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登臺拜將(1 / 1)
肖鎩率羽林衛矗立陸家門前等候,後面是擁擠的人群,皆是烏衣巷的鄉鄰,大家知道陸漁要再次披甲上陣,皆拋下手頭上的活前來相送。皓銀襦鎧在陽晞下逸出熠熠磷光,曜如謫仙下凡。陸漁早已穿戴好鎧甲,手持暴雨梨花槍,腰懸殺魚劍,整裝待發,而黃驃馬也由丁思牽出了門外。
葉離、黃氏、陸瀟等人尾隨陸漁而出,臉上皆含不捨。特別是黃氏,在陸瀟攙扶下,衰老的雙目裡滿含擔心與不安,自始至終目光一直落在兒子身上。葉離懷胎兩月,肚子未見明顯漲起,但走路不敢太快,紫羅和山圃兩邊相扶,也深深凝視著陸漁的後背,箇中真情不言而喻。
走出圍柵之門,陸漁徐徐轉身,目光從三個家人身上一一掠過,劍眉顫抖,離別之心湧上心頭,莫說多悲傷。將暴雨梨花槍杵穩土地,他先朝黃氏跪下,重重叩響了三個響頭。因為此去,能不能留得性命回來都難說,這是他從戎以來面對過的最為兇險的戰情,或許此去就是永別了。若為永別,對親不孝,對妻則為不義。
黃氏淚水再也收不住,嘩啦流下,趕緊將陸漁扶起。老母親枯老的手掌一一撫過兒子的眉角、額頭、下顎,要將輪廓刻畫手掌裡似,千言萬語道不盡,話到心頭皆珍重。葉離掙開侍女的攙扶,來至陸漁近前,只說了一句“活著回來,記得家裡還有我和孩子在等你”。陸漁忍不住,一把將妻子擁入懷,細細嗅髮香,不捨溫存勝千金。
“侯爺,該走了。”肖鎩雖不忍心,但還是出言提醒。
陸漁這才鬆開葉離,最後深深望了眼家人,一拔金槍,跳澗躍馬。一百明光甲羽林衛排成兩列,從烏衣巷走出,肖鎩於最前列開路。在陸漁策馬而走那刻,黃氏伸出雙手,踉蹌追出幾步,切呼一聲“兒啊”,父母之愛子,莫過於此。葉離與陸瀟左右將黃氏扶住,才沒讓她跌倒。握轡的手一滯,陸漁定下了馬,雙目紅腫。在肖鎩回頭注視下,咬碎萬種情根吞落肚,再拉馬韁而去。他不敢回頭,因為怕忍不住。
羽林衛護送陸漁出巷,眼前街道站滿了百姓,一眼望去萬萬千千。原來是青巖所有百姓都收到了陸漁披甲為國抗擊大滄的訊息,皆不約而同來夾道相送。但凡羽林衛而過,路邊百姓皆簞食壺漿,或美酒,或熟肉,遞向黃驃馬上的徵人。陸漁策馬所過,皆拱手回應,不取百姓們一口酒一沫肉。
······
星夜賓士,於五日後抵達帝都。入城是在隅中時分,在肖鎩護送下,暢通無阻入宮。這時大臣皆在正德殿議事,連午膳都是由宮內御廚親煮,在班房用畢,並無回府。大殿跌針可聞,個個斂神頓容,皆在等候什麼人,這個人便是陸漁了。
陸漁隨肖鎩到了殿門,正欲將腰間寶劍解下。殿守將軍卻說今日陛下特許靖軍侯持劍上殿,彰顯威風。陸漁略一遲疑,便踏入殿中,霎時一雙雙各異的目光投到他身上。殿間中央鋪了長長紅毯,直通至丹陛之下。他沿著紅毯走過,健步至玉階下,昂頭對上元堯微笑的俊容,一揚紅綢披風,單膝跪下,拱手道:“末將拜見陛下!”
元堯春風滿臉地從龍椅起身,快步下階,雙手將陸漁扶起,“靖軍侯無須多禮。你可知,朕盼靖軍侯猶如大旱望甘霖,望眼欲穿哪!”
陸漁微低頭,拱手以答:“多謝陛下垂青。”
元堯斂去笑意,肅肅道:“鹿鳴劍可利?”
陸漁臉色微瀾,答道:“陛下想它鈍,匣而藏之。陛下若想它利,定當鏗而拭之!”
元堯點點頭,“那便好,滄人來勢洶洶,欲割我疆土以圖霸。大魏絕不能受此奇恥大辱,寇凌以鐵蹄,朕必還以硬弩!此戰,你不但要解長信、羌州之圍,還務必要滌盪眾寇,逐慕容詞於關外。旦有囂囂竊足我土地者,斬盡殺絕!”
殺氣捲袖,風入廟堂,禮鈡無杵而長鳴。
陸漁臉色赫凝,抱拳道:“滄軍若過古涇河,末將斷劍以還。”
元堯邃眸深凝,見陸漁凌然無懼,心中稍安,拍了拍陸漁肩膀,轉身走上玉階,“三萬鎮海軍已奉旨來都,現全部駐紮於北郊大營。朕一會登臺拜將,為你出師助威。”
“謝陛下。但臣還想向陛下求一人。”
“何人?”
“原橫野軍督將,高軼!”
元堯臉色驟冷,以為陸漁在要挾,“高軼獲罪,朕念其功只拘不殺,已算不錯了。怎麼還能放他出來領軍?”
“陛下,臣看過兵部送來的戰報,我騎兵對敵之騎屢屢落敗,這大都是滄人善弓馬之故。高軼其人,出身羌州,既熟地理又善烈馬,對騎兵攻襲尤為知悉。況且,國家危難之際,人才難得,請陛下降恩!”
元堯沉默許久,朝堂頓時悶墩起來。除了寧松,包括郭荊在內之臣盡皆不吱聲。
片刻之後,元堯眸子暗了暗,“朝中善騎之將不僅高軼,靖軍侯再薦他人吧!”
陸漁心底不禁失望,臉色依舊平靜,思索片刻,答道:“將作大匠!”
這次元堯毫不猶豫,“準!”
朝會散,元堯率領百官乘車出城,至北郊大營。薛萬仞早已率軍守候,而三萬鎮海軍則全部列陣於新築柵寨之內。只見柵寨之南,搭有將臺一座,兩邊置有金鼓。元堯在羽林衛儀仗護送下,登上將臺,面對萬千將士,威風喝令:“大滄南犯,眾所知矣。然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國有善戰之士,眾軍也。而知軍之將,乃國家安危之司命,不可謂不慎重。將安出?大魏靖軍侯何在?”
陸漁身軀挺拔,按劍步上將臺,餘元堯前單膝而跪,拱手道:“末將在。”
元堯從秦啟手上接過帥印,置於陸漁面前,道:“寇已至,請接帥印。”
陸漁神容肅穆,雙手接過帥印,深深一望,徐徐轉身,單臂置其於頂,面對十餘數十軍陣、銳空刀槍,冷厲而令:“全軍聽令,調頭北上,出征!”
······
李行客陣亡,慕容詞本想梟其首用以震懾平策軍,卻被赫連城勸住。赫連城認為一旦梟首,勢必會引起平策軍更為激烈的反抗,建議將李行客屍首送歸。慕容詞采納建議,遣人置了棺槨,將李行客屍首載回了羌州城,想以此來瓦解守軍戰心。可他們二人萬萬沒有想到,在李行客戰歿起,平策軍便成了哀兵,所謂哀兵必勝。在這兩個多月來,失去統帥之下,無論是羌州城,還是散落各地的平策軍,都進行了殊死抵抗,以死殉國者大有人在,激烈程度前所未有。
而長信關,由寇平率領壓糧的兩萬宿衛軍以及八千餘平策軍駐守。無論是平策還是宿衛,自滄軍攻關之後都表現得極為英勇,將不畏死而軍不後退。在敵眾我寡,且敵軍佔據戰場主動權情形下,雖然魏軍陷入明顯弱勢,但兩月來漸漸穩定了局勢。羌州城不破,長信關也堅守待援。
陸漁率援軍乘船渡過古涇河,急行軍抵達長信關是在出徵一月之後。
寇平得悉,親自下關相迎,看見陸漁身影,一個男子漢竟然泫然欲滴,單膝而跪:“末將見過侯爺。末將可終於把侯爺給盼來了。”
陸漁跳下馬,與寇平相擁,激動之情亦無以言表。環顧一眼寇平身後兵將,個個身有包紮之傷,滿身汙垢但雙目意志凌厲,陸漁不由心頭一震。由此可見大魏將士之英勇,也由此可見長信關之戰的慘烈。而韓胄威更如一把利刀矗立在哪,圓目間盡是血絲,怒意與殺意三尺可寒。輕嘆一聲,而神情愈加沉重,拍拍寇平肩膀。
寇平嘴角咧痛。
陸漁望了眼那微微透紅的肩膀,驚訝道:“你受傷了!”
寇平側了側目,不以為意道:“小傷,沒事兒。”
陸漁點了點頭,舉頭望了眼高近十丈,古樸卻雄偉的關城,問道:“長信關情形如何?”
寇平臉色有些奇怪,遲疑了半晌,“兩個月前,慕容詞親自攻打羌州城,遣赫連領遣步軍五萬,騎軍三萬攻關,可奇怪的是······”
“哪裡奇怪?”
“十幾天前,那支鐵騎不知去向,而滄軍的攻城卻比以前更為猛烈。將士們奮勇抵抗,差點喘不過氣來。”
陸漁低頭一思,“這確實有些奇怪。赫連城此人,足智多謀,絕非莽撞之人,或許背後潛藏著什麼目的······先進關!”暫時想不透,便不再想,下令三萬鎮海軍與寇平一道入關。入關之後,陸漁便讓寇平令他行了關城的每一處地方,再詳細瞭解各營將士的損傷情況,大致有了個估算。之後他下了第一個軍令,讓車徵在城頭幾個有利位置搭建了巨床弩,以及選出三千善射弓手訓練驍騎連弩使用之法。凡堅守固城、營寨,弓箭為上,這便是陸漁一開始問元堯要人的緣由。
豎日,陸漁與寇平、韓胄威等將與軍帳內商議軍情時,滄軍又來進攻了。未上城牆,只聽那浩大聲勢便知滄人是何等勇猛。陸漁不顧寇平等將勸阻,親上城牆,臨城以望,也不禁為滄軍的善戰而暗驚。每個滄卒口銜刀劍,沿雲梯攀爬,或吶喊著從井闌處接近,皆神情激昂,似無懼色。幸虧對方沒有投石車,不然就憑投石車的威力加上這股血勇之氣,長信關能守到現在怕是痴人說夢了。
陸漁沉下心來,指揮各處守軍有序迎敵。在寇平一聲高呼,眾人才知大魏靖軍侯親臨,頓時軍心大漲,其奮不顧身絲毫不亞於滄軍。此時巨床弩的作用就發揮出來了,專瞄準滄軍井闌而發,十有八九將其硬木擊斷,而硬木一斷整個器械轟然倒塌。滄軍弓箭手在驍騎連弩密集短促箭簇壓制下也難以施為,在兩者加持下,滄軍攻勢受挫,與魏軍打成膠著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