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錚錚使臣(二)(1 / 1)
羌州的天,常年飄雪。
滄軍帥營西南面五里,使團車隊歷經長途跋涉,終於紅粉銷金窟的繁華帝都走到這北境苦寒之地,那紅蓋雙驥的馬車漆彩破損,轆輪洗沉,早已不復光鮮。
車簾被挑開,儀容端正郭荊露出了半張臉,疲倦之色爬上了他的面頰,但掩蓋不了那雙剔透秀目所含的鋒銳光芒。環顧一眼這孤煙直雲,黃沙夾雪的北地之景,以及黑煙飛漲、殘垣毀墜的羌州城,不由生起甸甸鈞重心境。
旁邊的唐飛贍見郭荊冒頭,策馬靠攏過來,笑道:“一路奔波,大人該是勞累了吧?”
郭荊抽回目光,對唐飛贍微笑道:“還好。這幾日安穩無異,還得多謝唐將軍的盡心護送。”
聞言,唐飛贍挑起眉頭,略微得意地道:“慕容詞既然能夠從風瑤部里拉攏一個唐鬃,那末將從唐鬃身邊拉攏幾個親衛,自然不是什麼難事。”
“唐將軍果然名不虛傳!”郭荊微微沉首,致以一笑,眼睛閃過一道鋒芒,佯作感嘆:“也不知其他汗王,也是否與風瑤主君一樣,會仗義直言,挺身而出?”
唐飛贍眼睛露出不屑之色,“蓋寅、易詁、廣庚三部一向惟慕容詞馬首是瞻,而信奚、岡譚兩部雖說與我風瑤親近,但在慕容詞壓力下,也心有疑慮啊”。
“那弦盧部呢?”
“哼!弦盧……不過是牆頭草罷了!”
郭荊話鋒一轉,“滄軍將士出征數月,可還思家?”
“背井離鄉,遠赴他國征戰,豈能不思?”唐飛贍感嘆不已,又覺得奇怪,問道:“大人為何會突然問起這個?”
郭荊笑笑,眸子倏地一亮,“沒什麼,只是在下也思家”。
唐飛贍愣愣地應了一聲,不明所以。
滄軍行營轅門處,金暉侯及信奚、弦盧、岡譚三部汗王已經在等候。看見郭荊下車的時候,金暉侯神情不由有些興奮,他稍微側頭,望了眼一直站在帥帳不肯出營的慕容詞及餘下三個汗王,不禁露出一抹冷笑。
“本來我還想,大魏究竟會派出何人為使,原來是錦繡公子。”金暉侯上前迎了數步,笑容滿臉,拱手道:“風瑤部金暉侯見過大魏國使。”
郭荊左手持節,微微躬身,微笑道:“見過風瑤主君。”
金暉侯又再上前幾步,貼著郭荊,斂去笑意,嚴肅地道:“慕容詞身邊多了個謀士叫赫連城,郭公子之所以九死一生,拜他所賜,您可要小心哪!”
郭荊眉睫一沉,明白金暉侯這是在撇清風瑤部的嫌疑,同時也是向大魏示好。他輕笑道:“風瑤主君不必多言,本使······全都明白。”
“請!”金暉侯得到回覆,消了心中一絲芥蒂,側身做了個手勢。
於是乎,郭荊在前,金暉侯與三大汗王列在左右,肖鎩親捧一個盒子,領著二十餘羽林衛在後,向帥帳而去。由轅門至帥帳中間已經清出了一條路,兩邊甲士林立,刀劍錚亮,約莫有近萬人馬。慕容詞給了身邊的慕容寂一個眼神,慕容寂會意,大喝一聲“鳴鼓”。霎時間,擺在金帳兩側的十架大鼓被咚咚擂動。
“踏破羌州,橫渡涇河,直取魏都!”
同時下面一萬精銳舉槍列刀,怒喝高吼,殺意騰騰,聲音直衝雲霄。萬軍威壓,非同小可,慕容詞這是要給郭荊一個下馬威。金暉侯臉都白了,抬頭上望,正好對上了慕容詞那挑釁的眼神。
郭荊只是腳步頓了頓,左右威視,眸色一冷,大喝一聲:“肖鎩,跟上!”
肖鎩此刻也不好受,但聽到郭荊喝令,渾身一顫,握緊了手中盒子,挺直腰板,大踏步向前,緊跟著前面玄衣公子。這數十丈的路途如同千山萬水那般,成為二十餘號羽林衛行過的最為屈辱且憤怒的一段路。
在離帥帳還有十步之距時,一夥品階較高的將領攔住了使團的路。慕容寂走下帥帳擋在郭荊面前,昂頭張揚而問:“哪位是魏國使節?”
郭荊向前踏出兩步,一杵王仗旄節,正色道:“我!”
慕容寂臉色一厲,喝道:“見到我大滄慕容單于還不下跪?”
郭荊不為所動,朝階上眾人目視而去,“哪位是慕容單于?請恕我眼拙,無群禽尋鶴之能。”
慕容寂沒有聽出郭荊話中嘲笑之意,側了個身位,抬臂指了指慕容詞,帶有些討好的語氣,“這位就是大滄單于,兼姬轅部主君。你······跪下叩拜吧。”
郭荊冷笑一聲,肅肅道:“王化之邦使,不跪蠻夷之首領。”
“大膽!”慕容寂怒髮衝冠,鏗地拔出佩刀,抵在郭荊項上,怒道:“你敢辱罵我們大滄,想找死嗎?”
“不想死,也不找死。”郭荊銳光直指慕容寂,視項上利刀如無物,“只是······敬人者,人恆敬之。欺人者,人也反欺之!”
“你······你信不信我一刀殺了你!”慕容寂齜牙咧嘴,氣得不輕的模樣。
郭荊眼神眨也不眨,一步也不曾後退。慕容寂見他如此骨氣,反倒騎虎難下,若是真下死手也不敢的,畢竟是奉了慕容詞命令來殺威風。想了半晌,慕容寂為難地轉頭瞥嚮慕容詞。
慕容詞正驚歎地打量著郭荊,這與他想象中軟弱的魏朝嬌貴文官截然不同。見慕容寂探來相詢之意,他回過神來,鼓掌笑道:“不愧為魏國使節,倒有幾分骨氣。我倒想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在魏國朝廷是哪一號人物?”
兇拳不打笑臉,儒虎亦不吃好人。郭荊收回銳目,“姓郭,單名荊。愧領戶部尚書,在我朝陛下琨瑤滿綴之臂翼,不列上榜,不足一提!”
“郭荊?”慕容詞雙眼亮且驚,“我觀你年歲不足四旬,竟也領尚書位官,如非魏國無人,那你也算得上是個人物!”
郭荊不語。
慕容詞臉色轉冷,指了指那林列甲士,傲然問:“郭尚書請看我大滄兵將,雄壯否?”
郭荊徐徐轉身,目光在這些剽悍兵馬前掠過後,不為所動,巍然依舊,“雄壯!”
慕容詞翹起唇角,再問:“你魏國,可有這樣的大軍?”
郭荊再徐徐轉回身,直面慕容詞,冷笑道:“有還是沒有,你我說了都不算,慕容單于不妨想想離這不遠的羌州城,八十里外的萊陽城,一百三十里外的長信關。再者,請慕容單于再想想古涇河畔玄英坡上那飄揚的‘陸’字帥旗!”
聞此言,不僅慕容詞,包括金暉侯在內的所有汗王、兵將面色都變了。
郭荊哂笑,微微躬身,“看來慕容單于心中已有答案,用不著本使再答”。
滄軍汗王、將校頓時炸了禍,瞋目怒視郭荊。站在郭荊面前這夥高階將校更是個個拔刀相向,恨不得將郭荊一行人生吞活剝了。就連金暉侯身後的信奚、弦盧、岡譚三部汗王臉色也是相當難看,當然難看背後還潛藏著深深忌憚。
慕容詞臉色數度變幻,忽而哂笑道:“看來我剛才是看走眼了,我本以為你能被你那皇帝元堯選作使臣,想必是有幾分本事的。不料你只會紅口白牙,搖唇鼓譟,真是白臉書生一個。”
郭荊不怒反笑,“慕容單于說得不錯,本使就是一介書生,平生懷佩綬章,指間賣弄不過半尺蒼毫。論起刀鋒之鋩,自然不比諸位惡來之夫。但有一言,請各位靜聽。”
慕容詞感到有些不安,也想聽聽郭荊接下來會說什麼,便沒有出言。
“我筆方半尺,但革中劍尚三尺。正如我大魏,既能文臣執筆安天下,也不懼橫槊賁甲以平天下。”郭荊徐徐轉身,慨然而說,然後目光落在肖鎩面前的盒子上,喝道:“肖鎩,呈禮!”
“是!”肖鎩早已被郭荊的大義激得熱血沸騰,聽得令召,連忙上前。
慕容寂轉身嚮慕容詞望去,慕容詞便點了點頭,雙手接過盒子,步上臺階,呈至慕容詞面前。慕容詞顯然沒有親自動手的意思,給了個眼色。慕容寂會意,將盒子開啟,見到裡面所裝何物後,驟地臉色煞白。
慕容詞連同他身邊的蓋寅、易詁、廣庚三部汗王臉色俱驚變。
蓋寅汗王認出了人頭相貌,驚呼:“這是······這是唐鬃的人頭!”
這位蓋寅汗王的聲音很高,在場眾人都盡收入耳,一些離得遠未看清盒子何物的兵將俱同露驚色。就連金暉侯和唐飛贍也是如此,這刻唐飛贍才醒悟,為何他之前一直向郭荊詢問唐鬃人在何處,而郭荊都始終閉口不言了。
郭荊冷冷望了眼錦盒,責道:“此人於重光山率眾伏擊我使團,以致隨員傷亡慘重。幸虧隨行羽林忠勇護衛,兼風瑤部唐飛贍將軍率人趕到,本使才得以有幸拜會貴軍行營。這唐鬃公然違反八部議和之議,應該不是受慕容單于指示,而是他自己魯莽行事。慕容單于,我說得可對?”之所以留下唐鬃人頭,便是為了今天。滄人勇猛善戰,與之周旋不能示弱,示弱則遭其輕視,反與議和無益。相反,示之以強,則能震懾其心,雖有觸怒之險,但若安順度過,可收出奇之效。
慕容詞嘴角揚起冷笑,眼中滲出嗜血殺意,不叱反笑道:“即使唐鬃擅自行事,魏使把他斬殺也就罷了,那是他技不如人。可魏使卻把人頭送到我大滄帥營,是欺我大滄無人?還是想向我大滄,宣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