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英才隕落(1 / 1)
一番糾纏,送走瘟神,陸漁懸著的心這才放下,對商昭道:“大師兄,我要去刑部看寧松,這裡就交給你了。”
商昭頷首道:“你放心吧。”
旁邊的元釉早已放下了銀釵,剛剛舒緩了口氣的她,又緊張道:“我與你一起去!”
陸漁朝元釉望去,點點頭。之後,陸漁騎上黃驃馬,便呼嘯而去。至於元釉,則坐上了侯府的馬車,落在後面。陸漁心急如焚,可來不得等她。
黃昏日落,華燈初上。
一道快馬奔襲過街口,停在了刑部大獄前,陸漁翻身落馬,便飛身衝上臺階。府兵認得陸漁,不敢阻攔。陸漁隨著獄丞一路往內走,獄丞也緊急無比,兩人腳步似跑。
裡面已經燃燈,光影在牆壁、地上搖曳,昏暗與光明在交替。開啟一道重門,走入獨立的牢房,一個青年醫者與一個牢頭正圍在榻前說個不停,見到有人進來,都停止了交談,朝陸漁望去。
陸漁迅速走下臺階,疾步衝入柵門內,撲至榻前。只見寧松臉色慘白如縞素,那雙先前奕奕有神的朗目已經被沉重的眼皮緊緊蓋上,毫無血色的嘴唇也合得無隙。
“寧松?寧松?”陸漁聲音喊了兩聲,聲音都在顫抖,見寧松還是毫無反應,於是轉身望向背藥囊的這名青年醫生,急問:“大夫,他怎樣了?”
大夫向陸漁施了個禮,語氣沉重地道:“頑疾攻心,已過最佳醫治時候,怕是無力迴天了!”
“無力迴天?”陸漁怔了下,又懷疑起來,“你之前不是跟公主說,離開這個陰冷的環境,會好起來的嗎?”
大夫苦笑道:“那也只是拖延幾天,寧公子,確已病入膏肓。”
陸漁身形踉蹌,顫顫轉身,沉首望著寧松,自責的情緒灌滿了心頭,喃喃道:“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早一些······為什麼我不早一些?”
“哭什麼······”這時一道微弱的聲音響起。
傳入陸漁耳中,便是天籟,陸漁欣喜地伏低身,“你醒了?”
“好歹······好歹你也是一個將軍,流血不流淚,哭······哭什麼?”寧松呼吸有些急速,側著臉努力擠出一抹笑。
陸漁趕緊擦乾眼角的淚,不斷點頭道:“對對對,不哭。我不哭,你也不能放棄!”
寧松唇角揚了揚,“好,不放棄!扶我起來。”
陸漁趕緊將他攙扶了起來,把枕頭墊在牆壁,讓他靠在枕頭上邊。刑部的牢獄沒有哪一個是不陰涼的,畢竟不見天日,又是青磚結構。這兒已經是最好的一間,獄丞還早早將火盆搬了進來,所以如今很是暖熱。即使如此,陸漁還是將榻上的薄被給他蓋上。
“虞啟······我還是叫回你做陸漁吧,真是懷念我們的少年時光。”寧松疲倦無神的雙目竟亮起輝光,“想當年,我們一同在徐州嗅虎園學藝,一齊偷懶,一齊讀書,一齊包餃子,一齊打架,那段日子,可真是懷念呀!”
被勾引往事,陸漁眼眸也水氣氤氳,“是呀,那是最美好的時光,笑著哭著瘋著,有太多不可磨滅的東西”。
寧松輕嘆,“可惜呀,再也回不去了。外面的世間,炎燼與雪花齊飛,很多人頭上總頂著一把看不見的傘,畏手畏腳。也有的人,自認頭上沒傘,最終的結局不過是疲於奔命,心力交瘁,甚至折戟沉沙”。
望著寧松複雜的臉容,陸漁知道他是心有不甘,又被現實所挫敗,“楊老先生說,‘煙花易冷,可終曾綻放過,即使最後歸於虛無,也會銘記在人們的心目中。’寧松,你真的做到了,我相信,楊老先生在天之靈,也會為你而高興”。
“時至今日,我也從未後悔過,只是我心有不甘!”因說得太過急促,寧松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寧松!”
“盛世未現,便起雄猜,難道這就是我大魏的天命嗎?”一口血濺落被褥,寧松脖子一歪,倒在床榻上。
“寧松!”陸漁大驚,連忙扶住寧松,可不管怎麼呼喊,都沒有反應。於是轉頭喝道:“大夫,快!”
青年大夫立馬上前試探寧松鼻息,又拉出寧松的手探脈,眉頭越來越凝重。
“大夫,怎樣?”
大夫嘆了一口氣,悲觀道:“急火攻心,藥石無醫!”
一道驚雷在陸漁耳邊炸響,陸漁一把捉起大夫的衣領,舉起拳頭,喝道:“你說什麼?我不管,你無論如何都要把他救活,要不然······”
大夫急辯道:“我是大夫,又不是神,你就算殺了我,我也是無能為力!”
拳頭緩緩放下,陸漁推開大夫。
這個時候,一道倩影呆呆站立在柵門處,駭然地望著床榻,然後衝了進來,竟直直抱向寧松,梨花帶雨地哭喊:“寧公子!寧公子!”見寧松毫無反應,她又站起來,向大夫喊道:“大夫,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大夫慚愧地低下頭。
事到如今,她也明白沉默背後的意思,神色絕望,又撲倒回寧松身邊。望著她這副模樣,陸漁不由想起了餘霜屏,同樣是痴情,同樣是為愛奮不顧身。悲傷之餘,陸漁想起了什麼,懊惱自己是關心則亂,竟然望了慕華正在侯府。於是又浮現了一絲希望,再望了眼寧松,就一陣風似的衝出了牢房,在獄丞等人不解的目光中跑出牢獄,一個躍身跳上馬,呼嘯而去。回到侯府,來到東廂房院子,找到了慕華,將前因後果與她告知。
“這樣一個為民做主,持身中正的好官,我願全力以赴!”慕華知道寧松這個人,也對其十分讚賞。
“多謝嫂嫂!事不宜遲,得馬上出發!”陸漁喜出望外。
在門外備好快馬,陸漁吩咐慕容子由去寧府通知寧真後,便與慕華快馬加鞭朝刑部牢獄而去。到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元釉早已把那名青年大夫給趕了出去,令青梅在門外守候著,並將寧松扶著躺下,獨自跟寧松說著話。
“雖然你說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心裡再也裝不下第二個人,可我就是忍不住想你。那場風雪那件暖衣,總是出現在我夢裡。小時候,我母妃就跟我說,不是鴛鴦飛不過滄海,而是海那邊已經沒有了等待,如果真有那麼一個人,就願意去拾石填海。即使不能渡海,也心甘情願化作一股海風,捲起一股浪去給他表示存在,然後可以黯然墜海。”元釉說著說著,那雙好看的黛眉已經溼潤了,尖嘯的推門聲響起,她才趕緊用袖子抹乾。
陸漁引著慕華而入。元釉見慕華揹著藥囊便眼前一亮,自覺地讓開了位置。慕華在元釉剛才的位置坐下,給寧松探脈。
“大夫,還好嗎?”元釉想問又怕打攪,是猶豫許久才問出口。
慕華收回手,對上陸漁、元釉的眼神,不禁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這下子,牢房裡氣氛降到冰點,除了絕望便是悲哀。希望再度破滅,元釉身體搖搖欲墜,踉蹌倒地。青梅大驚,連忙將她扶起,並勸她先回去。元釉搖了搖頭,怎麼也不願意離去。
這個時候,門外獄丞領著一個朝服官員急匆匆跑入。寧真佇立柵門,一眼看見自己次子這副憔悴模樣,頓時心如刀割,老鷹護犢那樣撲去,慌張哭泣起來,“松兒?松兒?”其實在來時,獄丞已經將寧松的情形告知,他是騎馬狂奔而來的。
慕華這時說道:“風寒之疾本不致命,只是遷延日久而不得治,以致心肺損傷,又因煩憂過尤而傷及根本,我已······盡力!”
誰知聽到這話,寧真暴跳轉身,指著慕華大罵:“放肆!你是什麼東西?一個女子竟敢稱醫,還詛咒我兒!”
慕華被罵愣了,既然人家不識好心便懶得多管閒事,她轉身向陸漁微微點頭後,便揚長而去。
慕華是自己請來的,見其受氣,陸漁不由愧疚起來,便對寧真道:“寧伯父······”
對上陸漁,寧真更加不客氣,怒喝:“早跟你說,別叫我伯父!本官當不起!”
“好,尚書大人。有一件事,我要告訴您,這半月以來,我一直想救寧松,如今王伍人已在我手裡,很快我就能還寧松一個公道。”陸漁哽咽起來,“可我沒想到,寧松他······他病情竟然惡化到這種地步!”
“他現在病成這個樣子,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寧真臉繃得僵直,因盛怒而酡紅,指著陸漁喝道:“你給我出去!出去!”
儘管心中苦澀,陸漁還是緩緩移動了步伐。
就在這時,響起了微弱聲音,牢房內眾人臉色一震。寧松眼皮睜開了一絲縫,有氣無力地喊了聲“父親”。
寧真見狀,頓時一喜,伏低身,“松兒!”
寧松艱難道:“父親,您······您不要責怪陸漁,那是孩兒,自己的選擇!與陸漁無關,與任何人······無關!”
“你想氣死我嗎?”寧真勃然大怒,而又軟下來,痛心疾首,”你看看你,現在都成什麼樣子了?”
“父親,時至今日,對新政之措、翻案之公,孩兒絕不後悔!唯一後悔的,是沒有聽您的話,早些成親,讓寧氏留後。還有,遺憾的是,以後孩兒不能盡孝膝下,讓父親一人孤獨終老,孩兒不孝!”說到最後,寧松潸然淚下。
寧真也淚意難忍,“松兒,你都別說了,父親不怪你,都不怪你!你答應父親,儘快好起來好嗎?儘快好起來······”
寧松咳嗽猛烈,一口血溢位嘴角。
寧真嚇壞了,“松兒?”
陸漁和元釉心底皆一緊。
寧松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元釉,擠出一抹輕笑,“元釉公主,你是個純真善良的姑娘,相信以後你會遇到一個值得你跨過大海去追尋的人,而那個人,也會在彼岸拿著玉簪,等著你,親手為你梳頭”。
元釉也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
最後,寧松將目光投至陸漁身上,眼色毅然道:“陸漁,你我少時相交,都滿懷熱血,已是知己。如今,我的血,就要冷了,我希望你的血,要繼續熱下去,去融化堅冰,去照亮世間,去帶來光明。誠如此,你才有資格做我寧松真正的知己!”
對上那熱枕的眼,陸漁眼色也熱枕,肅穆地點頭作諾。
寧松這才放心地轉過頭,看向牢房高處唯一的那門窗,那門小小的窗仁慈地放出了些許光亮,光亮落到榻上映得寧松眼睛暾如寶石。寧松唇角微揚,“還好,這不是冬天。相比冬天,我更喜歡驕陽的夏天······”言訖,眼睛便漸漸失去光澤,手無力地垂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