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魏滄終戰(1 / 1)
滄營轅門。
郭荊立在湯鑊前,雖被守門滄將阻住不準離去,但外面的訊息已經傳入軍營之內,故也知道了個七七八八。望著周遭滄軍驚慌失措的模樣,聽著他們交口議論兵臨溯都的訊息,渾身繃緊的筋骨霎時鬆了下來,那口自出都後便懸著的氣也緩緩舒出唇外。隨後他看見慕容詞、金暉侯及其他六部汗王都騎馬回來,與去時的氣勢洶洶相反,士氣不振,連目光都有些失神。
金暉侯在郭荊身邊下了馬,比以往更加恭敬笑道:“請郭大人隨我等進帳,一同會商議和大事。”
郭荊知道時機已到,便點了點頭,跟隨金暉侯往帳內走。踏入帳中時,慕容詞及其餘六部汗王已經回到了自己席上,但所有人都站著,目光直直落在郭荊身上。
慕容詞語氣已不復先前咄咄逼人,低沉而問:“郭尚書······請入席再議。來人,上酒菜······”他頓了許久,不知該說什麼。
“不必了!”郭荊抬起手掌,強勢道:“本使來滄營,可不是為了吃宴席的。議和拖延至今,究竟是和,是戰,也該有個定論了!”
慕容詞被堵話,不禁坐下,神態靡頓,“說吧,你想怎麼議?”
郭荊抿起唇角,清晰答道:“滄軍從羌州、開州撤出,悉數退出青萍關外。另外再賠償我大魏良種馬一千匹!”
慕容詞臉色大變,拍案而起,“什麼?悉數退軍,還要賠償?欺人太甚!”
郭荊冷笑,“無故引兵叩關,攻城掠地,殘害我邊民,究竟是誰欺人太甚!”
理在大魏,郭荊駁得擲地有聲。反觀大滄,自知理虧,鴉雀無聲。帥帳陷入死寂之中,氣氛僵冷下來,惟有帷幔在風中吱吱捲動。
許久之後,金暉侯出聲道:“照我說,這羌、開二州本是他國之鄉,悉數退軍也沒什麼。至於這賠償一千匹良種馬,似乎······”
郭荊哂笑,“大滄盛產烈馬,怎麼連一千匹良馬都拿不出?還是無心退軍?”
慕容詞正要發怒,金暉侯眼疾,先一步說道:“我等自然是真心,只不過······郭大人,你看這樣是否可行,我大滄願意給大魏一千良種馬,但大魏也得提供我等二十萬石糧食。”
“二十萬石糧食?”郭荊故作為難,於帳口踟躕猶疑。片刻後,咬牙答道:“好!準了!不過這和議得早些定下來,這倒不是我大魏怯戰,而是大滄百姓更需要糧食過冬,拖得越久對大滄越不利。各位可有異議?”
“此言有些道理。”金暉侯回頭對慕容詞道:“單于,此事宜快不宜遲,隔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天便可在這帥帳中籤約。”
慕容詞眼色凌厲而不敢,斜開身,忿忿道:“就按你說得辦吧!”
之後,應郭荊要求,慕容詞放回羈押在弦盧部的禮部、鴻臚寺隨行官吏,以及肖鎩等羽林衛。郭荊在他們的見證下,與慕容詞簽訂了停戰盟約。
······
陸漁在夾諸坡上紮營,一直在轅門處眺望,當看見一駕馬車緩緩從滄營駛出的時候,忍不住欣喜若狂。金暉侯親自將使團送出滄營,送至魏營。當看見郭荊從馬車走下時候,激動難以言喻,疾步走上,緊緊扣住他的雙肩。
郭荊身上的傷還未痊癒,這些時日他一直在忍著,但今也顧不得許多,也任由陸漁扣著,露出一抹輕鬆而痛苦的微笑,恍若隔世,綿長道:“停戰了,總算不負使命。”
陸漁重重點下頭,“二師兄,你辛苦了。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從旁的金暉侯立即接話,笑道:“靖軍侯這說得哪裡話?郭大人是貴客,按中原的禮儀,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我等怎麼會為難郭大人?”
郭荊臉色微變,轉身朝金暉侯拱手:“這段時間來,多虧風瑤主君照料,郭荊在此謝過。可有一事,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告訴主君為好,免得以後主君在大滄遭人陷害。”
金暉侯一愣,“郭大人,你這是?”
郭荊略顯為難道:“第一封密信的內容,其實慕容詞在你之前已經看過。主君不用驚訝,因為唐飛贍派出去那個密探,早已投靠了慕容詞。”
金暉侯早已震懾在場,斂去虛假之笑,冷笑道:“既然郭大人知道密探已反水,為何還寫那封信?你是想激化我與慕容詞之間的矛盾,好讓大滄內亂,錦繡公子果然好手段。”
郭荊笑笑,“這我並不否認。只是有一言我想問問主君,你覺得你與慕容詞真的能夠長久共列溯都麼?一山不容二虎,早晚必有一戰!那這樣,這封信有還是沒有,又有何區別?況且,我還幫了主君一個大忙”。
金暉侯沉眉一思,驚顫地望著郭荊,“你是想借刀殺人?”
郭荊笑笑,權當預設。
金暉侯臉色陰晴不定,向陸漁、郭荊拱手全了禮,便帶人離去。
陸漁這才問:“信?”
郭荊拍了下陸漁肩膀,“到你營中,我再細細跟你說”。
於是乎,使團由丁思接到入營安置。
陸漁則把郭荊帶入了自己的帥帳,親自烹茶,邊烹邊聽郭荊細說在滄營這十日裡所發生的事。聽完之後,不由驚駭,瑟瑟道:“聽了二師兄所言,就算不能身臨其境,也能感覺得到其中的兇險。”
郭荊亦心有餘悸,“雖然一波三折,還好結果不孚眾望”。
陸漁呼了口氣,想起那封密信的內容,難得一笑,“話說回來,二師兄的信寫得著實巧妙,既能激化金暉侯和慕容詞之間的矛盾,又能離間慕容詞和赫連城之間的關係,可謂一石二鳥”。
然而郭荊在出神,似乎並沒有聽到陸漁的話。
陸漁一怔,“二師兄?二師兄?”
郭荊回過神來,臉色凝重,“古道山要塞失守,你可知大師兄他們的情況如何?”
“我曾令霍開城派遣一輕騎前往,可已經趕不及。大師兄、田姑娘他們,目前仍無訊息。”陸漁不禁自責,“說起來這都是怪我考慮不周!”
郭荊輕嘆,“這也不能怪你,只能說是我等低估了赫連城心機。現在,我們也只好希望大師兄他們一切安然無恙”。
三日之後,大滄終於從羌州城、萊陽城撤軍,散佈各地的零散滄軍也在往冰姜河彙集。而霍開城派往古道山的輕騎也回來了,帶回了奄奄一息的商昭,身受重傷的田冰筱,還有慕華為首的一眾百濟盟醫師。
陸漁令人搭建了新的帳篷來安置商昭等人。商昭被送回來後,陷入了昏迷中,慕華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並屏退了所有人,故而陸漁和郭荊也不知商昭具體情況如何。至於田冰筱,傷勢無商昭那般重,經過百濟盟醫師救治,臥榻數日後已經可以下榻走路。期間,陸漁和郭荊去看過她,道過謙,也送了些補品,之後便以公務繁忙為由先行離去,撂下郭荊一個人。
營帳內瀰漫著弄弄的藥味。
田冰筱躺在榻上,身上還蓋著薄薄的錦裘。
郭荊一個人立在榻邊,面對著只見過數次面的女子,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田冰筱看出了郭荊的異樣,皺了下眉,問道:“你很冷嗎?”
郭荊微微拱手道:“並不是,只是有些擔心田姑娘的身體。”
田冰筱撇開眼,無所謂道:“這些傷,過幾日就好,沒什麼大驚小怪。”
郭荊不由敬佩道:“田姑娘這份膽氣,倒是讓許多男兒自愧不如。”
“可你明顯不在其中。”
“田姑娘何意?”
“我都聽說了,你差點被滄人下了油鍋。”田冰筱似乎想到這樣說話有些不敬,便有些愧意地道:“我平時都是這麼說話,你可不要介意。”
對於田冰筱的直言不諱,郭荊略顯尷尬,“無妨,這是事實”。
“既然你無妨,那我還想再問問。”
“田姑娘想問什麼?”
“世人言‘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你就帶著那麼些人進滄營,難道就不怕死嗎?”
“這······”
“等一下!”田冰筱不耐煩,“可不要說些為國赴死,死得其所這種冠冕堂皇的話”。
“除非生無可戀,或者忠義之士,其實大多數人都怕死。”
“那你呢?”
郭荊停頓了許久,才答:“尚有一腔血氣而已。”
田冰筱眸子溢位異彩,眯了半晌,“還有一件事想問問?”
“你說吧。”
“家的感覺是怎樣的?”
“家······”郭荊眼前浮現起嶽悅、嶽琇,還有老父、親妹。生在富貴之家,又是家中獨子,自小便被家族寄予厚望,習文學藝比誰都刻苦,只是屢屢不願跟隨叔父郭開入仕,只願追求海晏河清。家的感覺,他曾親身感受過,父親關愛、親妹仰望、妻子賢惠、幼子在懷。可是這些,在郭家大舉遷入朝中後,都變了!
“你先什麼都不用說。我來猜猜。”田冰筱打斷郭荊的思緒,手弄毿毿秀髮,眸子滿懷嚮往,“父母慈愛,兄弟和睦,夫妻恩愛······”可她卻不知,在自己喃喃間,榻邊人已婆娑盈目。
“你怎麼了?”
“沒什麼,風沙進了眼。”
“這是最蒼白無力的籍口。”
場面陷入靜默當中。
田冰筱從榻上躺起來,掀開被子。
“你怎麼起來了?”
“我已經沒事了。”
“你要去哪?”
“回廣寒宮,我得確認我的姐妹們有沒有事。”走到帳篷門口,又停下腳步,回身投向郭荊,溫溫道:“虞啟說的不錯,你的劍的確藏在心裡。”
郭荊微微一怔,繼而燦爛笑道:“你手上的劍已經遺失,身為劍客,怎可兩手空蕩蕩?既然你說我的劍在心裡,那麼手上拿著劍也無用,若姑娘不嫌棄,就送與你。”言訖,步至田冰筱面前,解下自己佩劍。
田冰筱目視郭荊佩劍良久,接過這把劍,深深望了眼眼前這個清朗公子一眼,便躍然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