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驚變之局(1 / 1)
金暉侯按照郭荊信中所說,當夜從姬轅部離開後,並無立即回王帳,而是去拜會了廣庚部汗王,在其王帳上商談了許久。席間一直表達拉攏之意,憑著兩部在上代有過聯姻這層姻緣在,廣庚部汗王雖然沒有答應,但礙著情面也沒有甩臭臉。雖然初次拜訪並沒有達到目的,但金暉侯不僅沒有一絲氣餒,反倒懷揣暗喜心情離開。因為他原本就沒想一擊即中,而且首先要擊的人是慕容詞。
兩人會晤的訊息很快就傳到慕容詞耳中,他是個多疑的人,心思就活絡起來。結合今晚魏使團下榻柵寨的火災,他由是推測出一個結論——所謂的刺客根本是子虛烏有,那場火是郭荊一手策劃,目的是脫離姬轅部掌控,方便接觸弦盧部汗王。同時郭荊在明,吸引他的注意,而金暉侯在暗,背地裡拉攏廣庚汗王。
有兩部聯姻關係在,慕容詞更加深信兩部暗通,於是乎第二日他便讓人請來廣庚汗王,在席間進行了一番試探,兼明拉暗敲。宴席在兩人強顏歡笑之間散罷。正因此宴,廣庚汗王的態度發生了轉變,回到王帳後便大發雷霆,本來他就不滿慕容詞將五萬大軍之權交與赫連城而非他,今又無辜受猜忌,更是嫉恨橫生。
當晚,金暉侯又到廣庚部拜訪,察覺到廣庚汗王的微妙變化,大喜之餘,於席間又流露出拉攏之意。廣庚汗王自然也在猶豫,但態度已不復上次堅決。金暉侯再接再厲,拿出郭荊寫給金暉侯的第一封密信,呈於廣庚汗王,並花言巧語挑撥離間。廣庚汗王見信,深信無疑,驚恐之下便答應倒戈。金暉侯回到風瑤部王帳後,忍不住仰天大笑,連連稱讚郭荊真不愧為錦繡公子,腹中所敷為錦繡良謀。
又幾日後,滄軍帥帳外金鼓鳴動,七部汗王先後率親隨趕到,慕容詞在轅門外迎接。今天是召開蒼狼庭會議,決定此番攻魏戰和大計的日子。眾人跟隨慕容詞入帥帳,席位排布與當日對峙郭荊時無區別。開始時,慕容詞拿出茅蕝令,先一番演說,重述了攻魏的意義,然後令各部表決。
表決的結果出乎許多人意料,本身與金暉侯交厚的弦盧部倒向了慕容詞,而與慕容詞交厚的廣庚部選擇了中立。雖然兩方都有人臨陣反水,但慕容詞兼姬轅主君,擁有表決權利,終以一票之差贏得了繼續南下決議。
······
弦盧部軍營內。
郭荊立於營帳前,目光挑向姬轅部的方向,自金鼓聲起便一直矗立在此。今日之決,表明此番出使是否成功,能否終止戰亂,即使鎮靜如他,此刻內心也抑壓不住怦然難息。肖鎩從旁侍候,見郭荊這個樣子,也不敢出言打攪。
巳時三刻,一隊人馬朝使團營地而來。為首兩人,一人是弦盧汗王,另一人則是慕容寂,臉上皆是殺氣騰騰。望見來人是慕容寂,而非唐飛贍,郭荊已然明瞭,縱是身子穩健,也不禁踉蹌了一步,肖鎩要扶住卻被他叫退。
頃刻間,人馬便掠到帳前,慕容寂又向前橫出半個馬身,趾高氣揚,“郭荊,今日蒼狼庭會議,結果已經出來了。請你與我等去一趟帥帳”。
郭荊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旄節!”
肖鎩便將旄節遞給郭荊,郭荊接過旄節,騎上一匹慕容寂手下牽上來的快馬。肖鎩質問慕容寂,為何攔著他們。慕容寂不屑地回答,說帥帳重地,閒雜人等不可進入。肖鎩正要發作,卻被郭荊攔下,因為多一個人去和少一個人去根本沒有區別。慕容寂不顧肖鎩憤怒的目光,冷笑一聲,便帶著郭荊去了。
從弦盧部到姬轅部只是炷香的功夫,眾人在轅門外停馬。眼前的景象讓郭靖臉色變了變,因為在轅門下搭建著一個有八丈高的湯鑊,下有柴薪燃火,上有沸油飛濺。他跳下馬,在慕容寂不耐煩的催促下,從湯鑊傍邊繞過,逐步踏進了帥帳。從他踏入的第一步,就感到了肅殺的氣氛,裡面慕容詞、金暉侯等人沒有一個出聲,除了風聲、火盆柴薪爆裂聲,別無一丁兒雜音,可謂是跌針可聞。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有冷笑、有殺意、有不善、有沉默,也還有惋惜。
郭荊步至階前,微微躬身,禮貌道:“魏使郭荊,見過慕容單于。”
慕容詞勝券在握,態度也不復先日那般忍讓,指了指帳外,“郭尚書進來的時候,可看到轅門外的湯鑊?”
郭荊頓了半晌,答道:“看見了。”
“看見了就好!”慕容詞點了點頭,冷冷一笑,“那郭尚書又猜猜,它是用來幹嘛的?”
郭荊臉無表情,“如果本使沒猜錯,這就是貴國準備給我的答覆。”
慕容詞大笑,鼓掌道:“錦繡公子真是聰慧。今日蒼狼庭會議,對爭執不休的戰和分歧終於有了定論。”
見郭荊波瀾不驚的樣子,慕容詞眼神冷厲,喝道:“我大滄雄軍,當破關南下,取繁華為臥榻,豈能與軟綿魏軍安酣?笑話!”
弦盧、易詁、蓋寅部汗王出聲附和,那言語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將大魏羞辱得顏面掃地。其中廣庚部汗王是辱罵得最為激烈的一個,為何呢?因為他心裡慌得很。金暉侯一干贊成議和的則是臉色鐵青。
“慕容單于說得對!”一道白色身影從帳外走入,方臉白鬚,正是赫連城。他越過郭荊,在眾目睽睽下,來至階前,對慕容詞拱手一禮:“赫連城見過單于,願單于千秋無期!”
那些個汗王知道慕容詞信任赫連城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雖然有諸多不喜這個南人,但面子上也說得去。只是並無多大熱情,甚至眼神之間還透著深深的厭惡。慕容詞收到先前斥候傳雪虎營副將旗回稟,知道赫連城會趕在蒼狼庭會議時回來,並無意外,可又聯想到從郭荊處騙來那封密信,心底裡不由生起了個疙瘩,輕笑道:“赫連先生回來了?正好,不算太遲,沒有錯過這齣好戲。”
“各位,此次我來,為大家帶來了一個好訊息。”赫連城向眾人微微拱手,而後轉身令道:“呈上來!”
只見一個將領虎步踏入,正是赫連頌。赫連頌雙手捧著一面摺疊好的旗幟,來至帥帳中間,大手一揚,將旗幟捉在手展開,銀色的“雪虎”二字繡在其中。
赫連城微笑道:“這是駐守古道要塞的雪虎營將旗,其主將被姬轅部將士擊敗,落荒而逃。如今古道山要塞已經攻破,毫州門戶洞開,從此關南五州如同待宰羔羊,成為大滄砧板上的魚肉。”此言一出,滿帳俱驚。若是古道山要塞一破,這局勢就不同了,南下之路打通,繼續動兵仍有大勝之望,就連金暉侯那邊的汗王神色都有些意動。
赫連城揚起嘴角,可他將目光對上慕容詞古怪臉色的時候不由愕然,因為他竟然從中感受到了探索的意味,這讓他大惑。
雖然在看到雪虎營副將旗那時候已經早有預料,但真正聽到從赫連城口中說出,且又見將旗,郭荊也不禁心頭一沉,因為照目前局勢而言,依靠外邊霍開城及靖軍侯部大軍壓迫怕是也難以阻止滄軍再戰之心。
“好好好!”慕容詞站了起來,鼓著掌,“不愧為赫連先生,手段奇詭。”
“單于過獎!”赫連城躬身,朝郭荊投向冷厲目光,“在下只是不想,讓魏人得逞罷了!其實本次議和一開始就錯了,如若魏國真的有恃無恐,又何須派使來我軍商洽。這恰恰證明了魏國是外強中乾,不堪再戰!”
慕容詞看向赫連城的目光變了變,但沒去琢磨,很快就目光投至郭荊身上,冷笑問道:“郭尚書,你是自己去,還是讓人幫你?”
郭荊亦冷笑而問:“怎麼,慕容單于是想烹殺我?”
慕容詞目光從七部汗王席上一掃而過,“沒辦法,誰讓一些人總是懷著僥倖的心思,我只能借你人頭來堅定軍心,也好震懾宵小。郭公子,請你莫要怪罪!”
金暉侯等人臉色驟的一變,知道這是慕容詞在殺雞儆猴。
“來人,拖下去!”
“慢!”郭荊甩開上前扣押的滄軍,深深望了眼赫連城,“為國出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能以這種結局死去,也死得其所!”言罷,轉身凜然而去,毫無所懼,赳赳壯夫。
慕容詞臉色又變幻起來,他思索著郭荊那句“死得其所”到底是什麼意思,還有郭荊為何一直注視著赫連城。其實在柵寨起火當晚,他曾去弦盧部見過郭荊,言談間旁敲側擊,但郭荊始終流露出對赫連城深惡痛絕,表現得滴水不漏。當時便有些奇怪,今日又加深了他心頭那股不安。
轅門下的湯鑊距帥帳有兩百步之舉,郭荊每一步重比千鈞。今日若無全屍,他日惟有衣冠冢留給家人憑弔,特別是琇兒,日後若見不到自己,又該如何痛苦?萬般思緒剪不斷,不知不覺間便到了湯鑊前,情不自禁眼眶霢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