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投筆為使(1 / 1)
關於戰和之策,元堯顯得很慎重,沒有急於一時而決。夜深人靜之時,望著同床共寢的寧桐,數次輾轉反側,最終都沒有問出口。後宮與朝堂一脈相承又涇渭分明,他還是選擇規矩。後來又開了幾次小朝,聽著戶部尚書及兵部尚書兩位二品重臣拿著一沓沓物資調集清單及戰歿將士名冊喋喋不休,他著實頭痛不已。其實他心裡都明白,只不過藏著掖著罷了。一旦繼續開戰,憑藉靖軍侯之能很可能能再建功勳,如此一來憑其戰功還得往上加封。若是就此罷休,靖軍侯雖無全功,但也少不了力挽狂瀾之功,另外還喪失了為北境換來十年安穩的機會。
思來想去,在某個夜晚,他沒有下榻鳳儀殿,而是去了一間荒涼破敗的舊殿含章殿——這是宣帝尚在世時的寢殿,自宣帝龍馭賓天后,雖然也有內廷司派人打理,但始終少了些人氣,也似那逝去的歲月一樣慢慢衰老。
大殿主宮的暖室,是他小時候常常玩耍的地方,跟皇祖父盪鞦韆、放風箏、練劍術,那一幕幕久遠的回憶如歷歷在目,逐一閃過腦海,元堯不禁唏噓不已。是哪!南三州才是自己最後的目標,這麼多年來的勤勉為政不是為了那自小就立下的目標?大滄,能不打就儘量不打吧。計已打定,他再深深望了眼這暖室,踏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
捷報入都的第二日,何德讓便率領巡防營把戰勝的訊息通告貼滿了整個帝都。大勝的訊息衝散了漫天籠罩的陰霾,並化狂風席捲天下,洗去萬民心底愁雲,士氣前所未有的鼎盛。有人放鞭炮慶祝,很多原先關閉的店家紛紛開業,並降價相慶。在外界歡欣雀躍之際,正德殿上廷議,卻進行著關於出使大滄的使節之議。
“朕詳細思量過,大戰發起至今,數月餘先後有李行客、韓胄威等將陣亡,近十萬將士血灑疆場,幾十萬百姓流離失所。這個沉痛實在太大了,再打下去,朝廷也難以承受。”元堯臉色沉重,深深嘆了口氣,“朕決定,與其最後落個慘勝,還不如主動議和。敗其軍而不欺,獲其將而不殺,更能彰顯我大魏氣度”。
眾臣齊齊拱手道:“遵命!”
“但是,即使要和,也要和得個頂天立地!羌州、開州,以及青萍關,必須拿回我大魏手中,這是底線,任何財物、契約都不能用之交換。滄人若不退,那朕······就算斷臂咬牙,也不得不打下去!”元堯一掃先前憂國憂民之態,臉色凌厲,目生雙刀。若是寧松在此,定然會第一個出來稱讚,可惜此時寧松告了病假,不在朝中。
元宗竟第一個出班道:“陛下所言極是,失土······必須收!”
元堯深深望了眼元宗,繼而轉頭目視群臣,“今日朝議,朕想問問,可派誰人為使節,出使大滄談判?”
此問出口許久,丹陛之下鴉雀無聲,朝臣盡皆低下頭。滄人的兇名,這些養尊處優的朝臣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說了,說是出使大滄,實則是出使現今位於羌州境內的滄軍帥營。誰知道有命去,有沒有命回來?一旦慕容詞發起瘋來,不顧一切喝令刀斧手把頭給割了,跟說喊冤去?思來想去,這些個三省六部眾寺府的大人,都打了退堂鼓。縱使一些有心人,見氣氛不對,也萌生了退意。
元堯左瞧瞧右望望,見竟然無人應答,不悅道:“平時你們一個個不是能言善辯,說起朝事來口若懸河,怎麼都鴉雀無聲了?自詡熟讀聖賢書,難道還會怕說不過滄人?還有你們,你們這些將軍,怎麼也沒有人吱聲了?”
一眾文臣和將軍依舊沒有人應答,儘管有些人眼中明顯有羞愧之色。
元堯鼓起火,臉色鐵青,玄衣龍袍下的手掌捏響,怒喝:“來人,上酒!”
站於龍椅旁邊的宗海被嚇了一跳,愣愣望著元堯,又愣愣望向階下群臣,一時不解其意。
“陛下,臣不善飲酒。”郭荊從殿外走入,“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臣別無所長,尚有幾分膽氣,請陛下勿嫌庸碌”。
“郭荊?”元堯微怔,“你不是到北邊縣鎮查察倉庫慄米存糧去了?怎麼回都了?”
“輔北諸縣的府庫存糧已點清,臣便快馬趕回。這是彙總清單,請陛下御閱。”郭荊雙手奉上一份表章。
元堯從宗海手上接過後並沒有翻開,隨便將它放到案角,“這個不急。今日朝會朕與眾臣在談出使大滄的人選問題,可惜······堂上諸公,衣冠楚楚,長衫沾不得地!郭荊,你可願意去?”
郭荊拱手而答:“臣願為大魏出使大滄。”
元堯連連點頭,“好哪,一個郭荊頂得上滿堂公卿!還好,我大魏還沒有嚇破膽的人。聽旨······”
這時郭靜連忙撲出來,似見了地上有銀子那般,聲淚俱下地道:“陛下,犬子年幼,這經驗不足,難以承擔這國之重任,若是談不成身死是小,就怕耽誤了失地大事,還請陛下另擇賢能哪!”
郭荊向郭靜拜道:“父親,到什麼時候了,還想著獨善其身。刀山火海,也總得有人去,若是個個都明哲保身,什麼事也不幹的話,難道還期望滄人會乖乖把濉南失地拱手還給我朝?”
郭靜急得兩耳潮紅,跺腳指著郭荊氣得說不出話。
元堯一拍御案,威嚴赫赫道:“好一個郭荊,文才驚世,膽氣也驚世!以羸弱文士之身,敢闖虎狼之營,足以羞煞堂上眾將!”
人選議定,元堯即刻冊封郭荊為國使,令禮部及鴻臚寺著手安排隨行屬官及儀仗之事,定下於三日後持王仗旄節及天子國書出使大滄。在此之前,先諭令兵部,竭盡全力供應北境軍需,要確保談判完成之前讓魏軍立於不敗之地。
出使之前,郭荊和郭靜大吵了一架,郭靜無非指責郭荊行事過於輕率,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云云。郭荊覺得與自家父親永遠也說不明白,便不再相爭,反正已成定局。在離開正室朱閣,從南廂轉出廊下的時候,正好撞見了郭芸。
“兄長又與父親慪氣了?”郭芸欠了欠身。
“父親什麼都好,就是為人過於謹慎。”郭荊輕輕一嘆。
“我覺得······父親也是擔心你,畢竟滄人不似我們魏人,也不同於大梁,那是不尊禮法的粗鄙之人,此去諸事難測。”郭芸停頓了下,眸子暗了暗。
“原來妹妹也覺得我是魯莽了。”郭荊望著郭芸,微微一愣後不免產生幾分失望之色。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琇兒過繼給了岳家。兄長此去,要是有個萬一,我郭氏的香火,就······”郭芸沒有再說下去。
“我的大師兄和師弟正在陣前浴血奮戰,難道我就安心呆在繁華帝都裡作壁上觀嗎?且不論有沒有辜負先師教導之恩,單是身為一個普通的魏人,面對家國安危,也需有投筆從戎之決心。何況我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郭荊臉色有些不悅。
“兄長······”
“妹妹不必再勸,陛下已經下旨,絕不可能更改。”郭荊微微頷首,越過郭芸而去。留下郭芸一個立在原地,神色有些氣惱。
三日之期白馬過隙,郭荊在正德殿拜別元堯,帶著隨從官員出正陽門,沿朱雀大街而過。此行元堯從御林衛中抽調了三百精銳隨行護送,這三百人是御林軍中頂尖壯士,是秦啟絕對的心腹,連林居易、肖鎩二人都難以調動,今元堯令其聽令於郭荊。其實這三百人至滄營,若真的出了什麼事,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只是不墜了大魏的國威。護送主將乃是肖鎩,他與三百精銳一樣,臉色沉著,對這次出使的前途不太樂觀。
馬車轆轤而行,郭荊坐於裡面,合攏著雙手既無悲更無喜。他此番自告奮勇,並非捨命而邀名,也並沒有坊間猜測的那般,與靖軍侯定下過什麼能逼迫滄人談判撤軍的計策,理由簡單,僅僅是想為大魏出一份力,如此而已。不知行了多久,只感覺馬車震了一震,停了下來。不久後,只聽見肖鎩在窗簾外傳報了聲,說有人在城門處送別自己。
郭荊聞言,稍感驚詫,因為百官都已在正陽門送過了,還會有誰?懷揣滿腹猶疑下了車,抬頭一望,見茶肆店前大旗的旁邊停放著一輛馬車,寧松穿著厚厚的冬衣立在馬頭旁邊,正目視著自己。他愣了愣,便走了過去,“寧兄怎麼在此?”
寧松臉色慘白,雙唇青紫,一副病態卻站得挺直,微微躬身,拱手道:“恰巧碰見。”
身邊的寧宏點破,“公子可說錯了,明明是你催我早些趕車,說晚了就來不及了”。
寧松回頭瞪了寧宏一眼,叱道:“多嘴!”
寧宏怏怏退後一步。
寧松轉過頭,與郭荊四目相對,臉色泛起些許潮紅,“郭兄所提議和之說,我也深為贊同。慘勝之戰,沒有必要再打下去,即使全滅了滄軍,新政的成果也功虧一簣了”。
“寧兄之言,也是我所慮。”
“不知······”寧松欲言又止的樣子。
“但說無妨。”
“是否如坊間傳言那般,郭兄已經與虞啟定下了計策,能夠將慕容詞逼到談判桌上?”
郭荊搖了搖頭。
“難道······郭兄什麼也沒準備,就這樣去了?”寧松對上郭荊那確定的眼神,縱是他剛正無懼的心性,心底也不由翻滾巨浪,顫了顫身軀。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後,眼底露出敬意,鄭重地朝郭荊揖身,這時卻咳嗽起來,怎麼也止不住。寧宏趕緊扶住了他,他卻甩開了寧宏的攙扶,倔強以自己之力吃力站直。
郭荊回禮,“雖說已入夏,但天氣依舊朗爽風大。寧兄有病在身,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言訖,轉身而去,回到馬車上,正欲掀開簾子入內。
寧松雙頰微顫,向著馬車肅肅而憂心道:“一路保重!”
郭荊頓了頓身子,沒有回言,頭也不回入了馬車。肖鎩一聲令下,使團再度開拔,從官道行了一段路程後轉道向北。望著那在大風中飄舞的幡旗消失在茫茫天地間,寧松才在寧宏的相勸下,步伐沉重地轉身走向馬車,挺直的腰桿隨著一聲聲咳嗽彎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