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各退一步(1 / 1)
元堯見到寧松未經傳召入殿,正想發作,可看見寧鬆手上的金鼎令時候,憤怒的目光又愣了愣。寧松就直直舉令穿過紅毯,有些識貨的大臣看到他手上的金鼎令都呆若木雞。
“寧松,你未經傳召,就擅闖皇宮,還把不把陛下放在眼裡了。”元宗出言訓斥後,又叩請道:“臣請求陛下治寧松蔑視之罪!”
寧松將令向他舉了舉,肅肅道:“宣帝所賜金鼎令在此!元侍中,你敢蔑視宣帝嗎?”
元宗一愣,呆呆望了眼那個金令,嚇得一口冷氣入肚,渾身寒冷。有金鼎令在,即使是元堯都不能說今日寧松舉動是擅闖,否則是否定宣帝恩旨,是為不孝。
“金華門前登聞鼓,不可隨意敲擊。寧松,你身為刑部尚書,難道不知嗎?”元堯咬著牙根冷冷地道。幾十年未曾鳴響過的登聞鼓如今一響,不但皇城驚動,就連帝都也都不會再平靜,勢必會引起天下議論紛紛,這比准許刑部立案重查還要嚴重得多。重重警告還都不濟事,到底有沒有把天子之尊放在眼裡?他此時別提多惱恨。
寧松步至玉階前,朝元堯躬身一禮,“臣寧松拜見陛下。回陛下,此話後面還有一句,那就是‘鼓響如有冤,廟堂必昭雪’!”
元堯握緊袖中拳頭,咬牙道:“我大魏朗朗建武之世,冤從何來?”
寧松鏗然答道:“魏將鍾大平,隸於鎮海,百戰沙場,揚我魏旗,輝功大焉!其讞實多暗而鞫問不清,匆匆獲罪,喪命九幽,何其蒙羞也?”這是陸漁奏摺中的原話,寧松將其原句一字不改吐露出。
元堯拍案而起,龍顏大怒道:“放肆!”
百官噤若寒蟬,盡皆息聲。歐陽顧、元宗雙頰繃緊,心中惴惴不安。寧真更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陸漁擔憂地望著寧松,準備著若元堯怪罪便挺身而出。
寧松凜然不懼,“啟奏陛下,膠東侯被殺,大理寺定罪過於輕率,妄送了連同鍾大平在內的十七條人命,這並非臣隨意胡謅。因為,此案中消失的關鍵人證袁先生已被找到,並對冒充西倉守屬吏,以假西倉守腰牌矇蔽原鎮海軍督將陳曦行,以致後來鍾大平假道芝州的事供認不諱。據他招供,殺人者及幕後主謀者,皆非鎮海將士。如此一來,原案審決,乃系冤判!”
歐陽顧臉色大變,連忙按笏出班道:“寧松,你可不要信口胡言!這案子在芝州時便是你最早經手,臣奉陛下聖命前往徹查,你也參與其中。放出寶副掌櫃,引出幕後的計策由你所出。鍾大平殺害寶副掌櫃以及客棧掌櫃、夥計六人的現場是你我親眼目睹。從始至終你都參與其中,也都親眼看到鍾大平行兇,你有何道理指責我大理寺失職?”
寧松側身對著歐陽顧,冷笑道:“歐陽寺卿,你這是要與我當庭對薄?”
歐陽顧拱手朝天,大義凜然那般道:“本寺判決皆遵魏律,還怕你不成?”
寧松咳嗽幾聲,點點頭,冷冷望著歐陽顧:“那好,我就問問歐陽寺卿。回京前,我可有勸你不可輕率,還需詳查?一路上我可有向你解釋此案不通之處?還有,回京之後,我可有上門拜訪,請求重查,你卻稱病在府,避而不見?”
歐陽顧言語一噎,又冷笑道:“寶副掌櫃的家眷也確從鍾大平麾下士卒手裡被救出,可謂人證物證確鑿。再說本寺還有其他要務,豈能為了這一樁早已是非分明的案子而悉數荒廢?既已查清,臣回京向陛下復旨,也是程式中的事,有何問題?”
“這些都是案件的枝節,我就問歐陽寺卿一句。”
“你要問什麼?”
“在芝州牢獄,你我審訊鍾大平時,鍾大平是否說過‘袁先生’這個名字?”
歐陽顧臉色一變。
寧松又道:“鍾大平也是否說過‘西倉守腰牌’這五個字?”
歐陽顧心底一急,“這······”
寧松抬手止住了他後來的話,“如果歐陽寺卿說不記得了,或者說沒有,那也不要緊。這在芝州官署審訊時有筆錄記下,是明明白白。此外,陛下,臣從芝州走之前,也將這份筆錄帶回了帝都。就在此,請陛下御覽!”言訖,他從袖中拿出一份摺合的文牘出來,雙手呈於御前。
宗海正想下階取這份文牘,卻被元堯一聲大喝嚇退。
元堯冷冷瞪了宗海一眼,又轉頭對上寧松正氣凜然的身影,“不必了,朕相信寧尚書的話”。
歐陽顧與元宗皆神色一震,不曉得元堯為何會承認,當見到元堯投來的目光時便明瞭。歐陽顧笑道:“陛下,臣都明白了。”
百官皆對歐陽顧這句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元堯佯作不解道:“歐陽寺卿明白什麼?”
“稟陛下,臣近來在查一件誤判的案子,而這件案子受理於刑部!”歐陽顧冷冷朝寧松望去。
寧松怔了怔,“願聞其詳!”
歐陽顧冷笑,“刑部三月前曾辦理過一樁綢緞莊莊主謀殺案,是也不是?”
寧松正色道:“是!”
“很好!”歐陽顧眼底閃過一道暗芒,頷首道:“陛下、各位大人,本來我也不想當庭揭開此案,想等著私下裡將審訊結果呈於御前。無奈寧尚書苦苦相逼,我為自證清白,不得已而為之。三月前,王記綢緞莊莊主王勝被人發現死於府中,後來刑部接手此案,寧尚書最後審定為風流士子鄭餘私通王勝妻子白氏,為霸佔綢緞莊,殺害了王勝。但後來王記綢緞莊管事王伍來大理寺揭發,說是王勝庶弟王禮為了霸佔綢緞莊財產,誣陷鄭餘與白氏私通。經查,這個王禮確實品行不端,平日裡總愛流連與花街柳巷之中,在王勝被害當晚,確實從王府慌亂跑出,且渾身血跡,為王伍親眼所見。”
元宗眼色不斷在歐陽顧與元堯之間流轉,驚問:“聽歐陽寺卿的意思,那這鄭餘是被冤枉的?”
歐陽顧點頭道:“元侍中說得沒錯,鄭餘確是清白的,但卻被寧尚書不分青紅皂白給判了秋後處決。我知道,寧尚書從來有‘鐵面公子’之稱,若是斷錯案傳了出去,會大損名聲,面子上也不好看。”
元宗佯作驚訝道:“按歐陽寺卿的意思,寧尚書是察覺到你在查王記綢緞莊一案,懼怕斷錯案被查出,所以就先下手為強,精心翻出了膠東侯舊案,來陷害你?這······這怎麼可能?”
歐陽顧頗為冤枉的樣子,“本來我也不相信寧尚書會做出這樣的事。可如今的事,讓我也不得不懷疑啊!這是王伍證詞,請陛下御覽!”
元堯喝令:“呈上!”
宗海連忙下階轉呈。元堯看後,臉色冷沉下來,“確如歐陽寺卿所說。寧松,你有何話說?”
寧松舉起金鼎令,雖臉色慘白,但面對百官而巍然道:“我以宣帝所賜金鼎令立誓,但有半點私心,當以死謝罪!”百官見他信誓旦旦,且又歷來剛正名聲在外,逐漸偏向相信。
議論紛紛的時候,陸漁眸子一厲,邁開了腳步。一時所有議論都停歇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他身上。陸漁出班,翹目而望,對上元堯那雙冷厲的眼睛,肅肅道:“臣也相信寧尚書問心無愧。歐陽寺卿再怎麼樣節外生枝,顧左右而言他,也抹殺不了證人入京的事實。臣並非自矜功伐,但自認比朝中各位大臣都瞭解這些浴血沙場的將士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打梁人、打滄人,抵禦外辱,他們不會有半點遲疑,但叫他們謀害朝廷命官、迫害婦孺弱子,他們絕不會去做!因為他們是大魏將士,是保境安民的利劍,是抵擋風雨的堅盾,還是無數個小家的肩膀!只要朝廷一聲令下,他們敢赴湯蹈火,決無怨言,正是有著他們的艱苦付出,才保得列位王公貴卿在帝都的安恬生活。無論於公於私,臣都叩請陛下重審膠東侯舊案,為鍾大平及十六位將士昭雪!”
靖軍侯親自出口,一番深情表露讓人動容,不少人都低下了頭深思,大殿之上頓時風起雲湧。元堯緊緊望著陸漁,看到了一雙堅毅的眼睛,一把直衝霄漢的劍,一簇焚天火焰,心下亦不由一凜。在這半晌的沉默間,臣班裡又有一班高階武將出列,同樣高喊“叩請陛下重審膠東侯舊案,為鍾大平及十六位將士昭雪”。與此同時,刑部十幾名屬官和尚書省部分大臣更是先後站出,為寧松鳴冤,並請求重審膠東侯舊案。
御前陸漁、寧松兩道喬松挺立的身影映入眼瞼,郭荊狹長眼眉顫抖,手指在咯咯作響。須臾之後,他抿緊嘴唇,出班道:“臣郭荊,叩請陛下,重審膠東侯舊案,為蒙冤者昭雪!”戶部十幾名屬吏和中書省部分大臣亦出列附和。這個舉動可把郭靜、郭開給嚇壞了,連同剛剛返回正德殿的寧真也都在雕花鏤空殿門處收住了腳。
殿上有一半的大臣都站了出來,叩請翻案。元堯怔立原地,他預料到新政派多有從眾,可萬萬沒有預料到朝中一半的大臣都會因虞啟、寧松、郭荊三個人的帶頭而站出來。他攥緊袖中拳頭,鋒銳雙目於階下一一掃過,胸膛中如火燒那般煎熬,但眾臣相請,聲勢浩大,翻案也是難以阻撓,已成定局。深吸一口冷氣,他咬緊牙關道:“準!”
陸漁臉色微瀾,頓了片刻,拜道:“陛下聖明!”
寧松、郭荊及一眾大臣亦都躬身拜謝。
可元堯話鋒一轉,又道:“大家都說得好,人命關天,不能蒙冤。膠東侯之案是需要徹查,但歐陽寺卿方才所說的案子,也不能一筆帶過。不論是軍,還是民,在魏律面前,當一視同仁。所以,朕以為,舊案重查就交由大理寺來辦,靖軍侯交出證人,從旁協助。寧松,身系未清之案,暫行奪職下獄,等綢緞莊一案真相大白,再做處理。”
陸漁還想為寧松辯解,寧松咳嗽著道:“臣願聽從陛下處置,但舊案重審,再度交給大理寺,甚為不妥。臣是否瀆職,尚待查證,但歐陽寺卿瀆職,明知有‘袁先生’這個證人卻視而不見,瀆職是顯而易見,無可辯解!”
元堯眯眼思忖片刻,頷首道:“寧松的話也有道理。既如此,暫行奪去歐陽顧大理寺卿一職,下獄待查。膠東侯舊案,交由御史臺主審,刑部、大理寺協理,三司徹查。等此案完畢,再另行派員徹查綢緞莊一案。朕意已決,不得再議!退朝!”元堯從側殿走去時,停歇了半晌,向殿中陸漁等人投去了一個凌厲的眼神。
這個結果令百官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