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青天厲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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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牢獄前,空蕩的一塊地駛來幾匹馬。陸漁自慕容府出來後,便往刑部牢獄而來,雖然是萬萬不會放棄翻案昭雪,但慕容憂的話還是在他心中起了漣漪,事情總要有個解決之法,否則遲則生變。寧松的意見,很需要聽聽。

刑部大牢門前的屬兵認得陸漁,行了個禮之後,附上登記文書登記,就放了陸漁進去。裡面很是陰暗,分了很多個區域,有關押普通囚犯的,有關押犯官權貴的,也有一些特殊的暗室關押一些極度危險的人物。寧松就被關在一個獨立的囚房裡,三面寒壁,一面木柵。咔嚓一聲,牢頭推開門,恭敬地迎著陸漁走下臺階,來至密室內,透過木柵之間的空隙看去,看見寧松坐在一個榻上。裡面有書案,有坐席,比外面簡陋的牢房趕緊些,但依舊是寒酸。

“寧松!”陸漁疾步一隻手捉住木柱。

寧松背靠牆壁,翹起一隻腳託著手臂,而手掩在鼻間,不斷地咳嗽。入獄多日,雖說不上蓬頭蓋臉,但也渾身狼狽。當他抬起頭的時候,陸漁完全吃驚了,寧松的臉異常蒼白,神容憔悴,哪還有當初那種精神勁。

“陸漁?”陸漁半合著眼,向前伸了伸頭,看清來人之後,從床榻上爬了起來。

“開啟門!”陸漁轉頭朝牢頭吩咐。

牢頭有些為難,糾結了片刻還是開啟了鎖。

木柵的門鐺鐺被推開,陸漁衝了進去,近距離相見,關切地問:“寧松,你怎麼樣?”

寧松搖了搖頭,腳步虛浮,勉強站定身子,低聲道:“我沒事。”

“你先坐下。”陸漁扶著他坐下,“看你這個樣,怎麼看也不像沒事”。

“你別說我,我要問問你,為什麼案子還沒開始審?”

“你都知道了?”

“我雖然被關在這,但不是與世隔絕。這大牢裡的弟兄都告訴我了,這幾日來外面是風平浪靜,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被關在這裡,這案子還怎麼審?”

“你是在投鼠忌器?”

“實不相瞞,你父親來找過我。他讓我救你。”

寧松驚詫道:“父親?”

“他一言一字都在為寧氏而擔心,說你大哥為梁人所害,至今未能繩兇於法,深為遺憾。而你又深陷囹圄,更是家門不幸。你若出事,寧氏無後,他百年後難以面對祖宗。我覺得他說得對。”

陸漁說到此,寧松已經淚流滿面,哽咽道:“父親······孩兒,不孝!”

見他如此模樣,陸漁更是難過,“唯一能夠證明你清白的王伍在慕容憂手裡,他今日來找過我,想用王伍交換袁先生”。

寧松直直瞪著陸漁,急切問:“你答應他了?”

陸漁搖了搖頭,額頭皺成一團,“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你是我知己,鍾大平等人是我舊部,你說我該如何選擇?”

寧松目光轉為悲憤,從陸漁臉色撇開,自個行至牆邊,忽而狠狠張起雙手錘擊,十幾下後皮破血流。他自問入仕以來,一直逆浪行舟,走過大火流金、嚴霜殺物,也走過陰霾翳空,無所畏懼,但惟有老夫這個夢寐以求的人倫之樂令他無法面對。一直在忽視,以為餘生漫長,哪知白馬今朝到?

“寧松!”陸漁見狀,大急之下衝過去制止住寧松,喝道:“你這樣傷害自己,有何益處?”

在陸漁大喝下,寧松停止了瘋狂的自傷,轉過身背靠染血的冷牆,身軀滑落,跌坐地上,臉色悲憤而無力,“好一個機關算盡的陛下!好一個大刀闊斧的陛下!虞啟,你說我是該感激他?還是該埋怨他?”

正是元堯的支援,新政得以施行,成就了寧松他的志向,但又是元堯,抽出無情的天子劍,在他的信條上無情地切割著。陸漁理解寧松此時極度複雜的心境,因為自己未嘗不是,元堯給了自己海晏河清、收復失地的希望,讓他在南征北戰中清晰地領悟到盔甲的意義,但又是元堯帶來的猜忌,讓他升騰起的熱血和衝勁在慢慢消磨,現在他真的很懷疑,此生還能不能見到旌旗插上南境三州那一天。

陸漁唇角露出一抹苦澀,低沉一聲:“我不知。”

兩人在這個小小的牢房裡談論了許久,陸漁臨走的時候,寧松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讓陸漁交出證人,即刻會審公堂。陸漁聽到寧松這個決定的時候,愣在了原地,久久沒有答應,直到被寧松捉起了衣領一番破口大罵,才勉強地點了點頭。身後的咳聲漸漸遠了,直到踏出刑部厚重的牢門,撞見了前來探視的暢元公主也不自知。牢內的氣流是沉悶的,出到廣闊天穹之下,氣流同樣壓在他心頭,除了策馬狂奔,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去發洩。

······

開明殿內,慕容憂入宮來面見元堯,報告與靖軍侯相會的情況。對於陸漁沒有答應,元堯並不覺得意外,因為在他心目中,一箇舊友和自己舊部勢力孰輕孰重,是一目瞭然的。陸漁這刻反而遲遲不肯交出證人,他覺得是陸漁有所忌憚,念及此也稍稍松心,也僅是稍稍而已。叮囑了慕容憂幾句,讓慕容憂看好王伍,不要出了差池。

正是此時,宗海來報,說暢元公主求見。元堯不知暢元有何事,便令宗海傳入。暢元一身淡雅宮裝,腳步急促地踏入開明殿,見到元堯後嘴角顫動,有千言萬語,又噎住了。

“釉兒,你來請見,是有何事?”

“請皇兄允諾我一件事!”元釉竟鄭重地合手躬身一禮。

元堯被她這個舉動驚詫了,便問:“你這樣是做什麼?是什麼事弄得如此鄭重?”

元釉低著頭,看不清神情,沒有說話,雙臂繃得僵直。

元堯有些想笑,對於這個不是一母同胞的皇妹,他是打心底痛愛的。自打上番和親之事,元堯一直心有愧疚,於是近來對其更加寵愛,沒少往華椒宮送珍奇異寶、綾羅綢緞。溫聲道:“你說吧!”

元釉猶豫了片刻,最後咬緊牙關,“請皇兄······釋放寧松!”

元堯以為自己聽錯了,僅有的些許輕笑霎時煙消雲散,“你說什麼?”

元釉清脆的聲音再響起,這次沒有任何遲疑,“請皇兄釋放寧松!”

元堯臉色漸漸冷下來,“放肆!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後宮不得干政!”

元釉跪下,哭泣道:“臣妹不想幹政,只是想讓皇兄,還寧松一個清白!”

元堯大喝:“你身在後宮,怎麼清楚他寧松清白不清白?”

“臣妹相信他!”

“你相信他?”元堯氣結,指著元釉的手在顫抖,“你與他非親非故,憑什麼相信他?你見過他幾次了?就敢說相信?可笑!”

“就憑他能夠跪在開明殿外為鎮海舊將鳴冤,就憑他敢敲響登聞鼓,臣妹就覺得他是一個敢作敢當的人。若他真如指控那般惜名,何須如此,作壁上觀便是。肝腸煦若春風,雖囊乏一文,還憐煢獨;氣骨清如秋水,縱家徒四壁,終傲王公。這樣的人,還不值得我相信嗎?”

元堯大怒,一巴掌向其拍去,在殿內響起清晰的聲音。

元釉不顧臉上火辣辣的痛意,在她心裡的撕裂,遠比這巴掌來得酷烈。她徑直跪下,絲毫不懼,以首扣地,堅道:“請陛下體恤舊臣,就當是臣妹求陛下了!”

元堯氣得雙肩顫抖,舉起右手又想揮打下去,卻被一句熟悉而清脆的“且慢”喝住。他抬頭一望,看到寧桐款款而入,胭脂之後,自有玉韞珠藏。寧桐臉色淡陌,步至元釉身邊,將其扶起,眼睛瞥見她臉上那一塊顯眼的紅印,不由沉了沉目。

元堯一腔忿氣,稍稍一收,“皇后怎麼來了?”

寧桐合攏雙手欠身一禮,“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萬變不窮之妙用。立業建功,事事要從實地落腳,若少慕聲聞,便成偽果;講道修德,念念要從虛處立基,若稍計功效,便落塵情”。

元堯一聽,冷笑道:“原來皇后也是來作說客的!”

寧桐並不否認,“陛下,寧松不該拘,舊臣更不該防”。

元堯勃然大怒,“好啊你們,一個是我的皇妹,一個更是我的皇后,卻處處為外人著想,你們讓我······讓我心寒”。

寧桐挑明瞭說,“那鍾大平之死,浴血沙場的將士寒不寒心?”

一個響亮的聲音迴盪在殿內,讓慕容憂、宗海等人不禁噤若寒蟬地低下頭。寧桐玉手摸著臉頰,火辣辣的痛讓她神情怔然,心頭更是痛徹心扉。元堯呆滯望著自己舉起的手,打完之後沒有那種暢快淋漓,相反還有一絲悔意,這是自己第一次打她,還是為了外人而揮。

“皇后······”元堯唇角微顫,臉色複雜。

“臣妾跟隨陛下多年,有哪一件事不是為了陛下著想?陛下少時便立志要做宣帝一樣的有為之君,那臣妾試問,琨瑤不出,盛世功業何來?掃地白雲來,鑿池明月入,這才是宏量根長!”

未等元堯回話,寧桐便拉起元釉往外走。而元釉有些著急,卻被寧桐的眼色壓了下去,乖乖地跟著寧桐而去。

行到殿門處,寧桐停了下來,轉身深深望了眼元堯,以及慕容憂,再留了句話:“彩雲易散琉璃脆,達人當早回頭!”

待兩道飄柔身影離開,開明殿內跌針可聞,步伐沉重,一步一步踏上臺階,猛地捉起一個杯盞砸得個粉身碎骨,元堯胸膛似驚濤駭浪那般浮傴,臉色鐵青。宗海等人莫敢出聲,以免觸及氣頭。

出了開明殿,在太清宮宮牆外甬道,寧桐這才放開了元釉的手。兩女相互望著對方臉上的紅掌印,心中冷涼之感油然而生。

“皇嫂······”元釉水靈大眼睛雨潤哀怨,喃喃一聲悽長可憐。

“告訴皇嫂,你今日為什麼要求陛下放了寧松?”寧桐從翠袖拿出手帕,親自拭去她的眼淚。

“因為······因為·······”元釉神容微怔,腦海中回憶那場茫茫雪,那件薰香暖衣,那個縰縰雲輕的身影。更回憶起今日獄中探視的情景——心體光明,暗室中自有青天。而所謂開明殿——念頭闇昧,白日下有厲鬼。她鉛華秀臉微微一痴,“為了報答那日之恩”。

“那日?”寧桐稍想便知是那日,又見元釉這副情竇之狀,微微一嘆:“釉兒,你比我可勇敢多了。”

元釉不是很理解寧桐的話是什麼意思,但想到寧松,又著急起來,拉著寧桐的手,梨花帶雨那樣:“皇嫂,你救救寧松吧。”

寧桐覆上元釉手掌,眉眼間盡是淒厲,“釉兒你也看見了,裡面的人不只是我的夫君,更是大魏的皇帝。有些事,雖然我很想去補救,但結果總是難如願。我也······無能為力”。

元釉目光落在寧桐臉上那個鮮紅的手掌印上,心中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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