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背水一戰(1 / 1)
古涇河,玄英渡。
一行人如蜿蜒的長蛇那般,裡面有的人拄著柺杖,有的人互相攙扶著,有些人因傷重昏迷而躺在擔架上被人抬著,吃力地從腹地低窪處向上而走。歷經數日長途跋涉,商昭率古嶽鏢局數百高手護送百濟盟醫師一行人及八千餘傷兵終於到達古涇河。期間車徵一行輕騎在途中追上,幾乎一起到達玄英渡。不過車徵並無立即逗留,而是往渡口旁邊數里的武庫取材作車。原來為了應付北境大戰,在陸漁的建議下,朝廷早已將部分物資囤積在河北,方便呼叫。
“後面的快跟上!趕快上船!”一員將領騎馬橫出佇列,朝後面催促。
“商大俠,草藥已經快沒了,有些傷兵也快支撐不住了,我們得捉緊哪!”三位神醫騎馬來至策馬佇立玄英渡口前的商昭身邊,說話的是鄉苓。
“這個你們放心。先前朝廷接到靖軍侯的書信,已經緊急調運草藥北上,現正裝載在後面的船上,我已命人將其分往各船。”大魏水師都督段瓏佑從旁說道。
數十艘戰船橫列玄英渡邊,各船之間還有小舟穿行於各水道,用以運載傷兵。幾個時辰的功夫,八千餘傷兵便全部上船。在段瓏佑一聲令下,無論戰船、糧船還是輜重船,都起錨揚帆,調頭南下。一炷香的功夫,玄英渡便只剩下一條地平線。在戰船走後不久,車徵便帶軍推著幾十輛大板車載著強弓硬弩以及所匹配的箭矢,按照陸漁先前所令,停在玄英坡上。另外還有百艘鐵甲戰車出武庫,一應跟在大板車後面,被軍士推上坡。
“車大人,您說靖軍侯叫我們把這麼多戰車和強弓硬弩帶到這兒,到底有什麼用?”一個被元堯派來車徵身邊充當護衛的羽林衛郎中令元勝忠不禁抱怨。
“這個······我也不知哪,但願我們這些日的努力沒有白費吧。”車徵搖了搖頭。
“大人,您看!”元勝忠突然臉色大驚,指著前方。
車徵順著元勝忠所指方向而望,見一隊大軍出現在前方。那旗幟是鎮海、平策和宿衛三軍的,其中夾雜著霍開城等將的將旗。來軍三萬餘人,盡皆朝玄英渡而撤,由霍開城帶領。全軍趕到玄英渡,霍開城與車徵會合,將前因後果相告。原來陸漁親自引輕騎殿後,並不斷施展障眼法用以迷惑、拖延赫連頌的行軍,併成功為霍開城南撤爭得十幾日的時間。在霍開城到達玄英坡的一個時辰後,黃昏日落,西斜殘虹映照於古涇河面,紅如殷血。一杆金黃色的帥旗出現在玄英腹地邊緣,伴隨著幾千輕騎,領軍的正是陸漁。
“是侯爺!”霍開城臉帶喜色。
陸漁騎黃驃馬于軍前,旁邊一女英姿颯爽,正是不願離去的田冰筱。丁思親自擎帥旗,緊緊跟隨在陸漁背後。三千輕騎踏著泥塵枯莖,迎著獵獵冷風,馳過玄英腹地,登上玄英坡。陸漁勒住馬韁,向車徵而問:“車大人,我先前所要之物可有準備齊全?”
車徵拱手答道:“稟侯爺,一百輛鐵甲戰車,十萬支箭矢,以及一千驍騎連弩,十架巨床弩全部準備完畢,請大人驗收。”
陸漁環視一眼放置好的物資,滿意一笑,“不必了。我相信車大人的能力!”
“侯爺你看,赫連頌他們追來了!”丁思回頭一看,只見灰壓壓的鐵騎鋪天蓋地而來。
陸漁調轉馬頭向前眺望,臉色肅萬分,背對霍開城以低沉聲音命令,“霍開城,你即刻領軍將百駕鐵甲戰車沿著玄英坡依照半弧而擺,每車前置一巨盾。長槍手在前,十架巨床弩居中,弓弩手持驍騎連弩在後,步軍靠近玄英渡,準備迎敵!”
“是!”霍開城應令而去。
赫連頌領鐵騎兩萬五千餘人,行至玄英坡腹地邊緣,顯然是看見了坡上魏軍,下令停止行進,眺目抬仰視。而這時,霍開城已經按令布好了陣形,一百鐵甲戰車橫擺,將坡頭以渡口為直徑圍成了一個半月。陸漁與眾將置於其中,透過盾牌頂端,往腹地之下而望,如臨大敵。
“這十幾日來,魏軍被我等追殺得東奔西逃,如喪家之犬,何其狼狽?這大魏靖軍侯也不過如此嘛!”長相粗獷的赫連頌囂張不已,惹得身邊一眾將佐譏笑連連。“靖軍侯······看來你這常勝將軍的名頭,今日就要保不住了。能夠斬殺大魏第一名將,想想我就覺得渾身熱血!”
“滄軍聽著,今日你們若再跨前一步,我面前這個窪地就是你們的埋骨之所。”陸漁目生虎威,厲然而喝。
“笑話!”赫連頌不屑譏笑,“我麾下三萬鐵騎,而你只有幾萬殘軍,難道就憑這幾門破盾,就妄想阻我鐵蹄步伐?我看這窪地,是爾等葬身之所才是!”
“既然赫連將軍這麼有信心,不妨來試試。”陸漁收威含蓄,莫名一笑。
“哼!故弄玄虛!”赫連頌臉色冷下來,調轉馬頭,一舉金漆大刀於頂,煞氣十足,令道:“都把馬夾緊咯,準備衝殺!”
兩萬五千餘鐵騎得令,喝聲震天,齊齊舉起刀槍。反觀坡上魏軍,有些人臉有膽怯之色。也難怪,步軍對陣騎兵本就是劣勢,何況兩軍數量並無大差,且又在開闊之地。
兵者乃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陸漁見士氣有些低迷,臉色一沉,煊然拔出殺魚劍,“眾軍聽著,你們是兵,兵就得把刀拿穩咯,把腰挺直咯,不要讓李行客督將的在天之靈笑話你們。我們後面是古涇河,古涇河後面是大魏腹地,那裡有著大魏百姓和帝都。我們退無可退,別無所擇,只能拼死一戰!記住一句話,狹路相逢勇者勝!”
李行客之死,激勵了大魏無數將士,平策軍自不必說,就連宿衛、鎮海等軍也深受其壯烈之舉震撼。今陸漁重提李行客,眾軍一掃惴而不安之態,握緊刀槍,鼓起氣來。而陸漁所句所說,別無所擇,只能背水一戰。人在絕境時最能激發鬥志,從而迸發出平時難以企及的戰力。
赫連頌冷冷一笑,刀指玄英坡,喝令:“全軍奔襲,將敵人撕碎、踐踏,一個不留!”兩萬五千餘鐵騎捲起烏雲一片,湧向玄英坡,馬蹄聲密過雨點,紛沓不息。
玄英坡上,盾牌緊貼戰車,每車一擎旗手搖動令旗,長槍列陣。巨床弩槍箭排裝上臂,驍騎連弩及勁弓張揚,在霍開城一聲令下,箭遮天穹······
······
大魏帝都,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店鋪關門,百業凋敝。自從長信關被破,韓胄威陣亡,靖軍侯南撤那份敗報傳入京畿,引起極大的震動,繼而帶來極大的恐慌。很多富戶大家,都收拾好家資,準備從帝都搬離,逃到南面去。而古涇河以南州縣,不斷有百姓棄家南逃,湧到帝都,形成了一來一走的奇特場面。亂局滋生禍心,偷盜、姦淫之事好似雨後春筍狂長,以致亂象橫生,巡防營調動起來,每日十二時辰巡城。帝都郊外,本是踏青的好時節,這時所聚集的才子小姐,一改往日風流態,少了鶯歌燕舞,多了感時興嘆,連所做詞賦都開始去了紅帳金獸,添了山河家宅。不僅平頭百姓如此,就連一些百官內心也都寢食不安。用黑雲壓城城欲墜來形容此時的帝都,毫不為過。
正德殿上朝議。
這幾日朝議出奇地順,這個順自然是士族沒有再興波瀾,與新政官員起爭執。靖軍侯敗報入朝,無論宗室還是新政派,都在思考著該如何從這場劫難中挺過來。今日朝會,元堯又不在龍椅,空把朝臣晾在殿上,這已經是很多次了。
元周瞅了眼那空蕩的龍椅,眉眼擔心道:“長信關破,靖軍侯南撤。宗兄,你說滄人會不會渡過古涇河,向帝都殺來。如若真有這一日,我等該如何是好?”
元宗不語,只是緊緊按著笏板,眼神閃爍不定。
元周左右瞥了眼,將頭靠過,悄悄進言:“宗兄,我聽說很多人都拖家帶口向南逃,你說我們也要不要······”
“住嘴!枉為元氏子孫。”元宗突然大喝,使得竊竊私語的百官立時靜下來,百官的目光皆朝他那邊望去。面對百官目光,元宗出列,行至玉階下,望了眼龍椅,再轉身,高呼:“大家都知道了,靖軍侯南撤,大魏風雨飄搖,很多人都逃出帝都。但是,百姓們可以逃,你們不能逃,也不要生出這等懦弱的心思!不管你是元氏子孫,還是朝廷公卿,你們代表的是大魏的顏面,如果你們都逃了,那置陛下於何處?置朝廷於何處?”
這一番言語,令寧松對元宗刮目相看。他咳嗽幾聲,難得出班附和道:“我雖然與元侍中一向政見不合,時有爭執,但元侍中今日之言,上不負皇恩,下不負黎民,我寧松深感佩服。此外,諸位同僚也不必恐慌,請相信靖軍侯。靖軍侯能抗擊大梁,也自然能抗擊大滄!”
有部分官員還是不安,惴惴而問:“要是連靖軍侯也抵擋不住滄人過河怎麼辦?”
寧松臉色一正,肅然道:“如若真的有那一天,我相信靖軍侯,定然會追隨李行客督將而去!絕不苟活偷生!”
元宗竟也附和道:“寧尚書說得對,且看靖軍侯如何迎敵。真有什麼不測······諸位,也是該踐行你們所讀之書的時候了。”
郭荊淡然一笑,朗朗誦道:“人生皆死,惟取玉壺丹心而已,何須照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