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愁雲慘淡(1 / 1)
太清閣上,風聲尖嘯,浮雲清行。
元堯身穿烏青團錦雲衫立於閣頂層,倚窗而望,俯瞰帝都人間風雲。此刻他臉色除了沉重,還有一些意外,因為他在聽身後的人給他回稟正德殿上發生的事。他身後站著兩人,一個金甲寶劍,正是秦啟。另一人一身黑衣,書生打扮,話畢後向元堯拱手一禮,正是慕容憂。原來在之前與大滄定下聯姻之計後,肖鎩患病,不得不遣秦啟為護送之將。如此一來,雲麾校無人執掌,元堯就想到了慕容憂,於是暗中將其召入帝都。本來寧桐意屬李晟的,可元堯斷然拒絕了寧桐的建議,還大吵了一場。原因很複雜,但當初李晟“明知”建州諸將私下聚會大放大逆之言而不報,這根刺始終如鯁在喉。
十日之期到,聯姻取消,秦啟又終止使命。可這時慕容憂又入了都,元堯想收回成命,故而製造微服掘書賢的美談,給了慕容憂一個金門待詔的明面身份,讓其隨時在身邊出謀劃策。後來帝都接二連三有大滄刺客搗亂,而秦啟卻一無所獲,加上蘇幕小築刺殺,元堯對其情報能力有所懷疑,乾脆將雲麾校檢校之位交給了慕容憂。世人都以為慕容憂走了大運,可誰又知他在無數個深夜苦苦籌謀?
“哦,元宗真的這麼說?”元堯聽了慕容憂的話後,頗感意外。
“絕無欺瞞!”慕容憂恭敬而答。
“寧松有骨氣朕不意外,元宗也能做到這個程度,倒是讓朕對這些宗親······刮目相看。”元堯意味深長,誰也不知他此刻在想些什麼,“斷臂求生······看來膠東侯十有八九······”他沒有說下去,但是眉眼已經明亮如燭。
慕容憂、秦啟皆不言,諱莫如深。
“如今的帝都亂糟糟一團,百姓驚慌失措,就連朕的這些百官,也有人打著鼓。是忠是奸,這時候最容易看出他們的真正用心。”元堯左右俯視下面皇城芸芸眾生,笑得少了些溫度,轉身對著慕容憂,“慕容先生,明白了吧?”
慕容憂眼睛一冷,頓時明白了元堯意思,這一點比秦啟強一些。於是拱手道:“臣明白!”
“你們說,虞啟······能不能擋住滄人?”笑意凝,元堯眼睛憂色重重,雖對二人而說,但目光卻如飄到千里之外。慕容憂、秦啟皆言可,其實心裡誰都沒有底,因為滄人來勢洶洶,過於迅猛了。
清子河畔,虞府。
“又是沒有陽光的一日······”臉容枯黃的葉離挺著六個月大的肚子步履緩慢步至窗邊,開啟雕花落地窗,望了眼那灰濛濛的天空,思緒卻飄回了在青巖陸家的時候,陸漁推開門,端著湯水進屋,兩人相互依偎,聆聽胎動的幸福時光。侯府雖華美,但唯獨少了份純樸,映入目的不是吳蜀綾錦,便是鬱羅金香。哀嘆一句,她拖了個厚厚的墊子到窗邊,小心翼翼坐下。而旁邊多了一個籃子,拿出針線編織那件未完成的小衣衫。那手佈滿了針孔,都是剛開始時自己蟄的,要不是黃氏親自來教,她這雙只握劍的手不知還要遭多少罪。
閣門被推開,又被合上。陸瀟端著一盅湯進來,興致盎然地道:“嫂子,這是我和孃親剛剛煲的淮山乳鴿湯,你趁熱嚐嚐······”她話還未說完,就驚叫起來——“哎呀,嫂子,你怎麼又坐到地上去,要是涼著了怎麼辦?”
她趕緊將湯盅放案上,蹲至葉離身邊,大大咧咧道:“紫羅、山圃她們人?跑哪兒去了,都不勸勸你,真是的!”
葉離停下了手中女紅,露出一個微笑,“你就別說她們了,她們也應該有自己的日子過,總陪著我這個孕婦像什麼樣。是我喜歡清靜,想一個人坐坐,把她們打發出去的”。
陸瀟嘟嘟嘴,可愛極了,“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又在想哥哥了”。
葉離被猜中心思,腮臉一紅,嗔道:“就你丫頭聰明。”
陸瀟嘻嘻一笑。
葉離懷念不已,忍不住問:“對了,你哥出征這麼久了,這段時間有他訊息嗎?”
陸瀟拿湯勺的手一震,那湯勺跌落盅裡,濺出了一些湯水。她頓時驚慌起來,想去捉湯勺,卻沒拿穩碗,摔了個晃鐺響,洩了一地。
葉離詫異地望著她,“怎麼啦?”
陸瀟慌亂地避開眼神,吞吐道:“沒······沒事。”
每當問起陸漁之事,陸瀟和黃氏都說北境路遠,還沒有訊息傳來。開始不覺有疑,但最近黃氏和陸瀟包括山圃她們在她面前總是小心翼翼的,葉離總覺得她們知道些什麼,便雙手捉住陸瀟的手追問:“是不是你哥出什麼事了?”
“沒······沒有!嫂子你怎麼能這麼想呢?”陸瀟強顏歡笑,“我哥好得很,你應該好好養胎,別胡思亂想了”。
“不是一直沒他訊息嗎?你怎麼知道她好得很?”葉離雙手握得更緊了。
“這······這當然是······”陸瀟語塞,不知該如何隱瞞了。
“好,你不說,我親自問娘去!”葉離一下子急了,挺著大肚子掙扎起來,不顧陸瀟的攙扶,遲鈍地小跑向黃氏的廂房,推開了門。
“離兒,你怎麼過來了?快坐下,別累著······”黃氏正整理一些衣物,轉身見到行色匆匆的葉離,不由愣了愣,然後心急上前攙扶。
“娘,您如實告訴我,是不是阿漁出事了?”葉離捉住黃氏雙手,神色焦急又慌亂。
黃氏神色大變,直直望住葉離,嘴唇顫抖,“你都知道了?”
葉離身子一震,一臉不可置信之色,“這麼說來,是真的······”
黃氏忍住傷心,親自將葉離扶到自己床榻上,將近來京城的訊息一一告知。其實這些訊息都是從寧鬆口子得知的。原來自從她們被從青巖接入帝都之後,寧松和郭荊時不時來探望,有次黃氏見寧松臉色不太對,在追問之下才得知了自己兒子恐有不測。黃氏那時幾乎昏厥,但想到葉離及肚子裡的孩子,還有瀟瀟,這才強撐下來。在黃氏說完之後,葉離眼眶紅腫,心緒難止。婆媳倆人相擁,互相安慰。
······
正德殿下朝銅鐘敲響,百官出殿。
行在最後的是四人,分別是郭荊、寧松、元宗和元周。
“想不到元侍中竟然一反前言,支援死戰,倒讓我感到意外。”寧松與元宗正好並肩而立,大家說著話,但不相望。
“局勢不同,當和則和,當戰則戰。識時務者為俊傑。”元宗臉無表情。
“識時務者為俊傑?”寧松呵呵一笑,“這還是我第一次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會悅耳”。
“既然悅耳,那麼寧尚書不妨也識時務。”元宗生硬一笑。
“我倒想聽聽,怎麼識時務。”寧松不以為意。
元宗停下腳步,目視寧松,一字一字咬得清晰無比,“放棄新政,回守舊制”。
寧松搖頭道:“這不可能。”
元宗一副好言相勸,“歷朝歷代,帝皇臨御天下,世家大族以為羽翼。這是遊戲規則,根深蒂固,難道就因為你一時就能夠變得了的?我這也是好心,不想看見你寧家,成了槍,最後還墜落深淵”。
寧松眼睛毅然,負手於背,鏗然道:“高門望族若為羽翼,天下萬民則為風。無風任你鱗潛翼翔,無以扶搖。任何事物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不試試怎麼成?”
“道不同不相為謀,祝寧大人好運!”元宗冷笑,轉而目光對準寧松後面的郭荊,“郭尚書,你郭氏不比寧氏,世代簪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何必為了那虛無貲計的情誼,把自家門匾放在火上烤?”
郭荊嘴角微揚,“看來之前,倒是我小覷諸位了”。元宗今日的表現也著實出乎他意料。
元宗微愣,“還望好生斟酌,告辭!”
郭荊立在原地,臉無表情,深不見底。
寧松轉身望向郭荊,以為他被說動,內心不由對其看輕,“郭兄,變法者,唯有一往無前方可有為,切不可朝三暮四。當然,若是郭兄,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旦可早日離去。瞻前顧後,擢舟而失棹,豈不飄零無依,苦了自己?”言訖,揖身一禮,正步而去。
面對寧松冷臉,郭荊毫不為意,只是回頭望了眼莊嚴的正德殿,似乎也感覺正有一雙眼睛在望著自己。他有時會在想,要是到了新政破產的那一天,新政幕後操縱者面對群起而攻,會保下他和寧松嗎?這並非杞人憂天,而是未雨綢繆,人不可有害人之心,但不可無防人之心。若說將郭氏拖入這駕戰車上,後悔嗎?一半後悔一半不後悔吧。苦笑一聲,也自個下殿階而去。
出宮之後,元周與元宗同乘一輛馬車,不解問道:“宗兄,你怎麼勸起他們來了?那般頑固,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元宗低著眉頭,臉色明暗難定,“當朝之上,若論骨氣,首論寧松,就連我有時也不得不佩服。連你我,都不及他哪!”
元宗不以為然,眼睛略微不悅,“宗言此言,未免過於抬高敵人,而貶低自己了”。
元宗颳了元週一眼,輕蔑一笑,仰頭有幾分感慨道:“這樣的人,可為政敵,視之為敵人,那才是自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