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牢裡攻心(二)(1 / 1)
“既然你堅持翻案,那還來這裡白費什麼口舌?”
“我是來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這個局面,你應該有所預料,所以你真的會眼睜睜把王伍交出去而讓自己陷入被動的境地嗎?”陸漁直直瞪著他的眼,忽而唇角一彎,“狡兔三窟!如我所料不差,你沒表面上看起來這麼聽話,應該留了後手”。
歐陽顧忽而大笑起來,“原來侯爺說了這麼久,左兜右拐的,還是想著給寧松正名,還是不敢豁出去啊。你先甭管我有沒有後手,只要你堅持翻案,於我而言都是一個結果,不管你如何口舌如簧,你都休想從我口裡挖出一個字!”
對於他的頑固,陸漁早有預料。也對,這是關乎前程甚至生死的事,豈能會因為自己三言兩語而有所動搖?不到黃河心不死,每個帝都遊戲場中人都遵行到極致。陸漁冷冷一笑,“我也沒想過,你能輕易鬆口,只要確認了你確有後手就夠了。”
歐陽顧眉頭沉下來,陰鬱地問:“你是什麼意思?”
陸漁將身體稍微向前傾,露出奸詐的表情,“昨晚,我是大張旗鼓上來拜訪歐陽府,而今晚,我是偷偷地從後門帶出歐陽妹妹來這大理寺牢獄見你。這前後相差如此大,你覺得一直暗中跟蹤的雲麾校密探將情報報告慕容憂之後,慕容憂他會怎麼想?”
聞得此言,歐陽顧面色一變。
“你無非就是希望我與陛下各退一步,各自撤案,然後你無罪出獄,繼續做你的大理寺卿。可如果慕容憂將你這個小手腳告訴了陛下,陛下他還會像以前那樣相信你嗎?”見歐陽顧臉色越來越難看,陸漁再下一劑猛藥,笑道:“我猜猜他們會怎麼做?陛下一定會令慕容憂千方百計從你嘴裡挖出你究竟留了什麼後手,然後殺你滅口。”
歐陽顧咆哮道:“你胡說!”
陸漁冷笑:“既然有了第一個,就有可能有第二個,誰知道你手中握了多少證據?死人是最容易安心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膠東侯舊案真的翻案了,陛下他完全可以將罪責推到你身上。屆時,你在史書下留下的一筆,就是因掀起冤案而畏罪自殺!別無他議!”
歐陽顧眼神泛出血絲,嘴唇顫抖,心底防線被擊潰而失態。這個可能是完全有的,因為他自己心裡清楚,坐在龍椅上那個人深通帝皇心術。先別管選擇是哪個,真到了那個地步,是真都有這個心並做得出棄卒保帥的事。吞了屯口水,“你想做什麼?”
陸漁斂去冷笑,正色道:“除了王伍,還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寧松清白?”
歐陽顧目光閃爍,反問:“我說了,對我有何好處?”
陸漁思索片刻,“陛下如果要牽連歐陽家,我會全力保下他們。至於你,按律定罪!”
歐陽顧思索許久,直直瞪著陸漁,“我憑什麼信你?”
陸漁笑道:“看著歐陽叔叔的面上。當然······我也不願意看到歐陽妹妹受到你的牽連!”
歐陽顧呵呵一笑,“靖軍侯可真會空手套白狼啊。對不起,我還是不信!”
陸漁凝望著他,見他態度決絕,便作出一個令其驚詫的舉動——抽身而去。留下一句話——“我給你一晚時間讓你考慮考慮!”
出了大理寺牢獄,將歐陽梓送回歐陽府,但沒有氣餒,約好第二日又一同去。
而當晚,大理寺牢獄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第二日,當看見陸漁再度出現在牢房的時候,歐陽顧出奇地沒有昨日那般有氣勢,但依舊端著臉。
陸漁淡淡地問:“考慮得如何了?”
歐陽顧頓了片刻,語氣已截然不同,不再鋒銳,“你真的會保歐陽家?”
陸漁一聽,心中暗喜,不容有疑那般道:“若有欺瞞,當死於萬箭齊發之下!”
歐陽顧似乎想從陸漁臉上看出真偽,卻無從攻破那一雙堅毅的眼睛。片刻之後,敗下陣來,臉頰在燈火的映照下明暗交替,“好,我答應你,不過你膽敢耍我,讓我的兄弟幼妹受到迫害的話,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你放心,我能為鍾大平、寧松昭雪,自然不會看到歐陽梓受辱。”
這言倒是不假,歐陽顧也放心了些,用手在碗裡點了點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字——紅柳。
“紅柳?她是什麼人?”
“她是京城內青樓望春樓的頭牌,王禮是她的熟客。王德、王禮兩兄弟分住兩宅,王德被害那晚,王禮接紅柳到一傢俬宅過夜,根本就不在王德府上。”
“慕容憂知不知道這件事?”
“知道。”
“那她肯定被滅口了,你現在再說又有什麼意義?”
歐陽顧恥笑一聲,“慕容憂確實聰明,可是他並沒見過這個紅柳,他的手下也沒見過這個紅柳。刺客出手的時候,是選在她去王禮私宅路上。”
“然後呢?”
“其實那一次,紅柳並不想去見王禮。”
“什麼意思?”
“紅柳有一個相好,那日他們約好私奔。在途中她下了車,並沒有去到王禮私宅。在中途,我將一個女死囚替換了她,所以慕容憂殺的其實是那個女死囚。”
陸漁想了片刻,道:“不對吧,難道事後,慕容憂就沒有去確認過?”
“我當然想到這層,所以決定選王記綢緞莊這件案子的時候,我就開始留意紅柳,並早早私下見過她。我告訴她,我願意成就她與她那個相好的好事,幫助她出逃私奔。於是那幾天,她就傳出了身患皰疹的風聲。”
“既然她身患皰疹,那王禮怎麼還會做她的生意?”
“王禮對這個紅柳很是痴迷,根本不相信她患了病,以為她是在躲著他。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哼!真是自作多情的愚蠢之人。”歐陽顧眼底閃過不屑一顧,“這樣蠢的人,不做替死鬼,就太暴殄天物了”。
“青樓女子外出見客,老鴇手中的賬本有記錄。否則無從得知她到底是普通的外出還是接待客人,這一層你想到沒有?”
“當然想到。所以我就把那份賬本燒了。”
“燒了?”陸漁一愣,“你是在說笑吧?”
“整本是燒了,可是那一頁我撕了下來。不然怎麼瞞過慕容憂?”
“那你燒賬本,慕容憂就不會懷疑嗎?”
“如果只撕下一頁,更容易引起外界的懷疑。慕容憂想做好這件案子,整本燒的話是最好的辦法,這樣他還能怎麼懷疑?當然要燒得合理,燒之前望春樓曾經著火一次,然後京兆尹府派人來警告過一次,這樣一來,再次火災就不顯得意外了。”
陸漁勾起唇角,冷笑道:“機關算盡太聰明,到頭來還是誤了你前程。”
歐陽顧受嘲諷,無言以對。
“王伍是指證鄭餘的人證,現在他反咬一口指證王禮。鄭餘死裡逃生,肯定不會出來作證,白氏偷情,謀害親夫,也是死罪,也一樣不會站出來作證。那這樣一來,確實只有這個紅柳,能夠為寧松洗雪。她人在哪裡?”
歐陽顧遲遲沒有答話,臉色猶疑。
見歐陽顧沉默下來,陸漁親自把盞給他倒滿了杯,“歐陽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藏著掖著,有意思麼?”
清冽的酒水倒映出歐陽顧沉著的臉,“你若答應我一件事,我便告訴你,人在何處”。
陸漁呼了口氣,“什麼事?”
“你迎娶我家小妹。”
“你說什麼?”陸漁以為自己聽錯了。
“梓兒那丫頭一直對你情有獨鍾!”見陸漁驚愕的樣子,歐陽顧臉色一沉,“難道我歐陽家的女兒還配不上你?”
陸漁搖頭,“我已有妻室,不會再娶他人”。
“好,我也不為難你。不過你陸家,要與我歐陽家結親。否則我是不會告訴你紅柳的下落!”
陸漁不禁怒意橫生,“你是不相信我會保下歐陽家?”
歐陽顧笑道:“雖然你為你的舊部、好友而東奔西跑,值得人敬佩。但事關重大,沒有個籌碼,我放心不下。空口無憑,我也想看看侯爺的誠意!”
“你休想,我今生不會再娶!”言罷,陸漁勃然大怒地抽身而起,大踏步朝外而去。
在轉出牢房,在地下室樓梯裡撞見了歐陽梓。只見她神情低落,眉眼間雨霧漣漣。剛才她一直站在這兒,也將裡面二人的談話盡數收入耳中。當聽到大兄要將她嫁於陸漁的時候,她內心撲撲地跳,別提多緊張了。當聽到陸漁直截了當拒絕,是那麼的決絕,她的心好似被撕成了兩半。她真的很迷茫,自己真的很差嗎?
偷偷抹眼淚的時候,轉身正好撞見陸漁走出,對著這張想象過無數次的臉愣住了,他嬌軀顫了顫,嚶嚀道:“虞大哥?”
看見歐陽梓,陸漁不禁自責方才過於激動,竟然忘記她就在外面。見她眼眉紅腫的樣子,知道她已經聽到了,於是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歉意,“歐陽妹妹,你······都聽到了?”
歐陽梓轉過身,飛快地用袖子拭去眼淚,努力地使自己鎮定下來,再轉過身,露出微笑,“虞大哥,你別聽我大兄的。我是不會嫁給你的”。
“你是個很好的姑娘,只是我已成親。你······別往心裡去。”
“沒事,這個我明白。”歐陽梓輕輕一笑,轉而思忖起來,“不過······”
“不過什麼?”
“我大兄不告訴你,那你今日豈不是無功而返?”
陸漁臉色沉著,“也只能另外想辦法”。
歐陽梓捻著手指,咬緊牙關道:“其實可以假裝的。”
“假裝?”陸漁一愣,隨即搖了搖頭,“不行,這樣一來,有損你的清譽!”
歐陽梓燦爛一笑,“剛才你還侃侃而談,現在怎麼就轉不過來?這樣的事能公開嗎?私底下締結就行!”
陸漁一拍額頭,醍醐灌頂的樣子,讚道:“歐陽妹妹真是冰雪聰明!”
歐陽梓豎起手指抵在朱唇上,細聲地道:“你小聲點,別讓我大兄聽見。”
陸漁對她柔柔一笑,轉身再走入牢房裡。
自陸漁拂袖而去,歐陽顧臉色便數度變幻,心中胡思亂想,陸漁那個恫嚇在他腦中揮之不去。見陸漁去而復返,有些愕然,隨後得意一笑,“侯爺去而復返,是不是答應了?”
陸漁又在原來的位置不慌不忙地坐下,對上歐陽顧投來的隱藏著期待的眼神,故作不悅道:“我可以答應你。”
歐陽顧得意的笑容愈盛,“那好,你回去立即準備厚禮來歐陽府下聘。你既然成親了,那就對外說娶平妻”。
見陸漁聽話搖了搖頭,歐陽顧臉色又沉了下來,“你什麼意思?”
“這樣大張旗鼓,豈不是等於告訴慕容憂,你我之間有溝通?他肯定會橫加阻撓。這樣對於為寧松洗雪並無好處,也可能加快你被滅口的速度。總之,是有害而無益。”
“那你說怎麼辦?”
“秘密下聘,秘密締約,一概密不外示。你在牢中不方便,到時契約,我會交給歐陽妹妹。”
歐陽顧想了片刻,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