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錚錚使臣(一)(1 / 1)
豎日,天還未放光,山道上傳來的密集的馬蹄聲,驚飛了一林早鳥。從小山村往外望,遠遠望見遠處山坡上旌旗捲動,黑壓壓的一片與天邊尚染墨的朝色融合在一起,前頭的騎兵舉起火把,照亮了雪山下的冰河。
陸漁一夜未睡,徑直在郭荊下榻的院子門口,在一棵霜花點綴的榆樹下一塊鋪著碎雪的青石上立劍坐了一晚。不知是何時閉上眼睛的,到睜開眼也只覺瞬間光陰。聽到馬蹄聲,提劍而起,目光沉沉,往山道那邊望去。
肖鎩從村口哨位跑來,抱拳道:“侯爺,風瑤部的人來了!”
陸漁手中劍握得緊了,“你看清了?”
肖鎩堅定道:“來人是唐飛贍!”
漆黑的瞳仁凝結,陸漁再眺望一眼,轉身往院子走入。推開屋門,見郭荊已經整衣玉立,手持王仗旄節,大氣凜然。
“可是風瑤部的人馬到了?”
“正是,來人是唐飛贍。”
郭荊開啟屋子裡的窗簾,正好可以將山道那邊收入眼簾。他臉色依舊蒼白,雙唇緊閉,眼眸彤然凜光,“師弟,你現在的身份不宜與風瑤部的人相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雖說風瑤部願意議和,但人心難測,不可不防。”
“你立即趕回軍中。你的存在,對於大滄而言,是一種威懾,對於此次談判至關重要,不容有失!”
陸漁思忖片刻,步近郭荊身邊,“二師兄,其實我軍還有一手底牌······”
只見陸漁附在郭荊耳邊說了一些話,郭荊的臉色逐漸變了,眉宇之間不禁流露出一抹喜意。話已說完,陸漁轉身走出院子,幾個縱躍之間越過數間房舍,從村尾的山林出了村子,跳上一匹快馬,再轉頭望了眼山腳下那在風中招展的旌旗一眼,帶著滿眼擔心,揚鞭而去。
在陸漁剛走,肖鎩便走入屋,拱手道:“郭大人,唐飛贍已率大隊人馬到了村口。”
郭荊面無表情,淡淡答道:“知道了,出去吧。”
肖鎩躬了躬身,正要轉身。
“慢著!”郭荊眼睛閃過一道厲色。
“大人還有何事?”
郭荊指了指案上一個盒子,冷言道:“你把這個帶上。”
肖鎩望了眼盒子,連忙過去雙手捧起。郭荊在原地停了會,一手提劍,一手舉著王仗旄節,正步跨出屋舍。除卻傷重和逝世的,尚能動彈起身的羽林衛將士早已林立在屋外,立劍持盾,個個目光灼然,好似歷經千錘百煉的鑌鐵。郭荊在門檻石階上立住腳步,環視一眼面前這幫一路死命相隨的將士,見他們個個身上帶傷掛彩,不禁動容溼眸,嘴唇微顫,話語低沉道:“將士們,請隨我走!”
二十餘羽林衛沒有一人流露出畏懼之色,讓出一條路,在郭荊經過後,緊緊跟隨著這個瘦弱背影之後,義無反顧。
院子外,唐飛贍騎於北原驃烈馬上,身後跟著五百輕騎,輕騎之後的山道上還列著浩浩蕩蕩的一片大軍,並沒有擠入擁緊的山村小路。他已經等了許久,但也從外面的哨軍口中得知郭荊兩次遇刺,兩次受傷,故而並沒有因久等而不耐煩。
唐飛贍願意等,他身邊的副將就沒那麼沉得住氣,憤懣道:“將軍,這大魏使節磨嘰磨嘰的,也太不把我等放在眼裡了吧!”
唐飛贍擺手止住他,“若你也能從唐鬃千餘人的大軍圍殺中存活下來,我也願意等你!”
副將大驚,連忙抱拳道:“屬下不敢!”
在二人交談間,郭荊率羽林衛出院,在榆樹下長身玉立,目光在滄軍陣形掠過,最後才落至唐飛贍身上,正色而問:“你就是風瑤部將軍唐飛贍?”
唐飛贍翻身下馬,來到郭荊面前,拱手道:“唐飛贍奉風瑤主君之命,率部勇士一千,前來迎接大魏國使。請國使隨末將前往大滄帥營,共商議和大計。”
郭荊微笑道:“有請唐將軍帶路。”
羽林衛將車馬前來,郭荊踏入馬車。唐飛贍領五百輕騎在前,使團在中,五百步卒在後,轉出山道,向北而去。於五日之後,抵達羌州城以南。
······
滄軍帥營。
大營內外兵甲林列,北風勁吹而旌旗翻卷。一人立於帳篷門口,身後跟著一眾兵將,正是慕容詞。他在等人,等除赫連城外的六部汗王。忽而轅門外人影晃動,戰馬嘶鳴,六部汗王幾乎同時到達。此時他們每人心中都充滿疑惑,臉色凝重,因為這次會面與先前風瑤四部一同逼宮不同,是慕容詞動用茅蕝令召開級別最高的蒼狼庭會議。
“拜見慕容單于!”六部汗王並排行至帥張階下,以拳錘胸,嚮慕容詞行了一個滄人的禮儀。
“眾汗王無需多禮。”慕容詞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金暉侯身上,不由抿起唇角,眼睛冷冽起來。“請隨我入帳一敘。”
六大汗王跟隨慕容詞步入帥帳,在早已安置好的席位坐下,除了各人最為親密的親信時刻寸步不離,其餘軍將盡皆守在的轅門內外。
“茅蕝令久不動用,慕容單于您登位之後不到三天,便用之宣召八部兵馬南下。今者又有何故,非得急匆匆把我等宣來,二開蒼狼庭會議?”金暉侯語氣不善。
慕容詞呵呵一笑,“今日勞煩各位大駕,自然有擔得起蒼狼庭會議的大事。在此之前,我想問問各位,大魏靖軍侯之於大滄,是何等人物?”
這話惹得一些個汗王哂笑,皆戲說慕容單于明知故問,答道靖軍侯是他們大滄的死敵、最具威脅的敵人云雲。當然出聲應答的是蓋寅、易詁、廣庚三部汗王。
慕容詞冷笑一聲,“各位都說得不錯。靖軍侯的確是我們大滄死敵,是我們這次南下最大的絆腳石。所以剛才風瑤汗王問,為了什麼開蒼狼庭會議,靖軍侯夠資格了吧?”
金暉侯哂笑,“願聞其詳!”
慕容詞從主位站起,在左右兩排席位上走了一趟,在大帳門口頓了頓,猛地轉過頭,虎視六大汗王一眼,“有一個訊息,我要告訴各位。在赫連先生的籌謀下,大魏使團於重光山被我軍一千精銳勇士圍剿,連同魏使在內,一個不剩。不僅如此,有一個人你們萬萬想不到的人也在使團當中,靖軍侯!”
此言一出,六部汗王大驚,特別是金暉侯一臉不可置信。他脫口而出便說:“這不可能!我明明······”
慕容詞眼色一厲,朝金暉侯燈去,“風瑤汗王是想說,你明明派了人去迎接,怎麼可能會出事是吧?其實很簡單,只不過行刺的人走在唐飛贍的前頭而已。說起來,真是諷刺,不僅後面去護送的人出自你風瑤部,連前面去刺殺的人,也出自你風瑤部。風瑤汗王,我真想問你一句,怎麼你風瑤部的人如此優秀?”一番冷嘲熱諷言畢,他自己都忍不住譏笑起來。
“唐鬃!”金暉侯咬牙想起這個名字。在部地之中,唯有唐鬃對他接手風瑤部不滿,也是和慕容詞走得最近的人。他一直在防備,還是防不勝防。怪不得數日前慕容詞會派唐鬃去轉運糧草,現在他一切都明瞭。“慕容單于,上次會商,我等六部明明與你達成協議,暫時與大魏停戰。你揹著我們,貿然刺殺魏使,再度挑起戰火,是不把我等放在眼裡?”
慕容詞對這話嗤之以鼻,譏笑道:“今時不同往日,如今靖軍侯已死,魏軍當中,還有誰能夠阻擋我大滄雄兵的步伐?”他這言得到蓋寅、易詁、廣庚三部汗王的點頭附和。金暉侯雖然惱怒,但無言以對,回頭一看,見信奚、弦盧、岡譚三部汗王也都默不作聲,他縱有萬般不忿,也得吞下。
慕容詞疾步走到虎皮大座前,面對眾人,舉起手中一塊金牌,威赫令道:“茅蕝令在此,八部聽訓,即日起終止停戰,兵發羌州、萊陽、長信關,務必要十日內打通南下要道,悉除魏部!”
恰在此時,帳外一員郎將急匆匆走入,在帳內一眾人目光下單膝跪下,臉色有些焦急,“稟單于,魏使已到,距我營還有五里之距”。
此言一出,帳內之人又是一驚。那些個汗王議論紛紛,慕容詞一會又說魏使被殺,可如今他的部將又說魏使到來,前後矛盾的話把他們都搞糊塗了。相比慕容詞難看的臉色,金暉侯不禁露出笑意,信奚、弦盧、岡譚三部汗王也一掃陰霾。
“魏使?不可能!明明有信傳回,說大魏使團悉數被殺,怎麼還會到此?”慕容詞搖晃著腦袋,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單于,既然人家都來了,想什麼都是徒勞,還是快些出帳迎候,莫失了禮節才是正理。”金暉侯朝見慕容詞的模樣,只覺大快人心,連語氣都帶了些調侃的味道。言罷,不等慕容詞答應,先行出帳,信奚、弦盧、岡譚三部汗王遲疑了一會,也邁開了步伐。
蓋寅、易詁、廣庚三部汗王皆問慕容詞如何應對。慕容詞思考了片刻,對著金暉侯等人的背影冷笑,吩咐了剛才入內通報的這員名叫慕容寂的將領一句話。只見慕容寂頷首應令,先慕容詞一步快步出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