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北上之路（1 / 1）
魏軍擊敗了滄軍鐵騎，並無乘勢向長信關進軍，而是在灘頭紮下了營寨休整。那俘獲的五千餘眾被押往同一個地方關押著，日夜有弓弩手和長槍壯士監視。至於後勤軍糧，段瓏佑的去而復返解決了這一問題，戰船上物資齊備，故而陸漁一時也卸去一直壓在心頭的巨石。
灘頭草地上，兩個人沿著水草豐茂的河邊並肩而行。兩人談了許多，談了從帝都分別之後的許多事，都不禁唏噓不已。衛鳴謀反，一念之差，被仇恨所矇蔽。梁人、滄人興兵，為了利益，往往是哀鴻遍野，生靈塗炭。不知行了許久，在一處陡崖下停下，面對野苓蒼苔，綠水湯湯，眺目而望。
“無論是內亂還是外敵，都是難以避免的事！古往今來，這些事一次又一次上演，往往苦了百姓。”商昭有感而嘆，“不過······我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
“而是什麼？”陸漁側頭一問。
“陳曦行因鍾大平而獲罪罷官，高軼又陷在大理寺牢獄。若非這次滄人來勢洶洶，李行客督將陣亡，怕是朝廷不會用你。”
“我本在府守孝，朝廷不到萬不得已才召我，也實屬正常。”
“你們不用瞞我，置身風浪之中，豈能不溼身？”
“只要持身中正，不為功名利祿所縛，這溼不溼身又能奈我何？”
商昭聞言，長長一嘆，“最近我一直在想，師父臨終前囑咐你去完成那個過於沉重的目標，到底是對是錯？或者說，是我們太過自私，那本不應該只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陸漁淒冷一笑，“我也本沒想過，這只是我一個人的責任。起碼······這不僅我一個人在惦記，也有許多人在平凡的生活裡默默記著這個恥辱。他們沒有忘記，我也不應該忘記”。
說到沉重處，兩人都失去了繼續談話的興致，各有所思。忽而江面上一小舟划來，來人乃是段瓏佑，他來稟報說朝廷派出了人來，正在乘船過河。陸漁點頭，讓他繼續打探。
半盞茶的功夫，眺目河面，只見三艘五牙樓船出現在天際。這是一種多桅大翼與搖槳雙用的戰船，在水師當中為數也不多。國使奉詔去國，乘此船乃是禮制所定。半炷香的功夫，樓船在段瓏佑的迎接下在玄英渡停靠，郭荊率領一眾禮部及鴻臚寺屬官在踏上浮板，乘舟登岸。陸漁與商昭見狀，雙雙一喜，皆快步迎上。大家在岸邊大致說了來意和戰況之後，陸漁和商昭便請郭荊、肖鎩以及幾個禮部郎中、鴻臚寺寺正入帥帳擺席休憩，上茶水、飯膳接待。
“勝報入朝，一洗頹廢不振之風，舉國上下士氣高漲，竟是使有些人忘乎所以。”郭荊將朝堂上發生的事細細說了遍。話畢，目光轉向陸漁，卻見後者低頭沉思，“師弟？師弟？”
“哦······二師兄。”沉吟許久，陸漁如是說道。
“你在想什麼，難道我說錯了？”郭荊不由心下一凜。
陸漁搖了搖頭，“二師兄說得對，我軍在北境的實力相比大滄，還是稍顯遜色。即使玄英渡之戰重挫滄軍，但憑此就想在平野直面而敗滄軍餘下近十萬眾，無異於痴人說夢。見好就收，也是個明智的選擇”。
郭荊這才鬆了口氣，“你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我打算在此歇一天，明日就立即啟程，趁羌州城、萊陽城還在我大梁手裡，能夠儘快面見慕容詞”。
陸漁又低下頭，沉思片刻，凝重道：“兩軍殺得分外眼紅，二師兄要想順利面見慕容詞，怕是不容易！”
郭荊一怔，不解道：“怎麼說？”
“長信關！”
“長信關？”
“關城還在滄軍手裡，滄軍不會放你們過去的。即使你亮出王仗旄節和國書，也沒用！”
“哪該當如何？”
“重新奪回來！”
郭荊神色凝重，“可陛下讓我帶來口諭，勒令北境大軍不可輕舉妄動，以免橫生枝節。”
陸漁嘆了口氣，“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此舉並非為了戰功，是為了策應朝廷議和大計。到時我再上書向陛下稟明詳情。”
郭荊不語，只是眼底憂色頓生。
接下來的軍事行動，陸漁做得極為隱秘，並沒有派遣多人，只是親自率領平策軍四千輕騎趕在使團的前頭輕裝出發。此番他並不打算強攻，因為天方樓高手已經將長信關情況打探清楚了，赫連城不在營，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先是平策軍將士穿上滄軍衣服，以一個被俘獲的郎將為首，星夜逃向關南。守關滄軍因為見過先前赫連頌逃回來，所以警惕心也不是太高。最後赫連頌親自登樓，在火把照耀下確是認清那郎將是自己原來屬下，且人數只有數十，便下令開關收人。關門一開啟，平策軍立即撕開偽裝，砍殺守門滄軍，並豎起火把以為訊號。
城外瞬間亮起數千個火把，陸漁親率輕騎在守軍還未完全反應過來之前衝入關中，經過一番血戰，迅速佔領關隘。至於赫連頌，陸漁並沒有擊殺或者生擒，而是放他回去給赫連城及慕容詞送信，讓滄營膽戰心驚。破關當晚，使團便隨後進關，不過並沒有歇息，而是馬不停蹄往東北方向而去。
······
長信關東北方向一百里的夏荊鎮驛站。使團行了數日，終於到達此地。本來陸漁相勸，讓使團藏起儀仗，隱瞞身份直至羌州城，以免遭到有心人的針對。郭荊深思之下，拒絕了陸漁的好意，認為大魏攜大勝之威，高舉王旗堂堂正正而來，更能彰顯自信，若是藏頭縮尾，即使一路坦途，也會在談判上氣勢矮三分，讓滄人輕視而失了主動。幸好一路過了幾個鎮縣，也都沒有遇到什麼波折。
在落榻驛站之後，郭荊整理了一下衣衫，放到暖爐上，沒有馬上脫鞋安眠，而是在案前提燈看東西。看的也不是尋常的聖賢書，而是大滄各部的資料，其中各部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是他最為關注的。他已打算從風瑤部入手，實行遠交近攻計，分化八部團結。看到深夜，郭荊手扶額頭，也覺得乏了，正欲放書安寢。正在此時，房間裡的燈滅了，四處的窗欞一門門開啟，北境常年肆掠的狂風從四面八方湧入，將屋內帷帳、書籍吹拂得獵獵作響。
此次隨行的人是商昭及一眾古嶽鏢局的高手。商昭已經先行一步，前去跟唐飛贍會面，所以來人絕不可能是商昭。郭荊臉色一沉，大喝：“什麼人！”
忽而一道白色身影飄了進來，在夜間如同鬼魅。來人也不答話，徑直向郭荊攻去，起落之間章法翩躚，劍出陰柔，每每能飄出雪花冷意。郭荊身無佩劍，交手幾個回合之後才退到一邊拔出劍刃。三十回合之後，只見來人在半空中舞出一朵冰蓮，繼而長劍一拂，爆出三道冰稜一樣的劍氣直衝郭荊而去。郭荊一驚，連忙橫劍抵擋，被到牆邊，將書架上的書全部撞落。三道劍氣擋住了兩道，餘下一道衝入肩膀帶來了難以忍受的絞痛。在他抬頭的時候，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在這一瞬間，他深深地愕然了，以為自己的亡妻復活了，差點叫出了聲。
“這真的就是虞啟口中那個‘打不過’的高手，怎麼弱成這個樣子？”來人收劍入鞘，沒有下死手，更沒有乘勝追擊。立於窗欞旁邊，在清冷的月光下露出了一個美麗的臉龐，正是田冰筱。原來她從使團出發便一路暗中尾隨，在玄英渡到長信關，從長信關到上一個落腳縣鎮都沒有機會出手。數日前商昭離隊而去，那些個朝臣侍衛又歇下，她才捉住這個機會試一試。
“你認識我師弟！”郭荊捂住肩膀，聽得來人說的話又不由吃驚起來。
“他······”田冰筱正要說話，耳邊一豎，聽見廊外動靜，馬上閉了唇，一個呼吸間閃身來至郭荊身前，在他胸膛的穴位上點了幾下，然後將一個小瓷瓶塞到他手上，說了句“吃了它，你就沒事了”。之後躍身跳出窗外，頃刻便不見了蹤影。
驛館大門被推開，肖鎩帶著一眾羽林衛衝了進來，朝屋內四處張望，發現無人便上前問道：“郭大人，你沒事吧？”
郭荊開啟小瓷瓶，倒出一粒鉛紅的丹藥，稍一猶豫就吞了。丹藥落肚，肩膀上那種錐心的寒痛感滿滿消去，但手臂動起來還有些許不順。揮了揮手，“我沒事。不過接下來的路可不好走，真要打醒十二分精神了”。
肖鎩以為是滄軍會為難使團，沒怎麼想，應了聲便帶人退了出去。郭荊緩緩行至窗邊，望了眼那漆黑的圍牆，臉上還掛著震驚的表情，久久緩不過神來，心中生起了無數疑惑，這個女子認識自己師弟，究竟是誰？為何長得和自己亡妻這麼相似？
豎日使團一大早便離開驛館，離開夏荊鎮，行了兩個多時辰，離樂陽鎮還有一段路程的時候，又遇到了不速之客。肖鎩立即命令麾下列陣戒備，卻被郭荊叫住。
郭荊從車上走下，來至陣前，細細打量了眼田冰筱，“姑娘，你到底有何目的？”
田冰筱沒有下馬，居高臨下，冷冷答道：“我是來提醒你。”
郭荊覺得有些可笑，“姑娘要提醒我什麼？”
“在前面韶古鎮以北二十里有一支騎兵正向韶古鎮急速趕來，如我所料不差，應該是衝著你們來的。我看著殺氣騰騰，來者不善。你們再往前走，就凶多吉少了。”言訖，她調轉馬頭。
郭荊本來還想說什麼，可還沒來得及說出來。見那姑娘已經策馬走遠了，他心裡不禁失落，終究不是自己亡妻！
肖鎩上前詢問：“郭大人，該如何辦？”
郭荊想了片刻，毅然道：”繼續前進。”在車上他一直在想，來人應該是赫連城的人，而不會是八部的大軍。因為霍開城一直率領四千輕騎遊離在使團方圓百里之內，用以吸引滄軍，掩護使團行進。
······
羌州城以北，滄軍行營。
姬轅部帥帳外，八部兵馬齊聚，分成了兩個陣型，將大帳圍了個水洩不通。風瑤、信奚、弦盧、岡譚四個部落之間關係密切，在唐拓蟾掌權時，大滄境內的事務多是由四部一起議決，故而利益糾纏較多。另外蓋寅、易詁、廣庚三部與姬轅部封地同在滄西之地，素有聯姻，又是反風瑤部的主力，故而走得密切。
帥帳之內比之外面也好不到多少，已然劍拔弩張。慕容詞坐於主位，在他下首左右分別有三、四個席位，分別給各部汗王落座。除了赫連城，其餘六部汗王齊聚。每人面色鐵青，面對佳餚美酒無一點口腹之慾，且每人身後都跟了一班心腹戰將。
“慕容單于，先前你說是流言，可如今我等各部斥候已經探明，大魏靖軍侯虞啟，在古涇河畔玄英渡憑藉八千步軍一戰斬我六萬鐵騎，還俘獲了羌園將軍慕容破。”金暉侯越說越氣憤，乾脆拍桌子，“此戰我大滄威名掃地，單于還想瞞多久？”
慕容詞無話可說，氣得鐵青。一眾汗王皆憤懣不已，因為他們手上的騎兵大多交到了慕容詞手上，現在一戰而損，哪個能不心疼？
“不僅如此，那個赫連先生還把好不容易才打下的長信關又丟了。這下可好，我等南下之路被堵，羌州、萊陽又久攻不下，照此下去如何是好？”金暉侯見狀，暗自得意，“諸位，照我說，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不能讓大滄為了一個人的野心而陪葬！我聽說大魏已經派出了國使，我們不妨聽聽魏人們怎麼說”。
之後八部實行表決，以一票之差，金暉侯暫時停戰的提議得到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