垂涎欲滴。沒錯,陸漁這個大男人又在熬湯了,這次依舊是熬給葉離了。自一個多月前,葉離飯桌上那一吐,可把他給嚇壞了。後來請了郎中,郎中趕來給葉離把了把脈,眉笑眼開地給陸漁道喜的時候,他還渾然不知。原來葉離已經有了身孕,已經兩個月了。他當場就高興極了,大呼小叫“我要當父親了”,情不自禁抱起葉離深深一吻,惹得陸瀟捂住紅臉蛋羞跑出去。
天賜子孫於陸家,這一月多以來,黃氏臉色的愁苦也淺了許多,精神煥發地將精力完全撲在葉離的肚子上,並每晚焚香告白菩薩和陸家祖先,還有逝去的陸廣。陸漁則拜自家母親為師,天天煲湯,這日豬骨,明日魚頭,恨不得將葉離養得肥肥白白。今日天氣晴朗,他早早就親自騎馬出城,去青巖城外的山川湖泊打了一簍子鯽魚,正給葉離做盅新鮮的姜棗魚頭湯。
等湯水熬好並盛入盅裡之後,黃氏倒是一反常態退到一邊,讓陸漁自個提食盒出廚房。按黃氏的話來說,不寵妻的郎君不是個像樣的郎君。這個陸漁無師自通,無需自家母親叮囑,健步如飛地往廂房裡趕。吱吱一聲推開門,帶入了一道陽光,照灑在葉離有些蠟黃的臉孔上,並帶來一道潺潺暖流洌在她的心溪。每當這道門被推開,那個挺拔的身影背光而出,便是她最幸福的時光。
陸漁快步至塌邊,拉了拉一張小几,將湯盅放在上面,笑道:“阿離,你猜猜,今天是什麼湯?”
葉離白他一眼,儀態慵懶,“不是骨頭湯便是魚湯,還用猜嗎?”
陸漁純真一笑,趕緊開啟瓦蓋,提勺盛了一碗,便坐在塌邊,抵到葉離近前,催促道:“來來來,趁熱喝。我告訴你喲,今日陽光明媚,鳥語花香,本夫君可是一大早就爬了起來,然後騎著我那黃驃馬,飛馬出城,跑了好幾十裡地,才找到了一個山清水秀的湖,然後打了新鮮的魚回來······”
見陸漁說得眉飛色舞,不亦樂乎又洋洋自得的樣子,葉離莞爾,掩了掩嘴,眉眼兒滿是溫馨之色,“瞧你那得意樣,泡沫星子都濺到湯裡去了”。
“那更好,相濡以沫嘛!”陸漁攪了攪勺子,一臉笑嘻嘻。
葉離嬌嗔一聲,將臉貼過來,啖了啖湯水。
忽而此時,本灑在兩人身上的陽晞閃了閃。只見丁思站在門外,稟道:“侯爺,天子特使到!”
聞言,陸漁手腕一滯,轉頭外望了眼,繼而目生異色。
在他思索之間,葉離親自接過玉碗,將其放置几上,“天子特使到,我們出迎吧”。
這次來使是肖鎩,他的腹腸無緣無故而痛,卻又無緣無故好了,著實有幾分怪異。待陸漁扶著葉離出至客廳,黃氏和陸瀟、紫羅、山圃等人都在等待了。
肖鎩攤開聖旨宣道:“大滄無故叩關,辱我國格甚矣!又逢平策軍督將、三軍討滄行軍大帥李行客戰歿,致以朝野巆震,此可謂危急存亡之秋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拜請賢侯割卸失怙之怛欷,忍小家而顧大家,偃伏起戈於岌嶪,賁雄軍以攘北,抵入寇而靖天下。堯愧居於金鑾,翹首盼君。”
危言急風驟雨,陸漁劍眉抖動,身軀寒瑟。自魏滄開戰以來,他時刻關注北境戰局,可沒有想到,僅僅一個多月便危急至此。他雙手接過這份黃絹玉輅聖旨,如承千斤之山,凝穆答道:“臣······遵旨!”
肖鎩抱拳道:“靖軍侯,滄人來勢洶洶,勇猛異常。北境就全靠您了。這是交戰以來各大小戰役的詳情戰報,陛下命末將從兵部提調了過來,侯爺可在途中細閱。只是軍情緊急,萬望侯爺早日動身,以赴國難哪!”他從身邊隨從手上接過一沓弛報,遞至陸漁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