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命懸一線(1 / 1)
在陸漁昏迷期間,寇平率軍守關五日,前兩日面對滄軍投石機連番投射,魏軍應對得十分狼狽。後三日,滄軍石料耗盡,改以井闌、撞車強攻,於關前展開血腥挐攫戰。今陸漁率領寇平、商昭等人急跑上城頭,往外而望,只見數百步以外的十臺投石機的攬繩拉直而機臂翻動,正備傾注而發。
反觀長信關城垣歷經數日狂轟濫炸,破損不堪,多處裂開了足夠三馬並驅的墟洞。兩兩而比,好似朽木與銳刀,當刀鏘而落,怕會化為齏粉。立於城樓前的陸漁心中擔憂正於此,沒待他多想,關外的投石機丟擲了十塊巨石。第一陣過後,城垣內外皆有落石,而城垣一處破洞更是同時中了兩塊,砸開了一個足夠十餘人並肩而過的巨洞。
關外滄軍中軍帳,赫連城見初次投射奏效,不禁露出一抹喜色,冷笑而令:“令工兵停止裝發,通知眾將,率全部步軍撲上,定要在今日日落前攻下長信關!”
斥候傳令而去,不一會擂鼓振振,步軍吼著草原特有的戰歌,排成八個方陣朝長信關壓去。每個方陣前列皆有撞車或井闌,氣勢較之開戰半月哪次攻關都不可同日而語。聞金鼓之聲,聽重威掠步,望虎戟交鎩,無論赫連城還是陸漁,都明白今日一戰,將會決定長信關的命運。
“寇平,你帶人在此堅守。我率軍下去堵住缺口,無論如何兩邊都不容有失!”陸漁側神色凝重萬分。
“侯爺,下面危險,還是末將去,你留守城頭。”寇平急了。
“不必多言,按令行事!”陸漁厲然大喝。
“遵命!”寇平咬咬牙,轉身而去。
“弓弩手和長槍壯士留守城牆禦敵,其餘人跟我下去,堵住缺口,萬不能讓一個滄軍衝進來!”陸漁當機立斷下令,旋即飛身衝落城垣,跟在他身後的是商昭、田冰筱等江湖高手及魏軍將領,還有一眾刀盾兵。
滄軍臨近長信關分為兩路,一路徑直攻關,一路奔缺洞殺來。陸漁先令將士在洞口潑上火油,點燃起熊熊大火。滄將下令用雪掩滅,以長槍手突進。陸漁再令盾牌兵在前隔阻,令部分弓箭手於盾牌之後射殺。如此反覆多次,缺洞數易其手。戰至午時,屍體在洞口堆成了一座小山,慘不忍睹。
但魏軍終究是人數少,在連續的拉鋸戰中趨向下風。反觀滄軍一個接一個軍陣蜂擁撲上,數度將盾牌、刀兵組成的防線衝得搖搖欲墜。終於在一炷香功夫後,盾牌兵悉數陣亡,魏、滄兩軍展開了正面白刃戰。
見形勢不對勁,陸漁從陣前廝殺落下,來至同是渾身浴血的商昭面前,“大師兄,滄軍攻勢空前,今日長信關怕是凶多吉少。我想要麻煩你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
“你率領古嶽鏢局的高手將百濟盟的醫師們以及傷兵護送出關,沿南而去。古涇河有我軍戰船,你持我手令可調動水師,屆時你令水師都督將段瓏佑將所有傷兵運回古涇河以南。”
“可這大戰之際,我怎麼舍你而去······”
“大師兄,我知道你對我情誼,可如今不是顧念這些的時候,要以大局為重!”陸漁緊緊握住商昭的手腕。
商昭虎軀一震,凝望陸漁決然滿臉半晌,合攏雙手一禮,毅然道:“放心吧,都交給我!”言訖,轉身而去,行至軍帳邊又頓下腳步,緩緩轉身,目含神情而臉色厲然——“活著回來!”
陸漁慘然一笑,點了點頭。
商昭亦點了點頭,雷厲風行而去。
回頭一望,見田冰筱還在原地,陸漁詫問:“你怎麼還在這裡?”
田冰筱眸子從陸漁身上掃開,閃到別處,淡淡道:“我不是魏軍,你無權命令我!”
這是什麼時候了,見她還在胡攪蠻纏,陸漁氣惱道:“這是你自己要留下的,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可別怨我沒有提醒過你!”言罷,提劍又踸踔上了缺口那慘烈的廝殺裡。
金甲在午間晞光下神聖而威嚴,紅色屏風撕風中又似卷殘陽,與鮮血交織。田冰筱一時呆立原地,凝視面前這個英武背影半晌,才暗歎一句“大魏靖軍侯······”,抽劍掠身跟上。
關下血戰不息,關上廝殺之膠著也絲毫不逞多讓。寇平指揮魏軍弓弩手不斷向瘋狂撲上的滄軍還以無情利箭,同時步卒將一根根沉重滾石從垛牆推下,將人連著雲梯砸得個粉身碎骨。滄軍井闌高度幾乎與關城持平,站於走道間的滄軍弓箭手也飛快朝城頭傾以箭矢。
酉時,日落西山,雞鳴歸巢。
這日的殘虹異常鮮豔,似是由血流成河染就。
長信關缺口積屍成山,數千魏軍折損於此。那一個個沉睡的面孔,沒有一個是安詳的。那一對對未合的眼睛,壯志未酬身先死。一個戰甲破碎,披風鮮豔的英雄執槍而立,踉蹌地踏上屍山頂端,直面黃昏,登天光於扶桑,背雖佝而祲威八紘,鋩氣彌銳。待陸漁微微抬頭,泛血之眸寒現一飛鏃。未待他反應過來,只見田冰筱飛躍身前,濺起一團血花。陸漁看清時,驚覺一箭已經沒入她的右肩膀。箭矢將田冰筱往後一退,她身形踉蹌倒退。
陸漁眼疾手快,連忙將其抱住,急道:“怎樣了?”
田冰筱臉露痛色,但忍住沒有吱一聲,睫毛撲動,抬頭對上陸漁斑背後下焦急的面孔,倔強地道:“現在······你我互不相欠了。”
陸漁嘆道:“你這又是何必?就因為曾輸了給我?”
田冰筱搖頭道:“我個人輸給你,這無所謂!但我身為廣寒宮少宮主,必須為廣寒宮聲譽負責!”
見她臉色迅速蒼白下來,但依舊是那麼堅韌,陸漁嘴唇微顫,終是沒說什麼。缺口外的滄軍依舊潮水般湧來,那一把把刀刃在夕陽的照耀下閃著冷冽寒光,意如霜縞,投在相扶的男女臉上,更是增添了幾分冷寂。陸漁左臂撐起田冰筱的嬌軀,單臂緊握暴雨梨花槍,劍眉虎視洶洶來犯之敵,一槍掃開最前一派敵軍。凡一合而過,無比人仰馬翻。滄軍驚駭,而一郎將恃勇來敵,被陸漁一記拋槍釘於危牆。滄軍見陸漁手無寸鐵,又洶湧而上,風起風急風去,殺魚劍快如雷公之迅,靈如弄芊之袖,劍影旦過,必有勇血。
田冰筱任由陸漁單手挽著,連劍都忘記了揮動,美眸中只有紅披龍舞,明鎧熒擾。受陸漁所激,無論是平策、鎮海還是宿衛將士全都揮刀衝上,與滄人拼殺一起。左右折衝,幾十回合,陸漁為了護住虛弱的田冰筱,也難以處處周到,不免受了幾處輕傷,幸好將士們及時接戰,使他從狂蜂浪蝶中抽出身來。
恰在此時,關北一支鐵騎從東北面而來,打著烏底鑲金藏虎旌旗,直衝滄軍後軍大營。赫連城正騎馬立於營寨前,不曾料到自己尾巴會有這麼一支大軍從天而降,頓時轉頭,駭然道:“那是平策軍的旗幟?羌州城被圍得水洩不通,這支平策軍從哪來的?”
滄將你我相顧,皆無從得知。
平策軍來人大約四千來人,盡是輕騎,領軍之將是霍開城。自青萍關兵敗後,他且戰且退,轉道入開州,與滄軍遭遇十多次,戰將數名突圍而出,本想投入開州城,可惜又奉開州城淪陷,只好西轉回羌州。李行客陣亡,羌州被圍,他於路上得悉,悲痛之餘本想攻襲慕容詞,卻被慕容破遣鐵騎擊敗,後聞靖軍侯掛帥,只好率領殘軍奔長信關而來。
他衝進滄軍營寨,衝殺一番,然後藝高人膽大,竟然直衝赫連城中軍而去。此刻赫連城手上並無鐵騎,麾下皆為步兵,在慌亂一陣子後,令盾牌兵和弓箭手列陣。霍開城見狀,便率軍調轉馬頭而去,攻殺回攏滄軍。中軍之危雖然解了,但這麼一來,長信關之危同時解了。
只差一步,功虧一簣。赫連城遠遠望了眼那破損不堪的關城,不甘而令:“鳴金收兵!”
長信關上,寇平將這一幕完全收入眼底,一身浴血的他急跑到城垣邊,朝下喊道:“侯爺,有援軍,是討夷將軍霍開城!”
陸漁長吁一口氣,望了眼缺口外那支鐵騎一眼,令道:“在滄人退遠之後,開啟城門,放霍將軍進來!”
寇平興奮道:“得令!”
一炷香的功夫後,滄軍完全退回了營寨,而霍開城則率麾下悉數進入長信關。四千輕騎經過長途奔襲,盡皆疲憊不堪,個個帶傷如遭潑血。霍開城更是額頭上被劃開了一道猙獰傷疤,他跳下馬,來至陸漁近前,單膝跪下,抱拳道:“末將霍開城拜見靖軍侯!”
陸漁快步上去,將其扶起,讚道:“霍將軍請起!霍將軍來得正好,如若不然,這長信關怕是落在赫連城手裡了。”
霍開城淚如雨下,一個大男人竟抽泣起來,“青萍關兵敗,罪責在末將!要不是末將施計不力,讓滄軍破關南下,李督將他······”
陸漁拍了拍霍開城肩膀,嘆息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能說天公不作美,罪不在霍將軍身上。我雖然與李督將未曾謀面,但他以一死求喚醒平策男兒熱血,相信他的在天之靈,也不希望看到你們不流血而流淚。”
聽罷,霍開城才止住抽泣,內心好受了些,看向陸漁的目光更加敬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