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行秋行間(1 / 1)
御花園裡奼紫嫣紅,在秋風的卷席下似乎無了顏色。
元堯領著郭芸逛了許久,但整個過程沒有多少興致。今日的確是他提出來御花園的,可枯寂的秋天有什麼好逛的,越逛越生出人比黃花瘦的感覺。郭芸則興高采烈,時而拈花,時而說蝶。每當有什麼熱情來惹,元堯就敷衍了對,繼而引起了郭芸心中的不滿。
元堯心中煩悶的是,三軍將士對鍾大平案子耿耿於懷,煩悶的是,當靖軍侯請奏之後,三軍將士偃旗息鼓,將所有不甘說吞下就吞下。身在帝都,卻對南境的大軍如臂使指,這怎麼讓他心安?再者,在這御花園中,讓他想到了昔日與寧桐共遊的情景更是高興不起來。
郭芸心思靈活,也猜到元堯所想,心中不由對寧桐惱恨不已,而表面上還是言笑晏晏地為元堯倒酒。
元堯酌了許多杯,有些感喟失意,最後竟有些醉意,“你說······朕到底哪一點比不上靖軍侯,為什麼將士們都聽他的,而不聽我的?”
郭芸連忙輕撫元堯後背,溫聲道:“陛下吃醉了,將士是大魏的將士,陛下是大魏的皇帝,他們不聽陛下的還能聽誰的?”
元堯聽勸,喃喃道:“是啊······朕才是大魏的皇帝······是大魏的皇帝!”可又想起寧桐,又憤懣道:“可皇后她,為什麼暗結靖軍侯?難道朕給不了她依靠嗎?”
說到皇后,郭芸眉眼的笑容弱了下去。這個時候,慕容憂來訪,來到涼亭前見到元堯的樣子不由驚愕了一下。郭芸只是瞥了眼慕容憂,便令一眾內侍將元堯攙回芙桑宮,好在芙桑宮離御花園不遠,一會兒便到了。回到芙桑宮,將元堯放到臥榻上,郭芸命女官鞠藥打來熱水,親自用毛巾拭了一下元堯的臉,這才掀開羅帳,走出寢室,來到正殿。
慕容憂也跟來了正殿,一直在守候著,見到郭芸轉出,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郭芸將他領到了隱秘的地方,問道:“慕容大人來找陛下何事?”
“這事與後宮無關,麗妃娘娘還是不知的好,免得惹火燒身。”見郭芸還有些不放心,慕容憂笑了笑,“娘娘放心,你我一條船,一榮俱榮。臣不會害娘娘就是。”
郭芸這才作罷,慢悠悠在矮桌邊坐下,“今日,本宮與陛下同遊御花園。陛下觸景生情,又想起了那個冷宮皇后,悲傷不已。看來陛下還是對她放不下心,真是令人惱火。本來一個淑妃就夠煩的,如果哪一天陛下回心轉意又把她放了出來,那我豈不是一輩子都要仰人鼻息?!”
慕容憂眼中閃過一道異樣的眼色,“是啊!皇后與靖軍侯可是有勾連,現在靖軍侯深得軍心,陛下也不得不顧忌,或許看在靖軍侯的面子上,與皇后重歸於好也說不定!”
聞得此言,郭芸心中一擰,一臉擔憂,“慕容大人別杵著分析,得想想辦法。”
慕容憂微微躬身,“臣雖是陛下近侍,但也只是個外臣。這事,還得娘娘多在陛下身邊吹吹風。”
郭芸美眸一凝,“你的意思是?”
慕容憂左右觀望,警惕地上前兩步,臉色陰冷,細聲道:“靖軍侯一天不倒,皇后就有可能東山再起,既然如此,就從根本入手。”
“根本?”郭芸一驚,“可是靖軍侯與我兄長是師兄弟,有這層關係在,也算是自己人。除掉靖軍侯,豈不是自斷一臂?”
慕容憂搖了搖頭,“娘娘有所不知,靖軍侯因郭尚書未能與寧松一道堅持踐行新政而頗有微詞,雖然二人是師兄弟,可這感情也會淡的,何況在帝都這個是非之地裡。”
郭芸聽話,蹙眉糾結。
慕容憂見狀,決定加把力氣,“臣還有一件隱秘的事要告知,還望娘娘聽了之後要穩住。”
郭芸譏笑,“穩住?我倒想聽聽是什麼隱秘的事是我穩不住的。”
慕容憂又向前貼近兩步,細聲道:“淑妃一直垂青于靖軍侯!”
“你說什麼?”郭芸聲音尖銳,嚇得一下子站了起來,“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
郭芸震驚過後,驚喜不已,送走慕容憂之後,就返回羅帳之中。今日元堯來,她特意準備了一些下了少量蒙汗藥的酒,目的是想要個皇子。誰料元堯突然提出逛御花園才耽擱了,現在望著躺在榻上這個冷峻的男人,她的心絃被撥動了。金色緞袍落地,羞煞角簷鴛鴦。
慕容憂離開芙桑宮,即回門下省值班房工作,快到輪值的時間,才從宗海處問到元堯已經回了開明宮,他便前去請安。
元堯剛才芙桑宮回來,精神有些恍惚,腳步也有些虛浮,見慕容憂來,便問:“慕容憂,你有何事?”
慕容憂答道:“鍾離御從大梁傳回密信,說攻梁之事還有希望。”
聽了這個,元堯靡頓的精神頓時一震,“說!”
“大梁二皇子豫章王蕭悅與大梁威衛軍督將劉子拓之間有一層關係,或許可以利用。”
“什麼關係?”
“蕭悅之妻,乃是劉子拓之妹。”
“哦?”元堯覺得有些詫異,但也僅僅是在聽一個故事而已,“那又如何?蕭悅已經死了,一個死人還能做什麼?”
“回陛下,蕭悅是死了,可劉子拓還在,他仍然是威衛軍督將。”
原來蕭化潛敗亡,劉子拓從中還起到了作用。陳子放的殺手之所以能夠順利近蕭化潛的身邊,劉子拓功不可沒,是劉子拓受了田甲的蠱惑,說新帝登基許他封侯之位。
“陳子放心還真大,竟然還沒有奪他兵權。”元堯呵呵一笑,“不過大梁朝局已定,他一個督將,又能翻起什麼風浪?”
“若是蕭悅沒有死呢?”
聞言,元堯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慕容憂便靠近元堯,悄悄說了些話,而元堯眼色越來越明亮了。當晚,一騎從帝都奔出,星夜南下了。
······
忻州城,某間民宅內。
月夜下,院落裡一個白衣秀士坐在案前,一邊作畫,一邊抱著個酒罈子喝酒,在他身邊還有許多作廢的被揉作一團的廢紙。一口酒一撇筆,一個靈動的女子躍然紙上。晃鐺幾聲,酒罈子滾走,洩了一地的酒水。鍾離御把手擦在衣服上,抹乾手掌,拿起案上新畫的話,將墨吹乾,獨自欣賞起來,神色迷醉,喃喃道:“喬兒······喬兒······”喊了許多聲之後,如捧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將畫卷裱好,掛在書案邊的牆上。
忽而一個人走入,抱拳道:“大哥,帝都來人了。”
鍾離御依舊揹著大門方向,仰頭凝望畫像。許久之後,才答道:“叫他進來。”
一個信使走入,從懷中掏出信件,交到鍾離御身上。鍾離御看後,就打發了信使回去,一掃先前低迷的神色,精神抖擻起來,整理好衣服,重要的是將一個黃色面具戴在面上,一提佩刀閃出了民宅。他趁著夜色去了一趟地方,那個地方是忻州刺史府,是劉子拓的處理軍政的官衙。
當晚,劉子拓正左擁右抱,與一班美姬正在飲酒作樂。自從蕭化潛失敗之後,他所垂涎的侯爵並沒有如期而至便心慌了,他擔心是不是陳子放反悔,又懼怕陳子放接下來會對他動手,故而整日流離聲色犬馬之中,目的是韜光養晦。飲宴完畢,他屏去所有人,腳步踉蹌地返回府中寢室。在合上門的那一刻,哪還有半點紙醉金迷的模樣,一雙眼睛清醒無比。他沉沉撥出一口酒氣,定了定身軀,正要往前走。可沒有走幾步,他雙目睜得渾圓,雙腳以及全身都繃緊了。
這時,寢室的燈火亮起。只見一個黑衣銅面具人立在劉子拓前面,而他手上的刀已經抵到了劉子拓的脖子上。
“你是誰?”雖然面臨險地,但身為大將的他倒臨危不亂。
“你的仇人!”鍾離御冷道。
“我的仇人?”劉子拓一愣,然後眼色一凝,“你是陳子放的人?是他派你來殺我的?”
“陳子放?”鍾離御佯作驚訝,而後譏笑起來,“我還以為你投靠陳子放之後會如魚得水,現在看來,也不過是條斷脊之犬!”
劉子拓再度一愣,“你不是陳子放的人,那你是誰?”
鍾離御冷冷道:“死了的人!”
劉子拓一時不解其意,而後目光落到來人手上,看清了那個被戴著的扳指,不由目光一驚,駭然地望著這張黃銅面具,“你······你怎麼會有這個扳指?”
“你終於知道我是誰了!也好,讓你死得瞑目。”言訖,即要拉刀。
“等等!”劉子拓大急。
鍾離御及時收住了刀,然而刀已經沒入劉子拓脖子一寸深。
“你是······你是殿下?”劉子拓見鍾離御不語,心下斷定了,語氣顫抖著,“原來殿下您沒有死!”
“是的,我沒死。”
“這真是太好了!”劉子拓大喜,又疑惑起來,“殿下,您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本王現在弄成這副模樣,不是拜你所賜嗎?”
“殿下,您別誤會,我那是······那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我看你是賣主求榮!”鍾離御咬牙切齒地道:“陳子放殺了我整府上下的人,若不是忠心下屬替死,本王也就死不瞑目了。你說,我能放過你嗎?”
“殿下,我能幫你報仇!”在鍾離御再度舉起刀的時候,劉子拓驚慌地吼出。
刀尖在離劉子拓眼睛一個指頭處停下,“老五登基,現在整個大梁朝局都掌握在陳氏手上,你怎麼幫我報仇?”
“這······”
這時房間的窗戶被開啟,一個黑影衝了進來,“我們可以幫你報仇。”
鍾離御立馬捉住劉子拓擋在面前,面對來人喝道:“你是誰?”
來人身穿夜行衣,面帶面罩,乃是袁肖,笑道:“以你們的力量,別說扳倒陳子放,就連南三州你都掌握不了,談什麼報仇?”
“南三州?”鍾離御佯作驚訝,“你是魏人?”
“沒錯,正確來說,我是雲麾校的人。我們大魏願意和豫章王殿下合作。”
“我憑什麼相信你是魏人。”
袁肖將手上擰著的一個滴血包袱扔到鍾離御腳下,“這是在刺史府外監視劉督將的越陵尉暗探的人頭和腰牌,就當做是見面禮吧!”
劉子拓低下頭,嚇得臉色鐵青,不是被人頭所嚇,而是被越陵尉三字所嚇。因為,這就意味著,陳子放在提防著他。
“劉督將,越陵尉對你可不信任啊,你遲早都會步蕭化潛的後塵。而你,豫章王,孤家寡人,自身難保,談何復仇?與我們大魏合作,是你們唯一選擇。”
鍾離御佯作思考,而劉子拓先出聲問:“你說,怎麼合作?”
袁肖笑道:“大魏出兵幫豫章王奪回皇位,而事成之後,大梁把南三州歸還大魏作為報酬。”
鍾離御想了會,毅然道:“好,我答應你!”
袁肖以及鍾離御又向劉子拓投去目光。在一冷視一微笑的雙層夾攻下,劉子拓冷汗直流,點頭道:“殿下決定了,我自然跟隨!”
鍾離御並沒有收刀,詰問:“本王憑什麼相信你?”
這時袁肖打圓場了,笑道:“豫章王不用多疑,現在越陵尉暗探死了,田甲肯定認為是劉督將殺的。總而言之,劉督將已經上船了。”
鍾離御想了片刻,冷哼一聲,推開了劉子拓。而劉子拓卻心底一片死寂,而臉色驚慌不已。
袁肖笑道:“劉督將也不用太過擔心,只要你立下大功,我相信豫章王不會虧待你的。如果你不想留在大梁,我大魏隨時敞開大門歡迎你。”
鍾離御冷冷瞪著來人,“本王不是賞罰不明的人。劉督將如果能夠助我成事,不僅之前的事既往不咎,本王登基之後還會重重有賞!”
這下劉子拓想到其中好處,心底的驚慌逐漸轉變為衝動。之後,袁肖跳窗離開。而鍾離御為了避免劉子拓起疑心,偽裝成豫章王的身份,打算長期潛伏在刺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