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文武兼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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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即朝廷收到靖軍侯南撤弛報的十日後,郭荊勸說岳丈信溪岳家族長嶽遠寧在壽誕之前發出請帖,相請於帝都及京畿附近一帶的高門望族族長。這嶽遠寧,膝下本有一子,不幸早亡。一女岳氏,小名悅兒,為郭荊育下一子,後因身體虛弱多病早亡。郭荊深愛妻子,愛屋及烏,可憐岳氏無後,便將其子過繼於岳氏為孫,取名嶽琇。郭荊能說動本對他不悅的岳丈,便是透過嶽琇。嶽遠寧壽誕當日,眾族長來臨,他們看見郭荊出現是非常之不悅的,因為他們家族也是新政的受害者。

郭荊會見他們的名義,是請求一眾貴人發動家族力量,號召讀書人們在時世艱難之際,撰寫憂國憂民、激勵士氣民心的文章。眾族長當然不會輕易答應,他們有所顧慮。若是靖軍侯戰勝還好,於家族名聲而言百利而無一害。若是靖軍侯戰敗,滄軍渡過古涇河,首當其衝便是他們,難免不會被滄人拿來祭旗用以殺雞儆猴。

但郭荊對他們撒了個謊,說靖軍侯已經和他透過氣,這是誘敵深入之計。又預先請來國子監辛祭酒,並且自己以身作則,當眾寫下驚才鴻賦《告魏士民賦》。眾族長見辛祭酒到場,以為是中宮暗中授意,又見郭荊信誓旦旦,便不再猶疑。這一場飲宴,冷場開始,諧旨收尾。恩施威便至,散場之時,郭荊暗示若當初郭氏反對新政,恐怕他們也沒福分飲今日之酒。眾族長聞之,無不震駭。郭荊相送他們而去,計成卻並無半分喜悅,內心糾結不已,至於他所說的話,那是真亦假時假亦真。

郭荊此賦一出譽滿京華,言辭秀皮鐵骨,氣概直衝霄漢。京中人人搶而買讀,一時洛陽紙貴。這還不止,此賦名頭傳遍京畿數州,並向天下傳去。一掃戰敗陰雲,大長士民志氣,以致南逃之眾驟降。這是連郭荊自己也沒有料想到的結果,得知後多了幾分欣慰,沖淡了幾分愧疚。以致後來效仿寫成風,雖後來文廣,並無大噪之作。

開明殿。

“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鬥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元堯手握一卷而讀,越讀眉頭越加疏鬆,最後難得開朗一笑,“好一句劍氣衝南鬥!郭荊這賦寫的不錯,氣勢恢宏,可堪為建武第一雄賦!”

這賦是慕容憂從街上所買,然後抄於絹布上,進宮呈閱。他笑道:“此賦一出,街頭傳頌,一掃惶惶之心,帝都內外軍民慷慨激揚。”

“哦?是嗎?”元堯愣了半晌,繼而更加開懷,“看來禦敵不僅刀槍,還有筆墨。筆墨成劍,可抵十萬雄兵哪!”

慕容憂附和道:“陛下所言極是!”

“不過······”元堯斂去笑意,目有所思,“郭荊突然透過信溪岳氏聚集這麼多名門望族,僅僅是為寫賦激揚志氣?朕沒記錯,所請這些人,對他郭荊,可是有恨的”。說了很久之後,見沒有回應,便抬頭朝慕容憂望去,“你說呢?”

慕容憂微微拱手,“這個······信溪嶽遠寧素有名望,那些高門望族賣他個面子,也說不定”。

元堯稍一思忖,“也許是朕多想了吧”。他便沒有多想,將絹布卷好,放到了另一邊。

在慕容憂離開開明殿的時候,正好撞見了清荷,他臉色微微一變。

清荷來至慕容憂面前,深深望了眼,給了個眼色,然後施了施宮廷禮儀,道:“慕容大人,皇后娘娘有請,請你雖奴婢到鳳儀殿走一趟。”

慕容憂拱手道:“臣謹遵皇后娘娘懿旨,請女官帶路。”

兩人一路而去,期間沒有任何交談,儼然是不相識的人。到了鳳儀殿,慕容憂與寧桐見過禮,便敘起了當初在東境潛伏時的生涯,感慨連連,似足了好友相會。但慕容憂沒被寧桐此番念舊情的表現所惑,知道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乎山水之間也,而是在這宮廷之內。喝了些酒,吃了些糕點,聆聽寧桐對於執掌雲麾校的“諄諄教誨”,慕容憂畢恭畢敬地一一接受,待了半個時辰,在清荷的招引下離宮,期間也沒有一丁點交談。

離鳳儀殿遠了,在一處環廊處,慕容憂忽而停了下來,深深望了眼嶄出宇林的鳳儀殿,白皙的面孔露出詭異一笑。行到這裡,計劃才成功了一半,接著他斂去笑意,冷沉而去。

······

玄英坡

鐵甲戰車前堆屍成山,人和馬被矢石穿透而死者不計其數,紛紛滾落玄英窪地,將其填高了有幾尺。一百門盾牌歷經血漿洗禮,已看不見上面花紋模樣,怎一個慘字了得。

“列裝!準備!齊放!”隨著霍開城一聲聲令下,魏軍手持驍騎連弩有序地放箭。一陣又一陣箭雨,飛過鐵甲戰車,雨打浮萍般落在衝鋒的滄軍鐵騎上。戰馬在哀號,人在慘叫,朔風在咆哮。能夠衝上陡坡的鐵騎也因戰馬耗盡體力而被擋在巨盾前,終被長槍壯士刺殺。這面方圓百丈的斜面地,已經染成了血坡。

這究竟是滄軍的第幾次進攻,按劍立於半月中間的陸漁已經數不清。他只知道每當哪裡出現缺口,他就掄槍補上,每次皆能激發魏軍死戰鬥志,將崩潰之處堵住。距開戰三個時辰,坡下的滄軍已經不復來時那般浩浩蕩蕩,倒下的人馬已超過一半。

玄英窪地背後,赫連頌望著一個個屬下陣亡,早已血紅了雙眼,所有的怒氣迸發為一聲怒叫:“撤退!”在他令下,殘存的一萬餘鐵騎如蒙大赦那般離開了這個恐怖之地。

當晚,夜闌寂靜,暗色垂河。玄英坡上點起了一堆堆篝火,每輛戰車前都有斥候站崗,嚴防赫連頌趁夜偷襲。而赫連頌確實也在丑時試了次偷襲,除了敗走之外,別無戰果,繼而也放棄了。

寅時,夜深人靜,若是有舟楫行走於古涇河上,側頭一望,定然會發現地上出現了一片時弱時明的星辰,燦若星漢。玄英坡上除了巡查戒備的軍士,大多已經入睡,彷彿日頭那場慘重的激戰不曾有過。

在一堆篝火前,陸漁圍坐其中,用布拭擦劍上汙血後收入鞘中,捉起身邊一個水壺使勁灌了幾口。冷水落肚,不由寒蟬,令他頭腦清醒不少。他在擔心,擔心羌州城以及萊陽城到底能挺到什麼時候,擔心寇平能不能順利突破青萍關,也擔心慕容詞聽見長信關破,會不會不分兵過關。一股兒煩惱湧上心頭,沒有一件有準,乾脆冷水敷面。

忽而一道香風襲來,陸漁抬頭,見田冰筱坐落篝火的另一邊,不禁問道:“你怎麼還沒睡?”

田冰筱望了眼周遭,搖頭道:“睡不著。”

陸漁點了點頭,便沒有再說話,繼續搗弄篝火。

反而是田冰筱不太適應這樣的沉默,出言道:“你呢?在想什麼?”

“我想得可多了。”

“比如?打贏滄人?”

“這也算一個,但我也想該怎麼活下去······”

“為什麼?”

“回家!”

“回家······”田冰筱一愣,思緒飄向無邊的黑暗,“家是什麼樣的感覺?”

“曾經也有個姑娘也這麼問我。”陸漁手一滯,也陷入無邊的回憶的,但這個回憶是美的。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田冰筱抽回視線,直直穿過篝火,落在陸漁那冷峻面龐上。篝火在他眼眸中搖曳,好似化為了他的一顆星辰。

“我於是······給了她一個家。她現在,以後,永遠都知道家是什麼感覺了。這才是最長久的回答。”

田冰筱臉色一愣,不知怎地,有些失落,可能是豔羨,可能是相見恨晚,可能是······多少個可能最終只有一句——“真好”。

在她恍惚間,陸漁已經站起來,向古涇河那邊走去。古涇河河面寬敞,望不到盡頭。此刻水面上沒有舟楫,在兵荒馬亂時候艄公早已逃離,對面群山有些零星的燈火。在水邊停下,陸漁閉上雙目,感受了一陣輕輕晚風。忽而睜開眼,因為即使遠離了玄英坡,腥氣也會隨風飄來。身後咯咯幾聲,田冰筱也跟了過來。

“給你!”田冰筱從袖中掏出一盒東西。

“這是什麼?”陸漁轉頭望去。

“特製的果皮,吃了它,味道就沒那麼難聞了。”

遲疑了半晌,陸漁還是將其接過,開啟來捻出幾塊放到口中嚼了嚼,果然芳香滿口鼻。

“味道如何?”

“還不錯。”

“你和她感情好嗎?”

這個轉問來得極為陡峭,陸漁微怔,答道:“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這句話讓田冰筱為之一震,她呆了許久,回過神來時,複雜地撇開頭,“沒想到你,行軍打仗有一套,吟起詩來,也不逞多讓”。

“過譽。我只不過是借古人之詩,發發牢騷罷了。”陸漁也將目光投到漆黑河面,“田姑娘既然想知道家的感覺,何不去追尋?”

“良人難覓,談何容易?況我身為廣寒宮少宮主,豈能一走了之?”

“那又何如,你又不是道姑?大不了重新選一個少宮主。”

“哪有你想得這麼簡單。”

“我覺得是你把事情弄複雜了。你看我大師兄,娶了百濟盟的藥聖子,大家不是一樣過得很好?”

“世間男子萬萬千,執劍持矛惟一人!”

陸漁臉色微變,“有的人劍在手上,而有的人,劍在心上”。

田冰筱隨意一問,“劍在心上,打得過你嗎?”

“打得過!”

“打得過?”田冰筱愣了愣,她還在想這個人是誰,可想了許久沒個頭緒,護過神來,發現身邊又沒人了。她回頭對背影追問:“他是誰?”

陸漁腳步一停,想起慢條斯理的二師兄,一個想法油然而生,答道:“郭荊!”

“郭荊?”田冰筱呢喃這這個名字,握緊了手中劍。

(郭荊的賦詩句來自駱賓王的《討武檄文》,陸漁所吟之詩來自《詩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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