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浩大變局(二)(1 / 1)
破舊的殿宇在漏風,似是在嘲諷站在軒窗前那個人的愚蠢。滿心願望被擊碎,元堯不由得心灰意冷,他再次來到了含章殿,想跟宣帝傾述一下心事。從北境大戰禦敵於國門之外,至如今攻梁均告失敗,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在軍事上不及靖軍侯這個殘酷的事實。本被他寄予厚望的寇平,比起靖軍侯終究是差了一下,更別提其他將了,那麼日後還能靠誰呢?在惱怒之下又生起深深的擔憂。
又想到最近屢屢從南境傳來的戰報,即大梁屢屢派遣小股部隊,進入建州境內破壞糧倉,襲殺將官的事,又心事重重。國難思良將,元堯在月下站了許久,終究還是低下了頭。
靖軍侯府,陸漁在書房裡看著戰報,自從魏梁開戰以來,他就一直關注局勢程序。關於元譙被殺,他總覺得蹊蹺,也猜到了些什麼,但最令他驚訝的莫過於陳子放平定蕭化潛速度之快,救援南三州之迅速,可以說是摧枯拉朽。研究來研究去,還是沒有研究出針對目前敵我雙方的破局之法,最後喂嘆一聲,將一些情報放到一邊。
案上的鏤金銅人燈燈光已經弱了,原來已經天光了。
是啊,現在自己已經賦閒了,還理這些煩心事做什麼?於是乎直起身來,去庭院教導衛詢習武,望著這個朝氣澎湃的孩子,心下不由舒暢起來。這個時候,慕容子由來報說元堯駕臨。陸漁聞言沒有多大驚訝,雖說大半年沒有再跟朝事有所聯絡,但元堯此來的目的也不難猜。整理好儀容,外出迎候。
元堯下了御輦,直入府中,於客廳而立,待陸漁來時也不過短短一會。兩人再見,空氣凝滯,沉默了好一會,不知該如何開場,或許都在等待對方先出聲。
“見過陛下!”陸漁臉無表情地說了這句。
“近半年未見,你還好嗎?”元堯似乎又回到了初見時那般平易近人。
“臣一切尚好,多謝陛下。”陸漁微微躬身說了這麼句,然後場面又再度沉默。
“聽聞昨日是你兒子週歲宴,朕昨日有公務未能上門,今日有閒暇便來見見。你帶朕去見見。”這次元堯出聲打破尷尬。
昨日確是陸清一歲宴,但由於仍在孝期,沒有請人,只是一家子吃了頓豐盛的飯膳便算了。陸漁便讓慕容子由去告訴寧桐,一會兒之後,寧桐抱著陸清前來,向元堯施了一禮。元堯免了葉離的禮節,抱過陸清,和藹可親地逗弄起來。陸漁便靜靜站在一邊,看著這虛假的一切,看著皇帝偽善的表演。
“真好,朝氣勃發。”元堯寵溺地摸了摸,又感慨起來,“這讓朕想起了出征那些軍士,也是這麼有活力,可惜啊······”
陸漁依舊沒有做聲。
元堯眉宇間不悅,將陸清遞迴給寧桐,“虞啟,朕此來,難道你茶水都不給一杯嗎?”
“哦,是臣忽略了,請陛下移步。”陸漁佯作恍然,然後帶著元堯前往樵心亭裡。
秋日的譙心亭,落葉流水去,黃昏落枝頭。
“虞啟,你心裡還在怨恨著朕,對吧?”元堯凝視著陸漁。
“臣不敢!”陸漁平靜回答。
“我看你就敢!”元堯拍案喝道。
“臣說過,臣不敢!”陸漁語氣也凌厲了幾分。
元堯斂去厲色,將面前美酒飲盡,“聽說,你手下有個天方樓?”
“陛下從哪裡聽說?”
“雲麾校。”
陸漁這下確定了,方氿就是落在雲麾校手中,“臣斬衰在府,只好搗弄些美食,聊以陶冶情操。”
“朕聽說,天方樓往你府裡送了不少南境戰報。”元堯輕笑,“看來你還是忍不住啊!這是好事,將軍就應該居安思危,枕戈待旦!”
“陛下有事,旦講無妨。”被戳破之後,陸漁也不好再裝作作壁上觀。
元堯眸中閃過銳色,他確實有求而來,但也難以拉下這個臉子。本想讓陸漁先開口,卻沒想到陸漁一副拒之門外的樣子。壓下不悅,笑道:“梁帝駕崩,陳子放扶持新君即位。據訊息稱,蕭化潛有反叛之心,所以朕本想趁著這個機會收回南三州,可惜晚了一步。”
“利用蕭化潛與陳子放的內訌出兵,確是一個絕佳戰機,陛下的眼光不錯!”陸漁稱讚了句,“陛下的顧慮,也沒錯。”
元堯來了些興趣,“哦?從何說起?”
“蕭化潛反叛真假不明,貿然出兵過於冒險。陛下在他渡過汐水之後才發兵,的確是最穩妥的做法。只是,讓誰都沒想到的是,蕭化潛敗得太快了。”
受到稱讚,元堯心中那種頹廢散了幾分,看向陸漁的眼神柔和了幾分,“是啊,十萬大軍,對陣金陵城的五萬禁軍,竟然只交了一回合,就放下了兵器被收編。陳子放真是厲害!”
的確厲害,陸漁由衷佩服的同時,又深深忌憚。這個人,他從來沒有看輕過。
“蕭化潛死了,現在陳子放坐鎮南三州,而我軍主帥負傷回都,軍心必然受挫。而且,陳子放屢屢派出小股部隊刺殺我軍將官,焚燒我軍糧草。這樣下去,朕怕建州會出什麼事,你覺得呢?”
“臣以為,陳子放不會久留淮州。”
“哦?為什麼?”
“幼帝登基,人心不穩,陳子放必然要回去整合朝局,這是其一。蕭化潛雖死,朝中仍有蕭氏宗室掣肘,這是其二。寇平負傷,他看準魏軍短時間內不會再出擊,這是其三。”
“那他?”
“至於陛下說的,陳子放刺殺我軍將官,焚燒我軍糧草,只不過是為他的撤退做好鋪墊,以此來抹殺我軍戰爭潛力,而絕非要反攻。”
元堯聽後連連點頭,心中擔心逐漸煙消雲散,“原來是這樣!”而後,又向陸漁投去了一抹笑容,“不愧曾擊敗過陳子放,連他的行動都瞭如指掌!”
“陛下過獎!”陸漁拱手作謙。
元堯眼眸閃過一道精光,“那你覺得我軍下一步該如何走?”
許久之後,陸漁答道:“臣不知!”
元堯以為自己聽錯了,愕然不已,“你說什麼?你不知?”
陸漁不語。
元堯橫眉怒目,冷冷道:“寧松去世,朕也不想,難道你要揪著不放嗎?”
陸漁唇角浮起冷笑,實在不想與他作無謂的爭辯,“臣確實不知!”
“朕不相信,你研究了這麼久情報,會沒有對策?”
“臣常居於府,對戰局瞭解不深,實在難以做出正確的判斷。”
“北境大戰你都能扭轉局勢,現在局勢遠不及當初的嚴重,你不可能沒有對策。”
“臣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面面俱到,處處開花。朝中大將如雲,陛下可去問他們。”
元堯眼色一厲,拂袖而去。
陸漁眼色始終凝視著案桌。話談到現在,他已經知道元堯來此的意思,絕不止問陳子放的想法。事實上,陸漁也沒有猜錯。
元堯離開譙心亭,行至廊下不久又停下腳步,徐徐轉過身,“鍾大平歸鍾大平,高軼歸高軼。高軼未請示兵部以及朕,私自領兵離開駐地,無可辯白。朕即使想網開一面,也難以做到。”沒錯,撤兵的確是他心中所想,他從陸漁口子得知陳子放沒有北犯之意,便有撤兵之心,但是拉不下這個臉子,因為這樣就變相承認戰略失敗。而在寇平回都之後,他也徵詢過寇平意見,但寇平給他的反饋是不可,理由是三軍將士對於大梁間諜暗殺袁守義以致不能翻案一直義憤填膺,而這又更加令他生起對翻案的恐懼。
陸漁眼色一沉,知道元堯談起高軼不是心血來潮,是在向他釋放一個暗示。在陸漁思索間,元堯轉身離開了。
之後,陸漁決定上書。在朝會里頭,關於繼續對大梁動兵與否也產生了分歧。在中書省將陸漁的奏摺當眾遞交元堯,元堯令宗海當庭讀出後,所有爭論全都沉寂了——奏摺的內容是說“攻梁戰機已失,撤兵為上。若遷延不動,徒耗錢糧”——在逐輪大戰間,魏庭基本養成了一個共識,即靖軍侯對戰事的判斷基本上十拿九穩——而這,並沒有讓元堯卸下顧慮而鬆一口氣,反而更加讓他感到憂心忡忡。
陸漁的奏摺等於給了他一個臺階下。元堯亦懂得投桃報李,以高軼舊部奮力斷後,擊退梁軍向嘉鳴關進擊為由特赦高軼。不過再任高軼為督將是沒有可能的,便降其為宿衛軍典軍校尉,這也是在防備陸漁。
朝廷詔書下到建州,嘉鳴關上鎮海、橫野兩軍向北撤退,不過並沒有撤離太遠,橫野依舊回到蘅州,而鎮海駐紮桐州,這是元堯為了下次動兵的考慮。三軍將士雖然不甘,但聽說是靖軍侯進言,便乖乖奉旨了。
在大魏撤軍之後,陳子放果如陸漁預料那般,將太吾、威衛、驍果三軍主帥之位交給了陳去雁,而自己則火速渡過汐水,返回了金陵城。出乎陳子放意料的是,那些個蕭氏宗室並沒有在最佳的動手時候動手——宗室在羽林衛以及禁軍中安插了自己人。那些“奸細”早已被田甲策反,這也是他放心留下羽林衛,率軍前往南三州而將金陵城交給蕭氏的原因。他本想趁此機會,以犯上作亂為由將他們一網打盡的。
而這個時候,在大梁境內湘州的豫章王府,已經燒成一片火海。豫章王蕭悅隨蕭化潛謀反,陳子放肯定不會放過他,這點他清楚,也深為恐懼。待陳子放麾下趕到的時候,整座豫章王府已化為白地。掀開一地廢墟,翻出白骨無數,很難分辨出哪具是蕭悅的屍體。但總歸有辦法,有一具懸帶金鍊玉佩的遺體被認了出來,被指認為王屍。於是乎,驚動大梁朝野的一場軍事政變便徹底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