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素士出櫪(1 / 1)
輔州燕子林。雖然陽光普照,但常年有霧氣氤氳。
陸漁一行人護送車隊至此,先在路口停了停。
丁思不解道:“侯爺,怎麼了?”
陸漁眸子微沉,腦海中浮現出當初二更天躲藏在煙霧裡刺殺大梁使團的情景,不由喉結動了動,多加了幾分警惕,“沒什麼,告訴大夥,打起精神!”
丁思只以為是陸漁處事謹慎,並無多想,往後朝親兵叮囑了幾句。此刻袁先生已經坐回馬車上,掀開簾子探出了頭,與丁思相談了幾句便探了回去。他不是習武之人,也經不得長途騎馬顛簸,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風險自然是有的。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很快就深入其中,淹沒在大霧之中。
忽而從前方分岔路傳出一陣馬蹄聲,伴隨著馬鞭擊打的啪啦聲和人的吆喝聲。陸漁臉色微變,舉起手臂,身後一眾人以及馬車都停了下來。當看清從大霧中闖出的人時,大家繃緊的神色都鬆緩了下來,因為來人是元宗。
“元侍中?”陸漁不由詫異。
“本官見過靖軍侯!”元宗在馬上對陸漁作禮,目光卻朝馬車看去,瞅到探出車窗的袁先生時瞳孔凝寒。而袁先生看到元宗的面孔,挑簾手臂一顫,雙目迸發出強烈的恨意。
“元侍中不在帝都,怎麼會出現於此?”陸漁回禮後問他。
“本官是奉聖命前來迎接靖軍侯回京。”
“多謝陛下垂憐,勞煩元侍中了。”
“不勞煩。”元宗呵呵一笑,“此外,本官還有一事得告知侯爺。”
“請講。”
“陛下聽聞寧尚書積勞成疾,臥病在榻,故而體恤下臣,以口諭賜假一月。”元宗目光再落到馬車上,“不知侯爺後面載著何人?”
陸漁眉頭一沉,霎時明瞭萍華江上那些人的身份。頓了半晌,輕輕道:“一個故人,恰好遇見,帶至帝都養病。”
元宗眼睛厲色一閃而過,笑道:“原來如此。侯爺,請!”
陸漁朝後望了眼,饒有深意道:“好好走,別讓歪風吹著了!”
兩夥人合成一夥,一個時辰後到帝都南門。入城之後,在一個街角與元宗分別。一路護送袁先生至侯府,葉離早已聞訊站在府門前迎接。陸漁將內情簡單跟她說了下,她即和慕容子由將袁先生安置入府內西跨院,從飲食到護衛都安排得妥妥貼貼。魏律及軍制,一等侯及驃騎大將軍可開府署事並蓄養府兵八百。但陸漁為免落下豢養私軍的口實,也為兵馬制以身作則,沒有養士八百,只挑了三百精銳為護衛。葉離令他們大部分都守在西跨院周圍,日夜戒備。
安置完袁先生,陸漁依例請見元堯復旨,卻在開明殿外站了許久,始終沒有見到元堯的臉。陸漁清楚,這又是元堯給他的一個警告。
當晚,夜色如水。
陸漁在稻鳴閣內,抱著陸清逗弄,親親小傢伙臉蛋,捏捏小傢伙鼻子,慈父之情溢於言表。葉離從門外走入,剛好見到兩父子這一幕,心頭暖暖的。
“阿離,你看看清兒,他捉我鬍子。”陸漁笑嘻嘻。
“剛才有人潛入侯府。”葉離笑了笑,想起正事又正了正色。
陸漁笑意一凝,手顫了顫。
“來人武藝不錯,不過已經被箭矢逼退。看那架勢,倒是來打探訊息及試探守衛力量多一些。”葉離端起一盆熱水過去,坐在榻邊,“來寶寶,擦擦小臉蛋”。
“來,讓你孃親給你擦擦。”
擦完臉蛋,哄好陸清睡覺,葉離抽得身來,走出暖閣,看見陸漁正坐於案邊,看著一份供狀。她便端起一晚蓮子羹走了過去,放在案角上。
“你還在坐月子,就不用做這些粗活,交給丁思他們就行了。”陸漁責怪道,眉宇間盡是關切之色。
“丁思那些大男人怎麼做得了這些事,你什麼時候也婆婆媽媽了?”葉離白了陸漁一眼,滿眼柔情倚著他坐下,向案上望去,“還在擔心袁先生的安危?”
“既然在路上會動手,進了帝都也不會風平浪靜,這個早有預料。現在寧松有病在身,陛下趁機賜假,分明是給我警告。這案子放在誰手上我都不放心,惟有在寧鬆手上才會有把握。可這樣一來,就是將寧松拖進泥潭裡。而且······之前一腔義憤,可如今才幡然醒悟,困難絕不止於此。”
“難道還有什麼危險?”
“哦沒什麼,你先去休息吧。”陸漁臉色沉凝,放下供狀,“無論於公於私,明日我都必須一趟寧府”。
第二日巳時,陸漁看過陸清之後,帶上丁思和十二親衛,攜禮上門拜訪寧府。丁思敲了門,管家通報之後,出來迎接的是寧真。
“拜見寧侯。”陸漁施了施禮。
“原來是靖軍侯。”寧真還以一禮,微笑道:“侯爺來找犬子的話,老夫怕是要說聲抱歉了。犬子臥病在床,不適見客,要是將頑疾過給了虞侯,那就罪莫大焉。虞侯還是請回吧。”
寧真話剛落,寧松披著大氅從內廳走出,他臉色蒼白,腳步還打著擺子,看上去著實病得不輕。見到陸漁,咳嗽了幾聲,不顧寧真不悅的臉色,輕喊:“虞啟,隨我進來。”
陸漁從丁思手上接過禮物,吩咐丁思等人在府外好生等著,他則隨寧松進了府,穿過客廳,到了後院入了寧松的書房。將禮物放在案上,與寧松盤坐在軟墊上,聞著寧松幾聲輕咳,皺了皺眉,“一個多月不見,怎麼你的病還未好,臉色看上去還是這麼蒼白?”
“風寒頑疾而已,無妨!”寧松話沒說幾句,又掩面咳嗽起來。
“寧松,你······”陸漁很是擔心。
寧松抬手止住陸漁接下來的話,咳完之後,問道:“你這次來,不會就為了來看看我吧?”
陸漁看他這個樣子,什麼話都噎在嘴裡,頓了片刻,笑道:“怎麼?來看看你不行啊?”
寧松亦跟著笑起來,掃去了幾分病氣,而那麼笑容又嘎然而止:“你少來了,我病了這麼久,陛下也就讓我在府休息幾天,會無緣無故叫宗海傳來口諭賜我一月的假?”
陸漁笑容慢慢不見,搖頭道:“還是瞞不過你。”
寧松臉色一肅,“莫非······是膠東侯之案有了什麼變局?”
陸漁臉色也沉鬱起來,“那個用假腰牌騙出鍾大平的袁先生,找到了”。
寧鬆一下子直起身來,緊緊瞅著陸漁,“人在何處?”
“我府上。”
寧松朗目一亮,繼而又皺緊,在書房內左右踟躕,沉聲道:“如此一來,陛下賜我一月休沐,是在給你、給我警告!”
陸漁亦直起身來,“我今天登門,一來看看你好得怎麼樣,二來······你我都知道,這件案子不同一般的案,無論成與不成,都是一隻腳踏在懸崖邊上。”
“你不相信我?”寧松聞得此言,快步逼近陸漁面前,怒目道:“我寧松執掌刑部這些年來,什麼時候退過?一腔熱血何時冷過?”話說得太心急,他又喘咳起來。
“好好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陸漁扶著寧松,唇角顫動,“不過······你的身體還撐得住嗎?”
“這個你無須擔心。”寧松推開陸漁,倔強地不用攙扶,平復胸膛的氣息,肅肅道:“即使倒下又如何?此案黑白是非不明,若不將其公之於眾,你我有何面目去見那些南征北戰的將士?百年後又有何面目去見那些死難的不歸人?一個海晏河清的朝廷,不應縱權術以為聰,不應貌恩澤而實驅犬。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懼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浚以拓賢建德,這才是居域中能稱明哲!”
陸漁直直望住寧松,肅然起敬,施禮道:“好一番松喬持重之言,請受我一拜!”
寧松亦肅肅回拜。
互禮之後,寧松道:“現在你可以說說,證人指證了誰了吧?”
陸漁劍眉一沉,冷冷吐出兩個字:“元宗!”
“門下侍中元宗?”寧松臉色一變,“聽說他一向與膠東侯交厚,竟然會是他謀殺了膠東侯?”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元氏宗室,但每念及此,都會自嘲自己過於胡思亂想。心想他們都是反對新政的力量,怎會自相殘殺。今聽得真相,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深感低估了人的自私。
“人心難測,這世上從來不缺有心人。”陸漁翹起唇角,臉色冷凝,“袁先生已經寫下了供狀,還有那個假的西倉守腰牌,可作為證物。這件案子惟有交給你我才會放心,但不知刑部牢獄能否保證證人的安危?”
“以前一些有過不良記錄的已經被我清出刑部,刑部牢頭和捕役都是新選的。我不能說無半點紕漏,但有八成把握。”
“不過······”
“你覺得不行?”
“不要忘了你現在在休沐,刑部的人,還會不會聽你的話?還有舊案案宗在大理寺,不在刑部。此外,我朝律令,翻案需要先上陳中書省,再由中書省呈報陛下,兩處都得到允許,刑部才有權重新立案。如若不是,即使人證和物證俱在,若是上面不允許,這一切都是徒勞。”
寧松朗目遲疑片刻,亮起毅色,鏗然道:“這個······我自有辦法!”
陸漁也沒有多問,這時又想起那個苦命的餘姑娘,心裡糾結起來,思慮再三還是沒有說出來。陪著寧松遊了一趟後院,見他氣色好多之後,便告辭而去。剛出了寧府,與丁思等人騎馬回侯府,轉出大街的時候,撞見了一隊人馬,當看到為首那個嬌美的身影時,陸漁愣在當場。
“小嵐?”陸漁驚呼。
郭嵐見到陸漁,疲倦的秀目精神一振,連忙驅馬上前,興奮喊道:“虞大哥!”
“你怎麼跟來帝都了?”陸漁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我來是告訴你,餘姑娘去世了。”
陸漁臉色一變,頓覺要出大事,趕緊道:“丁思,你先帶小嵐他們回侯府去,我還有事要辦。”言訖,便調轉馬頭,急匆匆而去,留下茫然的一眾親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