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冷箭何來(1 / 1)
帥帳內,陸漁從田冰筱處回來後,便與行軍司馬與軍師祭酒幾號人一道統計戰損的事。羌州城中的李文君已經趕來,正與陸漁一道計算。當陸漁從李文君口中聽到李行客對他說的話後,不禁愕然當場,自己算大魏第一名將嗎?客觀來說,此戰他不可說無功,但亦不可說無過,至少韓胄威和雪虎營副將王平之的陣亡他自己覺得難辭其咎。
正忙碌間,郭荊掀簾而入。
陸漁抬頭一望,停下手頭上的工作,微笑道:“二師兄,怎麼不和田姑娘多聊一會?”
郭荊臉色微瀾,“她走了”。
“走了?”陸漁一怔,“她身上還有傷,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
“也不算一聲不吭吧,她已經和我打過招呼。”郭荊望了眼革帶,“我還將我的佩劍送給了她”。
陸漁垂目一觀,果然不見了那把佩劍,旋即笑道:“那可是你的隨身之物,看來田姑娘可不是一般人。”
郭荊撇開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嘆道:“我們再去看看大師兄吧。”
陸漁點了點頭。正當二人就要出帳的時候,一道美麗的身影走入,一身鵝黃色長裙,一頭青絲只用一個木釵簡單盤成流雲髻。
慕華臉色憔悴,蛾眉愁沉,見到陸漁、郭荊,微微欠身,溫冷道:“見過二位師弟。”
陸漁和郭荊連忙還禮,皆道:“見過嫂子。”
陸漁先問:“大師兄的傷還好嗎?”
“我便是為此事而來。”慕華美人不彩,憂心道:“我想把他帶回百濟盟,所以來跟兩位師弟打聲招呼。”
原來商昭傷雖然控制住了,但因丹田受損,全身真氣散盡,武功全失。在得知商昭情況後,陸漁和郭荊心神難以平息,武功全失對於一個追求武道的江湖人來說,怕是比死更加難受,故而二人擔心不已,立即前往探看。只見商昭額頭、胸膛、手臂皆纏滿了紗布,每處皆滲出了血跡。他已經甦醒了,只是望著帳頂發呆,似乎沒有察覺陸漁等人到來。
“大師兄?”陸漁喊了聲。
商昭這才側頭,望見陸漁和郭荊,張開蒼白的唇角,勉力一笑,“二師弟、三師弟,你們來了······”
“大師兄,你·······好些了嗎?”陸漁難以啟齒。
商昭目光落到後尾的慕華身上,眼睛掠過一絲傷痛,哈哈笑道:“沒事,死不了。”
郭荊吞吐道:“我們都聽嫂子說了。”
商昭笑容漸漸消退,嘆道:“你們無須擔心,雖然我畢生追求武道,但也不免太過勞累。現在迴歸原點,不失為一種結局。用一身武功,換得慕華平安歸來,也沒什麼可惜的。從此······江湖上再也沒有出雲劍,只有慕華的夫君!”
陸漁和郭荊相視一眼,聽著商昭無奈又試圖釋然的話,亦不知如何寬慰。正躊躇時,他們只覺一道黃色倩影從眼前飄過。慕華早已眼淚滂沱,撲到了商昭身上,香肩一聳一聳的抽泣起來。
“哎呦!痛!”商昭忽地驚呼起來,難得狡黠。
“痛?哎呀!你的傷口?”慕華愣了愣,然後跳了起來,擔心道:“我壓著你的傷口了,你看我都忘了······”
“哈哈······”商昭大笑起來,臉色閃過得意之色,“平時總是你捉弄我,現在也著了我的道了吧?”
慕華髮現上當,勾起爪子,在商昭臉色狠狠扭了下,惡狠狠道:“好呀你,想不到你這個鐵憨憨也會耍起小聰明瞭!”
“娘子娘子!我錯了!”商昭沒得意多久,立馬丟盔棄甲求饒。
慕華這才罷了,忽然又想起些什麼,臉紅了起來。
商昭用沒有受傷的左臂撫上她柔弱的肩膀,憨憨笑道:“我這兩位師弟識趣得很。”
慕華回頭一看,只見陸漁和郭荊踮輕腳步往帳外走去,雙頰更加酡紅了。
······
三日之後,商昭和慕華等人離開羌州,說是去百濟盟總部療養。陸漁即領大軍入羌州城,期間散落各地的魏軍不斷來附,送來了各種各樣的戰報,真正的戰後事宜處理這才剛剛開始。又五日,得知慕容詞已經退出青萍關,陸漁這才算真正鬆了口氣,立即命令萊陽城守將趙平英接手青萍關,以及接應寇平部撤退。
滄軍出關,郭荊的使命才算真正完成。關於議和時二十萬石糧食的決定,其實是出京前元堯允諾下的條件,國土是底線,但也需要給滄人一些甜頭。當彈盡糧絕,瀕臨餓死時,沒有什麼東西比糧食更加珍貴了。至於一千匹良種馬,與大滄而言價值不及二十萬石糧食,於大魏而言則完全相反,實則此談判是大魏佔盡優勢。
臨行前,郭荊先來找了陸漁。他已經換下那件血跡斑斑的外袍,新著了一件淡藍色雲團錦服。兩人暫時放下手頭上的事,登上了羌州城的城頭。北境的風還是那麼冷,遠處的高山在夜色下探出了頭,而不知其腳,好似人面示於外,而難猜其心。
“這一場大戰,總算完了。”
“金暉侯也不是庸碌之人,有他掣肘分權,短期內大滄不會再有異動。”
“無論金暉侯還是慕容詞,都不足為慮。”陸漁臉色凝重,“只要赫連城不死,他始終都是大魏的威脅。”
郭荊臉色一凝,神情生起幾分忌憚,“威脅,怕不僅僅來自外部,往往能殺人的冷箭,都是從內部飛來”。
陸漁對上郭荊投來的凌厲眼神,霎時就明白了。不過既然選擇了那個人,若是中途放棄,實在不甘。若想渡河,其不涉水?此刻來悲嘆似乎遲了些。至於那猜忌二字,只要行得正站得直,任爾東南西北風。如是暗想,場面已沉默良久。抖動腳步,轉而凝望遠處那座山,喃喃道:“那山名為首陽山,李行客督將便在那裡陣亡。玄弋劍李行客,無兒無女,戍邊四十餘載,敢率三千白髮老卒問朝廷表戰意,於酣暢淋漓大戰中落幕,從黑暗和光明交替中走過,一生可謂轟轟烈烈。我雖於他從未謀面,如今更是陰陽兩隔,但我相信他如同我們師傅左老先生那般,一生都在選擇那團心中的光明。沒有他們這些人,名將之謂連兩塊銅板都算不上。”
“其實你自始至終,都沒怎麼去了解一個人。只是在黑暗中看到一團光明,就誤以為是長明燈。豈不知一盞燈的焰火會隨風搖擺,甚至熄滅!”
“可他仍不失為一盞熾炎的燈,點亮新政四年之久。”
“或許真的如你所說吧!”郭荊不好勉強,臉色有些釋然,“謀身與謀國,不可能盡善盡美。只要你記住,當需要做出決定的時候,無論你選擇怎樣的決定,我和大師兄,都會支援你”。
“多謝二師兄。既然二師兄心中那把劍都能為撥亂而拔,那我手上這把劍,該出手時,便出手!”
朔流勁吹,旌旗烈烈。
風沙卷在這黝黑破損的城頭上。
······
驛站快馬將滄軍撤軍的訊息傳入帝都後,舉城震動,士民百姓無不群情振奮。郭荊長途跋涉半個月,終於趕回帝都,於正德殿上向元堯復旨。元堯大喜,當庭下旨免除古涇河以北數州三年的賦稅,以養民力。
“郭荊,聽說你這次出使是九死一生。能成功說服滄人退軍,你是功不可沒啊!”元堯剛賜完免除賦稅的恩旨,就稱讚起郭荊。
“陛下過獎!我大魏國力強盛,滄軍中還是有些明智之士,不願與我朝為敵,故而有驚無險,總算沒有辜負陛下所望。”郭荊作謙。
“郭荊聽旨。”元堯神色一正,“郭荊出使滄營退敵有功,賜予黃金千兩,錦緞三百匹。另外特賜名圖玉樹悅居圖”。
郭荊拜謝。
竇勝出班奏道:“陛下,郭尚書出使固然有功,但靖軍侯以正兵威臨羌州城下,以奇兵襲滄國中庭,強武佐猛文,這才扭轉危局,其功不可謂不大。”
元堯眸子暗了暗。
元宗立即站了出來,道:“陛下,臣倒以為,靖軍侯有功也有過。”
元堯來了些興趣,“講!”
“陛下有旨,玄英坡大捷之後,令諸軍不可妄動。靖軍侯揮師長信關,已然違反旨意,幸好一闕即下,若有什麼不測,豈不局面盡喪?二是大軍壓迫,過於魯莽。議和議和,講的就是誠意,大軍壓迫非但難以威懾,更會惹怒慕容詞。我看郭尚書在滄營九死一生,未嘗不是為其所累。”
眾臣目光盡皆聚集到元堯身上。在他們眼中,這又是新政派與宗親派所爭,以為是宗親派嫉恨與陸漁、郭荊等人大功得建而眼紅且惶恐不安。一部分如此,另一部分與郭氏、寧氏走得較為親密的大臣則認為靖軍侯無過。於是否,宗親派與新政派不斷有大臣出班互駁,好好的一樁喜事,竟成了水火不容。
“好了,都別說了!吵吵鬧鬧,成何體統?”元堯拍案大喝,大殿瞬間肅靜。隱怒的目光橫掃階下之臣,冷冷道:“北境大亂初定,諸軍整飭,安防佈置之事交由李文君掌管,並擢升其為平策軍督將,安北將軍,兼羌州刺史。追封李行客為剛穆侯。令虞啟即刻回朝,受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