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金殿對峙(1 / 1)
在秦啟率羽林衛護送下,陸漁踏著沉重腳步跨入前殿,每一步行在黑夜下都如墜冰窟。過了前殿,入正殿,跨入其中,頓覺幾雙眼睛探視過來,有一雙尤感犀利以及透著寒意。
“臣拜見陛下!”一步步來至金階前,陸漁與元堯投來的目光對撞一齊,許久才施以一禮。
“虞啟,最近可還好?”元堯亦許久之後,報以笑答。
“無謂好與不好,盡心罷了。”陸漁冷漠以對
“盡心?朕可聽說,侯府風雲變幻,不像是斬衰的樣子。”元堯斂去笑意。
“侯府置身帝都,人也置身帝都。帝都不風雲變幻,侯府何以風雲變幻?”陸漁反唇相譏。
慕容憂、古櫟、衡恢等人皆臉色一變,劍拔弩張的氣味刺激著他們的嗅覺。
元堯大手一揮,“都出去!秦啟你帶人守在殿外,沒有朕的傳召,無論是誰,一律不準靠近!”
這下,大臣、侍衛連同內侍都快步退出。很快,殿內就只剩下靜默,以及夏風漏近來撥動兩人寬大衣袖的聲音。
陸漁往後颳了眼,“剛才兩位大臣都在,陛下已經知道寧松離世之事了吧?”
元堯眸色複雜,“知道!”
“好!”陸漁點點頭,眼角泛紅,“臣想問問陛下,聞此噩耗,有何感受?”
“庭失一柱,不勝悽惶。朕······是永遠不會忘記他的!”
“僅此而已嗎?”
元堯不語。
“請問陛下,真的認為寧松判案有過?”陸漁見元堯不語,又問:“可依臣看,他只是成為了一隻可敬又可憐的棋子罷了!”
元堯劍眉一沉,“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咄咄逼人者,反噬其害,朕替他惋惜!”
陸漁胸膛升起的怒火更加熾了,“那陛下可曾有一絲後悔之心?
“放肆!”元堯心下也惱怒起來,“是他不識好歹,多管閒事,與朕何干?事已至此,毋復多言!”
“不識好歹?多管閒事?”陸漁冷笑一聲,感到悲涼,“難道寧松這幾年來盡心盡力為陛下推行新政,嘔心瀝血革除弊端,一生以明法匡正朝風,到頭來只換得這八個字?”
那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元堯眼角動容,但最後僅僅化作一口冷氣吞下,“建功立業者,多虛圓之士,僨士失機者,必執拗之人。寧松有功於朝,朕會記著他,但千不該萬不該成為執拗之人!”
面對這樣的無情無義之言,陸漁惟有冷笑。
“況且,他的死,你也脫不了干係!要不是你質疑膠東侯之案,他會受你挑動,從而意亂神迷,一意孤行?你應該為他的死負責!”
“既然陛下說到膠東侯舊案,臣想問問陛下,為何百般阻撓證人入京,是不敢讓這件案子真相大白從而讓天下人看到你的晦暗嗎?”陸漁越說越激動。
“陸漁,你放肆!”元堯青根暴怒,“朕是君,你是臣,你竟敢這麼跟朕說話?呵呵······你還問為何阻撓,你今天就敢如此放肆,若朕不阻撓,他日若有事不遂你意,你是不是會將你的劍架在朕的脖子上?”
陸漁微微彎腰,臉色凜然,拱手道:“臣不敢,臣也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元堯冷笑,“你有沒有想過,這朕豈能知曉?但朕知道的是,展嵩、高軼、陳曦行等將就曾私下抨擊於朕而為你鳴不平。他們如此膽大妄為,難道他日一旦有事,還會等你有沒有想過嗎?自古黃袍加身者,抑或貌辭而實藏者,多如過江之鯽!你今天為你的舊部說話,你膽敢說你沒有私心嗎?你做夢都想讓陳曦行再掌鎮海軍,讓高軼再掌越壘軍吧?”
“原來在陛下眼裡,靖軍侯府就是心懷叵測、藏汙納垢之地!”陸漁淒冷一笑,再次穆穆重申,“可不管陛下怎麼想,臣從來就沒有這麼想過!臣自池溪出,直至今天,從沒有戀棧權位,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
“不會?”元堯微怔,但心中充斥不信。他生在帝都,長在帝都,看過形形色色的人,大奸似忠、大忠似奸、忠奸不明、尸位素餐、明哲保身這五類人都見過,但無一不是有所求,故而嗤之以鼻,“那你所求為何?”
“我只求陛下一句話,或者說一顆心!”
“什麼意思?”
陸漁回憶起池溪的山水,問道:“臣與陛下初見於池溪,在先師墳前,陛下曾說過一句話,讓臣銘記於心。可不知,陛下自己還記不記得?”
元堯眼眸閃過一抹水墨,思緒飄回那個山清水秀之地,一塊青碑、兩棵青松歷歷在目。那句話?是的,他回想起來了,他的確在那個黃昏說過一句話。
陸漁鏗然道:“‘若能成如先生之功,收三州而無憾!’就是這句話,讓臣驚訝於在胡氏與士族黨同伐異的朝堂上,還有二皇子這樣不忘國恥,心念失土的人。就是這句話,讓臣對二皇子,高看一眼,遂生仰慕之心。就是這句話,讓臣替先師感到欣慰。而這句話,以及陛下的賢明,是臣願意執鞭墜鐙的原因!現在臣要問問陛下,這句話還作數嗎?”
“朕說過的話,當然作數!”元堯不可置疑那般說道。
“好,陛下沒有忘記就好。”陸漁滿腔激奮之下,“如今尚未建功,有功之將卻蒙冤而死,這是什麼道理?寒了將士之心,南境三州靠誰去取?這是親者痛仇者快的事,大梁皇帝都會半夜笑醒。”
“雖然寧松死了,但他的嫌疑還未消除,‘鐵面公子’這個名聲依舊是個笑話。今天你出手,不僅僅是衝動,若朕沒有猜錯,是因為王伍沒有死,對吧?”
陸漁不語。
元堯心中一個念頭升起,似乎有所意動,點頭道:“好,既然你想翻案,朕就成全你!”
對於元堯的轉變,陸漁怔然。
元堯朝外大喝:“來人!”
秦啟推門而入,在外面駐守的他憑藉敏銳的聽力將殿內談話七七八八收入耳中,他每一步都是顫的。身後還跟著一列甲士,心情沉重地越過陸漁,“臣在!”
陸漁環顧一眼革矛列亮的宮禁羽林,不由心頭一沉,冽冽朝元堯望去,“陛下新政之初,賜臣等承露絲囊,意諭廣開言路。臣方才是有衝撞之罪,但句句發自肺腑,還望陛下斟酌。不用秦統領動手,臣認得刑部、大理寺牢獄的路!”
元堯瞪著秦啟,不悅道:“秦啟,你這是幹什麼?”
秦啟一愣,難道自己會錯了意?“臣······”
“秦啟,你去召衡恢進殿。”元堯是想過削陸漁之權,可沒有想過要取他性命,但也不好訓斥秦啟。
秦啟如蒙大赦,趕緊應令退下。一會兒之後,衡恢小心翼翼跨入正殿,眼珠在陸漁和元堯之間輾轉,見二人臉色都不太和善,頓時心裡疙瘩橫生。“陛下······”
元堯提筆寫好詔書,“衡恢,朕命你連夜開審膠東侯舊案,要好好地查,不得有誤!”
衡恢接道:“臣遵旨!”
秦啟將詔書交給衡恢,二人便一同出了殿。
元堯將目光投向陸漁,冷冷問道:“靖軍侯可還滿意?”
徹查旨意半月前在正德殿已經下了,現在根本不需要再下旨。衡恢之所以來稟報元堯,是因為時間間隔太久,怕其中有什麼變故。
陸漁臉色微瀾,拱手道:“多謝陛下!微臣告退!”言訖,轉身而去,行到門檻處,又停了下來,補了一句,“真心為亡者洗冤,三軍將士都會感激陛下!”
知道陸漁最後一句是警告自己不要刷什麼花樣,元堯臉色非常難堪,待那個身影遠去之後,一把拔出架上白昇,將燭臺斬斷。鮮紅的燈燭散落地上,燃起一團團火花。秦啟聽起動靜,再度奔入,看見眼前這一情景,呆立原地,不敢說什麼話。
離開壓抑的皇宮,在宮燈和火把的照耀下,陸漁踏出清化門,沒有回府,直朝御史臺官署而去。衡恢接到指令,即刻回衙門,漏夜召回了下班的御史臺屬官,以及派人去通知了刑部、大理寺和兵部長官。當三部長官匆匆趕來的時候,公堂已經佈置好了。衡恢居主位,刑部侍郎古櫟和大理寺少卿梁欽居次,陸漁與王泰則居邊,另外陳世也來了。
衡恢一拍驚堂木,“帶證人!”
御史臺衙役和慕容子由帶著袁先生進入公堂,袁先生入內後便跪在地上。
衡恢喝道:“袁守義,你說膠東侯舊案另有內情,內情為何,詳細說來,不得造假、隱瞞!”
令眾人沒想到的是,此時陸漁喝令:“慕容子由,呈上供詞和證物!”
慕容子由便將供詞和假的西倉守腰牌交上公堂。衡恢先看,不看則已,一看把他嚇呆了,這個證人指證的竟是門下侍中元宗,這誰都沒有想到。轉呈給古櫟、梁欽,二人也是被供詞的內容嚇了一跳。最後工部負責官牌鑄造的吏員確認腰牌為高度仿造,又有袁守義和元宗以往來往文書為證,權衡了古櫟、梁欽兩人的意見,衡恢當庭令人去元宗府上傳召元宗。
其實元宗行膠東侯這步棋,並沒有奢望直接牽連陸漁,只是想在元堯心目中造成鎮海兵將為陸漁報羞辱之仇,且在膠東侯連上三書陳新政弊端這個關節裡增添幾分新政派清除異己的嫌疑罷了。元宗從元堯分而治之這步棋就明白,皇帝收兵權是遲早的事,他只是做了個開端給元堯順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