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當年人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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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信關外十里,滄軍西線軍中軍大帳。

一白臉稀須男子坐於主位,並無如兩側將佐一樣身戴重盔,而是一身白衣,單手握劍杵地,閉緊雙目,神容漠然,無人能知他在想些什麼。忽而電光曜芒,他倏然睜開雙目,臉上展出些許驚駭之色,“魏軍殺氣沸騰,更勝昨日”。

此刻一渾身浴血之將衝跑進來,跪倒於赫連城前,驚慌道:“稟赫連大帥,今日攻關,不料想長信關中突然射出無數強弓硬弩,我軍死傷無數哪!”

赫連城沉默片刻,提劍出帳,只見前方遠處兩軍激戰,矢石交攻,滄人紛紛墜下,慘烈之狀目不忍睹。他目光一沉,徑直跳上帳邊的坐騎,策馬趕到陣前,赫然望見了於關城之上矗立的陸漁。而陸漁亦注意到了赫連城,兩人雙雙臉色微變。赫連城沉思一會,下令鳴金收兵。開戰三個時辰,大戰的慘烈相當於前幾日總和,長信關上下屍橫遍野。

待滄軍退卻後,赫連城單槍匹馬來至關下,昂頭而問:“我道魏軍怎麼奮不顧身,原來是靖軍侯駕到。”

陸漁從城牆露出前身,對下答道:“幾年不見,赫連先生手上又多出了這麼一支大軍,真讓虞某歎為觀止哪。”

赫連城臉無表情,“靖軍侯過獎,在下這是雕蟲小技,不值一提,哪能比得上靖軍侯封侯拜將”。

陸漁眉頭一皺,“大滄進犯,可是先生的手筆?”

赫連城直言不諱道:“正是。”

陸漁冷道:“為了你那虛無縹緲的復國黃粱夢,竟讓這麼多無辜將士血灑疆場。先生,何以忍心?”

“馬背得天下,向來屍骨累累,自古亦然。靖軍侯不必多言。”赫連城調轉馬頭而去。

寇平答弓拉箭,瞄準下面的赫連城,卻被陸漁所阻,不解道:“侯爺,您······”

陸漁搖頭道:“對他而言,無用。既無用,還不如留個堂堂正正名聲。”

話說赫連城回到軍帳,將一支製作精巧的弩箭扔到地上,給眾將看。他之所以近身長信關,不是心血來潮與陸漁閒聊,而是觀摩關上弩箭分佈位置及數量,順便撿了一支回來。他看到關上的魏軍在回收發出的箭矢,便料定這種材料複雜又極費機巧的箭矢數量不會多,故而即刻下令,以盾牌兵在前推進,所有步軍在後助威。

陸漁將指揮交給了寇平,從關城撤下,去察看傷兵情況,來到搭棚不久,又聞關外擂鼓喧天。可他也顧不得什麼,要先行料理傷兵醫治之事。軍司馬來報說,繃帶及草藥數量嚴重不足,他聞之並無好的方法。先前朝廷撥了一批過來,可遠遠不夠,應說朝廷對此戰準備稍顯不足,過多將希望寄託在拒敵於雄山峻嶺之中。

迫不得已,他急忙手書一封,令一偏將從關南疾馳而出,趕向帝都求援。就在他寫完手書,在一個竹棚起身的時候,一個身穿參將之服的軍漢叫住了他。

陸漁轉身,打量這個軍漢,疑惑問道:“你是何人?”

軍漢答道:“稟靖軍侯,我乃鎮海軍參將王漢,投軍前是古嶽鏢局的鏢頭。方才末將聽到侯爺與軍司馬擔憂藥物不足,末將倒有一法。”

聽是古嶽鏢局的人,陸漁眉頭一鬆,不由問:“什麼辦法?”

王漢答道:“商鏢主與百濟盟素有往來,最近古嶽鏢局又接下百濟盟的鏢,在東境與北境之間押運藥草。侯爺與商鏢主乃是師兄弟,何不寫信相請?”

這倒是一個不錯的辦法,陸漁微微一笑,向王漢致謝,又手書一封,託付王漢前往聯絡古嶽鏢局。王漢得信,事不宜遲,即刻出關而去。送走二人,陸漁再巡視了一遍關內各營,卻在行走中嗅出了異樣,這股異樣不是來自關內,而是來自關外。關外雖然喧聲震天,聲勢浩大,卻沒有傳來多少慘叫聲,這與上午攻關相比,可是大不相同。於是他趕緊跑上城牆,只見驍騎連弩不斷在發射,轉望關下,盾牌兵時而前進時而後退,並無進退失據,而是序列嚴整,並無受到多大的損傷。

見狀,陸漁趕緊喊道:“停下!”

一眾驍騎連弩手趕緊停下發射。

從旁指揮的韓胄威不解,近至陸漁身邊問道:“侯爺,您這是?”

陸漁向城下眺目,“滄軍沒想真正攻關,真正用意是想消耗我們的弩箭”。

“原來如此!我就說為什麼滄軍怎麼輕易就退了······”韓胄威恍然大悟,又想到了什麼,捶胸頓足,“哎呀,不好!剛才射出了不少的弩箭,怕是沒剩多少了”。

陸漁轉頭追問:“還剩多少支。”

韓胄威答道:“大約六萬。”

“六萬?”陸漁不由皺緊眉頭,因為這確實是少了。

“侯爺,巨床弩也支援不了幾日了。”寇平也從另一邊走過來,憂心忡忡。

“你們小心防備,先不用輕易發射。敵至,以尋常弓箭回擊即可,我下去想想辦法。”陸漁暫無計可施,只得保守下了個令,然後下了城頭。

轉眼,援軍至長信關已經十餘日。這十餘日,除了前五日滄軍佯攻,用意是消耗關上弩箭外,後面的五日攻勢都極為猛烈,回到了當初的氣勢。弩箭已經全部消耗完,已經用上尋常弓箭接戰,但效果差了許多,因而傷兵也越拉越多。

聞著外面咚咚鼓聲,陸漁正在軍帳內伏在一張輿圖上愁眉苦思。他在愁剛入關時寇平說的不知去向的那支滄軍鐵騎。長信關被圍得水洩不通,羌州城方向並無訊息能傳入,但只要滄軍沒有援軍至,就是最好訊息,證明羌州城仍在平策軍手中。可這隻鐵騎在此關鍵時刻突然失去蹤跡,赫連城到底有何用意?他隱隱覺察到不安。

實在想不出,陸漁氣惱地將羽筆擲下案桌,出了帥帳。只見外面傷兵遍地,且源源不斷有傷兵從城垣上被搬下。這長久下去不是好辦法,陸漁眉頭又擰得更深了。忽而這時,有小校來報,有一姑娘出現在南關,且打傷了許多軍士。陸漁一聽,怒火心中燒,便讓小校帶他去了。到了南關看到了小校口中的姑娘,他愣住了。此女不是何人,正是四年前在蘅州有過一面之緣的廣寒宮少宮主田冰筱。在田冰筱的背後,還有一個八字須男人,這個男人他也認識,正是當初在廣陵有過一面之緣的天方樓總管鍾觀。

“往日在江湖曇花一現的疾風劍客,如今在大魏赫赫有名的靖軍侯。虞啟,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田冰筱從一個兵卒項上收回劍,盈步向陸漁走來。

“田姑娘,是你?”陸漁不由驚訝。

“很好,沒忘記本姑娘。”田冰筱輕輕一笑,指了指身邊的鐘觀,道:“他,你還記得嗎?”

陸漁望向鍾觀,而鍾觀卻先向陸漁行禮道:“天方樓總管鍾觀,見過樓主。”

再見鍾觀,陸漁臉色是有些尷尬的,回禮道:“原來是鍾總管,不過這樓主,還是不要叫了。”

鍾觀一聽有些急了,“樓主······哦侯爺,雖然我們天方樓比不上古嶽鏢局、百濟盟這樣有名氣,但也非等閒之輩。詗刺訊息這樣的事還是能手到拈來。而且,最近我們在青巖查到了一些訊息,與侯爺您家人有關······”

聽到家人二字,陸漁心下一緊,追問:“和我家人有關,到底什麼訊息?”

鍾觀耍了個小心機,笑道:“若是侯爺願意接下樓主之位,我就直言相告。”

陸漁思考半晌,答道:“好,我接下了。你說吧。”

鍾觀斂去笑意,“廣陵距青巖不是很遠,所以我等在青巖也有些人手。據探知,在侯爺離家出征後的第三日,有一股滄人打扮的刺客襲擊了陸家······”

“什麼?”陸漁身軀一顫,急問:“那我母親她們怎樣了?”

“侯爺莫急!”鍾觀給了一個寬慰的笑意,娓娓道:“這已經被我等不才,當然還有田姑娘出手救下了。”

聞言,陸漁這才安心了。

“不過,在我們離開陸家之後,就有人接走了侯爺的家人。那些人的穿著打扮,是羽林衛。”鍾觀在細細回憶,有些忌憚。

“羽林衛怎麼會接走我家人?”陸漁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後來,我們暗中跟隨至帝都,發現你的家人都被接到侯爺在京中的府上。你的一個隨從,叫慕容子由的將她們安置好了。”

聽得家人無事,陸漁自然開心,但其中許多事卻令他愁眉不解。滄人刺客?是赫連城的手筆?還有羽林衛為何在刺客襲擊後,這麼快就趕到青巖?他想著想著,臉色驚變,一個恐怖想法縈出腦海——大將隨軍徵,家眷留王城。

田冰筱這時發聲:“對了,我來長信關的時候,在關東濉河附近發現了滄軍的蹤跡。”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陸漁聽得田冰筱的話,陡然色變,心一急,便拉住田冰筱的手,急問:“快給我說說!”

田冰筱白瓷一樣的手似一個矯健兔子,倏然掙脫陸漁的手,縮回了袖中。她臉頰微紅,霜冷目光微微下垂。

陸漁意識到方才的失態,坦誠致以歉意:“剛才是我孟浪了,還請田姑娘原諒。”

田冰筱緘默半晌,才對上陸漁明睿的眼睛,“我並非與鍾總管一路從徐州來,在離開青巖之後先回了一趟開州廣寒宮,聽說你在長信關故而趕來。濉河是開州通往長信關以南的一條險徑,只是河岸高山峻嶺難以行走,還有沿河而下才可能到達,因此少有人知。濉河本身不寬,又終年結冰,舟楫要走在上面,需鑿冰開路。我來的時候,先是發現了密集的腳印,再是親眼看見滄軍在濉河岸山伐木作舟。”

“濉河······濉河······”陸漁呢喃著這個地方,驟然眼睛一亮,“我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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