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雪難兩洗(1 / 1)
寧松和歐陽顧當庭被羽林衛帶走,分別給押送到刑部和大理寺的牢獄中。寧真當庭崩潰,跑著去開明殿乞求元堯放寧松一馬。郭荊也因附和逼宮回府之後被郭靜狠狠訓斥了一頓,但並無悔意。朝會散罷,那些將軍很是興奮,要拉陸漁去喝一頓。陸漁哪有什麼心思飲酒,便婉言拒絕了。
陸漁回到府中,神情依舊是怔愣,連慕容子由叫了好幾次換衣都沒有聽見,最後葉離入內,叫退慕容子由,親自為陸漁解下朝服,換上便裝。
“看你魂不守舍的。今天朝上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葉離一邊系衣整束,一邊問道。
“今日你可聽到皇宮的鼓聲?”
葉離頷首:“聽到了。為什麼會敲鼓?”
陸漁抿嘴閃過一抹苦笑,“那是寧松在敲登聞鼓!”
葉離手一滯,驚駭道:“登聞鼓?天哪!竟然敲響了登聞鼓!”
“登聞鼓一響,天下臣民盡知,陛下想不翻案都不成。但今日半數朝臣拱手相請,在陛下眼裡就是眾臣逼宮,之後怕是會在落下芥蒂。那心中那份忌憚就更加難以化解了。”陸漁長長一嘆。
“那是之後的事,現在不是總算可以翻案了?”葉離繼續整理衣飾。
陸漁搖了搖頭,“我怕這事沒這麼簡單。現在我最擔心的是寧松!”
葉離換好便服,捋平皺褶,不解道:“寧松怎麼了?”
兩人步至案前坐下,陸漁便將今日朝上之事一五一十告知。
葉離聽得寧松因有冤判嫌疑而被奪職下獄的時候,驚得合不攏嘴。“那這麼說來,歐陽顧這個準備的這個案子是蓄謀已久,陛下是想用寧松的清白來威脅你撤案?”
陸漁臉色凝重,並沒有反駁葉離這個猜測,因為他自己也是這麼想。袁先生與王伍兩個人證,背後牽扯著刑部尚書、大理寺卿二高官的清白,這是個有打牌,互相震懾。
忽在此時,慕容子由入內而報:“稟侯爺,尚書令寧侯來訪。”
葉離怔了怔,猜測道:“寧侯來,肯定是叫你救寧松。你準備如何答覆?”
陸漁呼了一口氣,直起身來,“見了寧侯再說。慕容子由,隨我出去迎接!”
侯府正門,馬車停在門外,寧真一身朝服立於門匾之下,神色焦急,左右躑躅。他散朝之後去開明殿見到元堯,元堯字裡言間都暗示他來找陸漁,一案換一案,即要陸漁交出袁先生,主動澄清謠言,表明膠東侯案並無內情,然後才會還寧松清白。見到陸漁出迎,他眉宇間生起一絲怒氣。若非這個陸漁攛掇寧松去翻案,寧松又如何身陷囹圄、生死不知?想到此層,寧真便肚子一窩火。但又想到今日的上門的目的,暫且將滿腔怒火忍了下來。
陸漁見到寧真,先以子侄身份行了個禮,拜道:“拜見寧伯父!”
寧真直視陸漁許久,才回禮拜道:“請靖軍侯救救犬子!”
早知寧真來是為此事,可沒想到他如此直白,倒讓陸漁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便側開半身道:“請寧伯父進府一敘。”
寧真抬手一止,“不必,我現在心神已亂,沒什麼心思進府喝茶。今日犬子為了侯爺舊部的清白搭上了自己的清白。陛下明顯是以此舉來逼侯爺打消重查舊案。犬子一向待侯爺真誠,以知己相交。請侯爺看在情分上,救救犬子!”
陸漁唇角微啟,為難道:“我相信寧松並不會有斷錯案,這其中必有內情。可翻案······”
寧真見陸漁猶豫不定的樣子,面色大變,眉頭顫抖而內心天人交戰,繼而做下了一個讓陸漁震驚的舉動,竟然一掀裙袍單膝跪下。
陸漁大驚,連忙張開雙臂去扶,“寧伯父萬萬不可如此,晚輩豈可受伯父一跪!”
寧真毅然拒絕陸漁攙扶,悲憤道:“我寧真,雖然算不上什麼經天緯地之才,但半世為人,為官二十餘載,兢兢業業,不曾有過失德之事。上天為何對我寧氏如此不公?長子寧瓊,死於梁寇毒手,至今未能緝兇瞑目。次子寧松今又身陷囹圄,命懸一線!若他有什麼不測,那我寧氏從此絕後,侯爺讓我百年之後,如何見九泉之下的寧氏先輩?還請侯爺高抬貴手,救犬子一命!倘若如此,即使以我抵命,也在所不惜!”
見寧真如此,陸漁左右為難,“寧伯父,你先起來,我們再好好說”。
“那侯爺是答應了?”寧真滿懷希望。
陸漁言語一噎,“這······”
寧真見陸漁支支吾吾,冷哼一聲,直起身來,冷笑道:“看來侯爺打算是將見死不救啊!犬子真是幼稚,他想著為友捨命,哪知道這個友從未把他生死放在眼裡。”
陸漁一急,“寧伯父?”
寧真臉色轉怒,喝道:“別喊我伯父,我高攀不起!”言訖,不顧陸漁挽留,拂袖轉身而去。
望著馬車離去,陸漁臉色很是複雜,失魂似的,轉過身後走了幾步便頓住,看見葉離站在前院。斂去苦澀,強顏歡笑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我站好久了。”
“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陸漁欲言又止,“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應該猶豫?”
葉離搖頭道:“有的時候,有選擇比沒有選擇更加殘酷,因為沒有選擇的時候,只能一往無前。反而有了選擇,會瞻前顧後。鍾大平是與你出生入死的舊部,寧松是你的知己好友,但凡一個有良心的人,面對這樣的處境,都會舉棋不定。所以,你不用自責,我明白你心中的苦澀,你是誰都不想辜負。”
陸漁欣慰一笑,伸出手掌覆上葉離的臉,大拇指摩挲著那光潔的肌膚,溫溫道:“能娶到你,真是我三生有幸。”
葉離盈盈一笑,眸子彎彎,閃過狡黠之光,“現在才知道啊?”
這時陸瀟和郭嵐恰好從堂中走出,兩人剛剛去過稻鳴閣,沒有見到葉離,便抱起陸清出來散散步。陸瀟見到陸漁和葉離在親暱,神色興奮起來,正想叫喊卻被郭嵐拉了拉衣角,頓時息聲。兩個姑娘,一邊逗弄著陸清,一邊對前院兩人熟視無睹,大搖大擺地從側廊走開了。
“還不放開你的手?”葉離一下子拉下陸漁的手,嗔怒道:“現在好了,我一會回去,準被這兩個丫頭恥笑了。”
陸漁討好道:“你是她們嫂子,她們哪敢恥笑你呀。再說我對你這麼好,她們羨慕你有這麼個好郎君還羨慕不來呢?”
葉離捋發一思,認真地點點頭,“也對呦······不對!好呀你,說來說去,還是在誇自己!”
陸漁笑嘻嘻地拉起她的手,剛走入中堂,外面守衛的府兵入內而報:“稟侯爺,御史大夫及兵部侍郎求見!”
“御史大夫衡恢?兵部侍郎陳世?”陸漁停下腳步,轉身一思,不由皺起眉頭。
葉離鬆開陸漁的手,“你去迎接吧,我先去叫慕容子由擺茶”。言訖,轉身向偏廂而去。
陸漁出門迎接,見到衡恢和陳世立於階下等候,便沉了沉眼瞼。衡恢見到陸漁出迎,有些受寵若驚,與陳世拱手道:“見過靖軍侯。”
陸漁拱手還禮:“衡大人與陳大人來此,莫非是為舊案而來?”
衡恢笑道:“正是!”
陸漁點點頭,將其請了進去。
一會之後,侍女上前擺茶而後退下,客廳上再無第四個人。
“侯爺,這次下官與衡大人前來,是想問問膠東侯舊案的證人袁先生,何時可以交出?”說話的是陳世。
“我記得陛下是讓御史臺、刑部和大理寺主審,陳大人是兵部的人,怎麼也跟著來?”
陳世笑道:“靖軍侯有所不知,請容下官細細道來。由於此案涉案的人都是兵將,陛下後來就令我兵部旁聽,並不打攪三司會審。”
陸漁說道:“既然兵部是旁聽,陳大人怎麼好像比衡大人更加著急?”
陳世語塞,衡恢賠笑道:“侯爺,現在陛下命我御史臺主審大案,這還是頭一遭。本官是戰戰兢兢,深怕不能審好,辜負了陛下的信任。這袁先生,是本案的證人,留在侯府,顯然不妥,還請侯爺將其交出,本官將其帶回公堂,明辨其言真假。若是供言為真,也好為鍾大平等人洗冤哪。”
陸漁沉吟片刻,答道:“敢問衡大人,要把證人帶到哪個公堂?”
衡恢笑道:“這當然是御史臺。”
陸漁又問:“若這個證人同時也是從犯,該將其置於哪個牢獄?刑部,還是大理寺?”
這次輪到衡恢語塞,現在幾乎所有人認為刑部是寧松地盤,大理寺是歐陽顧地盤,究竟將證人置於哪裡,於他而言意義截然不同,於證人而言,安危也怕是截然不同。陳世也愣了愣,關於證人的情況,他也毫不知情,只是奉詔旁聽。
這時慕容子由入報:“陛下,宗公公駕臨。”
陸漁、衡恢、陳世都吃了一驚。陸漁便令慕容子由接人入來,不一會之後,慕容子由帶著宗海走入。
大家相互見過禮,陸漁問道:“不知公公前來所謂何事?”
宗海笑道:“奴婢這次來,是轉呈陛下口諭。請各位大人接旨吧。”
陸漁三人躬身接旨。
宗海潤了潤嗓子,高吭道:“陛下口諭,若舊案審理中,牽出有罪之人,不管其罪輕重,一律押至刑部牢獄。”
這下可出乎陸漁意料,本來一直擔心元堯會將證人交到大理寺,為了好耍伎倆。而今又是怎麼回事?難道是登聞鼓一敲,元堯放棄了刺殺?因為一旦證人被殺,膠東侯之案在天下人心中便不是那麼黑白分明。還是因為,刑部牢獄中有云麾校的人,或者有歐陽顧的細作?接下來宗海一句話更是讓陸漁百思不得其解,因為元堯竟然允許陸漁派親信入刑部大牢協助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