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擊鼓驚朝(1 / 1)
在陸漁離開之後的豎日,寧松即帶病回刑部,擬寫了一份翻案條陳,攜之拜訪了郭府,見到了郭靜。當他說明是請郭靜將翻案奏請上呈陛下的時候,郭靜臉色都白了,想都不想當場拒絕,並關門攆客。對於這個結果他有所預料,也沒有喪氣。隨後他想要進宮拜見元堯,卻被宮禁羽林擋在了金華門外。
郭荊一直在戶部官署處理戰後的北境數州事宜,卻被元堯召去了開明殿,明裡是詢問政事,實則是隔山打牛,借他之口警告寧松。當他看見寧松站在金華門下陰涼處不斷咳嗽的時候,眉頭皺得老沉。
郭荊緩步至寧松面前,“寧兄,陛下襬明不肯見你,你這樣又何苦呢?”
寧松遞出奏摺,“郭兄,你能否將這份奏摺替我轉呈陛下?”
郭荊嘆了口氣,並沒有接過奏摺,“方才我出宮前,陛下召我去了開明殿,明裡暗裡問我對膠東侯舊案是什麼看法。你還不知道陛下的意思?”
寧松譏笑一聲,“知道!這件案子,本來就是他們得意的傑作,現在又怎麼會親自把他掀開,讓天下人看到裡面的血淋淋?”
郭荊不禁問道:“既然你知道,怎麼會不明白,這樣做是徒勞?”
寧松直直望著郭荊:“是不是徒勞,還未可知。不過我想問郭兄一句,當初你不畏刀鉞,出使滄營,到底是為了什麼?”
郭荊萬般言語噎在喉嚨。
寧松又道:“我意已決,郭兄不必再勸。”
郭荊向寧松躬身一禮,懷著沉重的心情而去。
從早上到下午,寧松站了許久,以他的身體也是強弩之末,最後實在是堅持不住暈倒了。是寧宏將他背上馬車,將其帶回寧府。他甦醒的時候已經是日沉西頭,華燈漫府,寧真氣急敗壞過來與他吵了一架,最後兩父子不歡而散。
三日之後大朝,百官魚貫而入。陸漁在上朝的途中聽見一些戶部屬吏私底下在傳言,才得知寧松昨晚的事,於是乎轉道去了寧府。這次倒被寧真死死阻擋在門外,眼看上朝時間來不及了,這才放棄探看的想法,策馬往金華門趕去,但還是晚了一步。
正德殿上,元堯瞥了眼某個位置,卻看不到陸漁的身影,心下正疑惑。但開朝時間已到,在宗海一聲宣佈下,百官行禮,朝會開始。這些日子以來,朝會大多在商量北境數州的戰後民生恢復之策。主要由戶部、太常寺共同商議應對辦法,匯成條陳,上呈中書省,再由郭靜在朝會上彙報。
“經戶部與太常寺商議判定,開、羌二州遭蹂躪最重,怕是需要三年時間······”郭靜話說到一半,餘光瞥到殿後的身影,話語停了下來。
不僅是郭靜,殿上百官的目光都匯聚在陸漁身上。昨日寧松在金華門前求見而被拒繼而站了一個白晝的事已經傳了出去,至於是為了什麼事,都內早已有流言,乃是膠東侯舊案。膠東侯舊案,一個令無數人談之色變的案子,君權與軍權之爭,使得他們諱莫如深。靖軍侯攜北境大勝之勢,重回帝都開啟舊案,到底會掀起怎樣一陣驚雷驟雨,他們想想就渾身顫抖。
“臣參見陛下!”陸漁朝元堯一禮。
元堯臉色還是那個樣子,問道:“靖軍侯,方才司禮官點名不見你,你這是去哪了?”
陸漁拱手答道:“不瞞陛下,臣去見了寧尚書!”
此言一出,百官竊竊私語。這是明目張膽與寧松勾結,向陛下示威嗎?這時候百官心中都生起這一個念頭。
元堯臉色也微變,對上陸漁直直投上來目光毫不閃避,沉吟片刻,憂心問道:“原來如此。不知寧尚書病況如何,身體還好?”
未等陸漁回答,寧真便出班道:“回稟陛下,犬子那是風寒頑疾,將養些時日便會痊癒。臣替犬子多謝陛下垂憐。”
元堯微笑道:“有寧侯這句話,朕也就放心了。那就好些將養,有病就得治,一月不好便再養一月,要是兩月不行,那就半年。相信這病總會有好的那一天!”
陸漁、寧真也聽出了元堯話有所指,臉色微瀾。
元堯再含笑望著陸漁,“虞啟,朕先前派你去給古嶽鏢局與百濟盟賜字,可辦得如何?”
陸漁答道:“臣已將陛下御筆賜予古嶽鏢局,百濟盟與古嶽鏢局已謝恩。”
元堯眉眼閃過一絲冷色,再問道:“朕聽說你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個人。能夠得到靖軍侯親自護送,朕很好奇,不知是何方人物?是你家親故,還是舊友?”
陸漁對上元堯那微微含笑的目光,沒有看到漫山桃花,卻看到一地劍冢。若是在朝堂百官面前回答親故、舊友,則證人之說不攻自破,否則是欺君。若是當面揭穿,那就是撕破面皮。而如今寧松尚在病假,不視事,就此翻案太過冒險,這是個兩難之地。
元堯笑意微凝,再問:“難道不是你的親故、舊友?”
正在此時,外面傳來了咚咚鼓聲,正德殿內百官眾人臉色大變,大家急急轉身朝殿後觀望。
王泰怔怔道:“那是······登聞鼓?有人在敲登聞鼓!”
登聞鼓,那是太祖登基之初,為暢開言路聆聽下情而設,距今已經百餘年,除了有特大冤情響過幾次,至今已六十餘年未被敲響。
金華門外,寧松臉色蒼白,艱難地掄動著五色棒擂動登聞鼓。鼓聲清脆而高亢,響徹皇城。周遭的宮禁羽林持槍將寧松以及登聞鼓圍在一起,但沒有人敢上前阻止。
一個郎中令出門喝止道:“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敲登聞鼓?給我拿下!”
宮禁羽林得到命令,膽氣壯了幾分,向前圍上。
寧松停下,轉過身橫眉大喝:“我乃刑部尚書寧松,誰敢攔我?”
郎中令認出了寧松,捱了霜打的茄子似的,頓時蔫了。那些宮禁羽林也都被懾退。
一盞茶的功夫之後,秦啟帶人出到金華門,喝問:“是何人在敲登聞鼓?”
寧松停下動作,傲然直視秦啟道:“刑部尚書寧松!”
秦啟看見竟是寧松,不由一愣,問道:“原來是寧尚書,末將失敬!不知寧尚書為何要敲登聞鼓?”
“還秦統領轉告陛下,說寧松有冤情求見。”
秦啟見寧松臉色堅毅,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心中也很焦急,轉念一思後,令麾下原地等候,自己原路折返回皇宮。
正德殿上,自元堯令秦啟外出後,大殿就陷入一片死寂中,百官皆側身望著殿門的位置。陸漁劍眉擰成一團,想起之前寧松說自有辦法,可一直都想不通法從何來,今聽起宮外那一聲聲鼓聲,什麼都明白了,擔心不已。抬眼朝龍椅上望去,正好對上元堯投來的那雙冰冷的眼睛,四目相對,氣流好似凝滯在一起。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滿含殺機的氣氛。秦啟在萬眾矚目下疾跑至玉階下,對元堯抱拳道:“陛下,敲登聞鼓的人是刑部尚書,寧松!”
百官頓時竊竊私語起來,其中最震驚的莫過於寧真。而歐陽顧、元宗等人非但驚,心底下生起了深深的懼意,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事鬧大了。
陸漁雙目驚詫中帶著敬意,能夠為毫不相識的十幾個將士的清白而冒險敲登聞鼓,這不僅僅是一腔熱血,還有一顆護法、循法的赤子之心。
元堯臉色烏青,眸子中迸發出憤怒的光芒,強顏歡笑道:“寧侯!看來你家公子還真的病得不輕,還請你出去勸一勸,好好管管他的病。”
寧真氣得身軀瑟瑟,趕緊拜道:“臣遵旨!臣定會好好管教,讓他好好回府養病。”言訖,趕緊轉身小跑出殿,過了重重宮門,一路未曾歇過,直跑出金華門,看到寧松的身影,火冒三丈,衝過去便奪過他手中的五色棒擲於地上,氣得滿臉通紅,指著罵道:“孽子,你一意孤行,是想害死寧家嗎?”
寧松也不答話,只顧撿起五色棒,繼續敲擊。寧真將其竟對自己熟視無睹,更是怒不可遏,展開雙臂欲要拉開寧松,寧松死死立定在登聞鼓前,一步也不肯後退。最後反倒是寧真精疲力盡,踉蹌地倒退。
此時正德殿上鴉雀無聲,那鼓聲一下一下撞擊著堂上所有人的心旌,沒有人能夠平靜下來。元堯見寧真去了許久,鼓還在敲擊著,等得不耐煩了,喝道:“秦啟,你看看怎麼回事,必要時候,幫幫寧侯。”
秦啟身軀一顫,躬身作拜,轉身而出。出到金華門,秦啟見到寧松依然抖動則肩膀,一下一下錘擊著登聞鼓,而寧真跌坐在旁不斷咳嗽著,便沉聲道:“寧尚書,還不停下!”
寧松一邊敲擊一邊問:“陛下可傳召?”
秦啟答道:“陛下讓我送你回府!”
聞言,寧松臉色一變,敲擊節奏竟放緩下來,最後那鼓聲完全消失了。將五色棒擲於地,寧松轉過身直視秦啟,質問:“我乃朝廷命官,陛下為何不肯見我?”
秦啟臉色肅然,沉聲道:“不知道!”
寧松繼續往宮門內走。
秦啟拔出腰間刀,喝道:“站住!擅闖宮門者,斬!”
寧松腳步微微一滯,但臉色依舊未變,把手伸入袖中,摸出了一個金色令牌,舉於面前,肅肅道:“這是宣帝賜予我寧氏的金鼎令,持此令者,可直入宮禁,任何人不得阻撓!”
秦啟見金鼎令,臉色一震,緩緩放下了刀。寧松無視他,直接越過,一眾羽林衛也都不敢阻攔,自覺讓開了路。從宮禁羽林讓出的路走出包圍,寧松正面立於門下,眺目遠處宮殿,朗目毅然有鋩,而後邁步走去。秦啟及一隊羽林衛寸步不離跟著。踏入開明殿,寧松目光率先落在陸漁身上。兩人眼神相對,心頭百般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