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一屍兩命(1 / 1)
開明殿。
“你確定,劉子拓已經願為內應?”元堯問。
“回陛下,鍾離御是這樣說,至於真假,臣不敢妄言。”慕容憂回答得很謹慎。
“你是檢校,難道對下面的人沒個估計?你就說,大概有幾成把握?”元堯顯然不滿意。
“這個······”慕容憂想了一會,“臣覺得有五成把握!”
“只有一半?”元堯不禁愕然。
“事情的成敗,在於越陵尉有沒有察覺到劉子拓的異動,而臣膽敢保證,陳子放對這個投誠過來的劉子拓,肯定會有所防範。”
屏退慕容憂之後,元堯徘徊不已,一時難以決定。這個時候,郭芸求見,入殿之後,陪著元堯飲酒談天。期間說到歐陽梓的身孕,說想去看看。元堯想到也很久沒有去看歐陽梓了,便與她一齊去。
而梓桐宮內,一個挺著大肚子的美麗女子正坐在銅鏡妝臺前,任由玲瓏給她梳著長長的秀髮而愁眉不展。轉眼間,她入宮已經一年了。在這一年間,經歷了元靜死、寧桐廢,胎兒流產之事,令她心生恐懼,愈發覺得這宮牆是一個修羅之地,可想到自己要在這樣的修羅之地裡給貌合神離的人過一輩子,她就感到無比絕望。撫摸了一下鼓起的肚子,惟有未出世的他,是她僅有的一絲曙光。聽到元堯及麗妃駕臨,她連忙讓玲瓏扶她起身,到宮門前迎候。
“臣妾拜見陛下!”歐陽梓行了一禮。
“愛妃你有身孕在身,不用多禮!”元堯攙扶起歐陽梓,把她扶到藤椅上。而他臉上閃出一絲關切,令他身後的郭芸皺了皺眉,甚為不悅。
之後三人就在一張矮桌邊圍坐了下來,梓桐宮的人趕緊端上了點心酒水。元堯言談之間都是歐陽梓腹中胎兒,可見他這次也很重視。郭芸一邊賠笑,心裡已經恨得咬牙切齒。歐陽梓則顯得很安靜、乖巧,這令元堯很是歡喜,屢屢為其倒茶和噓寒問暖。
郭芸瞧準眼,望見妝臺上那個籃子,眼色閃過一道陰鷙,笑道:“哎,梓妹妹,你是在做針線嗎?望上去,好像是小孩子的衣服?”
歐陽梓望了眼那個籃子,笑道:“也就是養胎漫長,用以打發時間罷了。”
元堯來了些興趣,“哦?是怎樣的小孩衣服?”
歐陽梓便令玲瓏將那個籃子端來,放在矮桌上。裡面放著三件小襖,一件大的和一件小的已經完成,另一件小的沒有完成。元堯拿起一件小的左右瞧瞧,顯得很有興趣的樣子。
“梓妹妹可真心靈手巧啊,依這臣妾看,這手藝比尚衣局的女工們也不逞多讓。陛下的皇兒可真有福氣,有妹妹這麼個關心他的母后。”郭芸嘴裡抹了蜜似的,一連串好話想也不用想。
“姐姐謬讚了,做得也很粗糙,可經不得姐姐誇獎。”歐陽梓則謙遜做低。
“哎,這件怎麼尺寸看起來,比那兩件大了這麼多?”郭芸拿起那大的,疑惑地打量起來。
“哦,這件不是為皇兒做的,本來是想給靖軍侯的嫡長子所做。”歐陽梓解釋道:“陸清一週歲宴,陛下說過要去看望看望,臣妾就準備了這件,免得陛下兩手空空的。不曾想那日陛下公事繁忙,就沒去,我也就沒有送出。”
元堯聽到後,不由拿起來打量了許久。忽而他眉頭一皺,因為他看到這件小襖有一段露出了一角薄布,而薄布上面似乎有字。他蹙眉想了一會,即刻拿起剪刀,將缺口剪開,將那塊綢緞完全扯了出來,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文字。這竟然是一封信?
郭芸佯作驚訝,“這是?”
歐陽梓也疑惑不已。
元堯翻看一看,上面的內容令他赫然變色,接著雷霆大怒——歐陽梓對靖軍侯說,皇后已經倒了,若是皇子出生,請看在舊情份上,日後請扶持自己皇子登基,而後以封王相易。
“這是什麼?”元堯氣得將錦緞扔到歐陽梓面前。
歐陽梓拾起一看,粉黛五色,“這?臣妾也不知道啊!”
元堯怒喝:“你不知道?這是你特地為靖軍侯之子做的衣服,你竟然說不知道?還有,裡面說的‘舊情’,是怎麼回事?”
歐陽梓百口莫辯,“我······”
郭芸連忙勸道:“陛下請熄怒火,說不定這裡面有什麼誤會,可不能冤枉了梓妹妹呀。”
“誤會?信都有了,還有什麼誤會?”元堯推開郭芸,再怒視歐陽梓,“靖軍侯保你皇子登基,你就以封王相易?真是不錯的交易呀!還有,你竟然還想著讓朕親手來幫你們傳達、完成這個交易,然後把朕矇在鼓裡,真是好算計。你們這麼做,究竟有沒有把朕放在眼裡?!”
“陛下請相信臣妾,臣妾真的不知道這是什麼回事啊。”歐陽梓跪在元堯腳下,哭泣起來。
元堯一把推開歐陽梓,也不聽她的哭泣,氣沖沖地拂袖而去。歐陽梓狠狠地摔在地上,痛呼一聲,面色非常難受。郭芸得意地望著一切,然後裝作好心地將歐陽梓扶起來,扶到床榻上,然後再在道德高度好好教訓一番,這才離去了。
兩位貴人走了後,梓桐宮內的內侍依舊戰戰兢兢,惟有玲瓏趕緊來安撫。歐陽梓依舊沒有從剛才的變故里緩過神來,她神情怔愣,緊緊地望著這份不知從何冒出的信。許久之後,才鬆開了它,然後慘然一笑,“我就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不曾想來得這麼快,來得這麼突然······”
“娘娘,到底是誰在陷害你呀?”玲瓏急了。
歐陽梓慘笑,“皇后已經廢了,德妃已死,這宮裡就這麼些人,你說還能有誰?”
話說元堯帶著一身火氣,萬絲霆電從梓桐宮出來,便腳踏狂風那般疾走回開明殿,大喊宗海聽旨。待宗海應了之後,他又沉默起來,最後撥出一口氣,屏退了宗海。他剛剛在火頭上,是想廢了歐陽梓的妃位,可又想到新政和朝堂局勢,不得不忍讓。之後,他又讓宗海去門下省值班房喚來慕容憂。
“拜見陛下。”
“慕容憂,朕現在讓你去查一些事。”
“請陛下吩咐。”
“你去查查淑妃與靖軍侯之間的一切,任何蛛絲馬跡不可放過。”
慕容憂臉色微瀾,知道是郭芸出手奏效了,捺住心中暗喜,“臣遵旨!”他已經不用去查證了,關於靖軍侯與淑妃之間的來往他早已查清,但為了不讓元堯起疑心,復旨的時間選在三日之後。
“回稟陛下,臣已經查清,淑妃娘娘未進宮前,確實與靖軍侯有過來往,且歐陽老侯爺在世時,也有將淑妃娘娘許配給靖軍侯的想法。”
元堯沉默了,死一般的沉默,許久之後才以壓抑的語氣道:“你可以下去了!”
慕容憂徐徐退下。
在慕容憂走後,元堯這才露出了猙獰的表情。一個是自己皇后,一個是自己貴妃,卻全都與靖軍侯有所牽連,這讓他感到了背叛與屈辱。在他看來,靖軍侯滿口的仁義道德,忠孝節悌都是假的,全部都是虛偽。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元堯都沒有再去過梓桐宮一次,哪怕歐陽梓臨產的時候。
那一個晚上,月色如華,撕心裂肺的聲音響徹在梓桐宮裡,讓人聽了都發麻。紅帳內外,一個個女使急得直跺腳,那產婆更是滿頭大汗。血水流了一盤又一盤,躺在榻上的歐陽梓用盡了全身力氣,始終不能將肚子裡的孩子安穩地產出。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意識在渙散,而眼前出現了一個男子的面孔,她睜開眼,一片黑夜映入眼眸,夜空上有許多星星,惟有兩顆特別的閃亮。哦,那不是星星,而是一對寶石那般明亮的眼睛。她側頭一看,是一片大江,江上滿是血色、屍體、慘叫,可是她完全感不到恐懼,感到的是溫暖。面前這個人朝她看來了,她認出了他——朝思暮想的人。
一抹鮮血潑到她的面上,遮蓋了她的雙眼,重見光明的時候,浮現眼前的是血一般的羅帳,宮女、嬤嬤們圍在四周吶喊而焦慮不安的表情。她感覺自己已經沉在了海底裡,慢慢地睡著了。
深秋的風捲入,吹熄了羅帳前的彩陶捻燈。
“淑妃娘娘薨逝了!”不知是誰用力地嘶喊,震驚了梓桐宮。接著,太監們開始四處奔走,很快就傳到了開明殿這兒。
這一夜,元堯明知歐陽梓在臨盆,仍置之不理,依舊處理著政務。不忠於他的女人,他才不屑於為她而懸心。當梓桐宮的掌事嬤嬤將這個噩耗傳來的時候,他才露出愕然的神色。一屍兩命,這個結局顯然在他意料之外,當然其中還有些惋惜,畢竟歐陽梓腹中這個孩子他也重視過。可事已至此,除了些許惋惜,他還要想想該如何善後。那日他在梓桐宮的發怒,很多人都看到了、聽到了,這是一個醜聞,絕對不能傳出去的。
想著想著,他眼色一厲,看向面前這個嬤如同在看一個死人。於是否,他喝令道:“秦啟何在?”
秦啟從外面走入,元堯厲然道:“傳我旨意,淑妃臨盆身死,一屍兩命,實乃梓桐宮人侍候不周之過。特令御林軍將梓桐宮人悉數處死,以儆效尤!”
秦啟渾身一顫,頓了頓才動身前去。而那個嬤嬤早已經嚇成了一灘爛泥,被兩個軍卒給押了出去。這一個夜晚,註定是刀光血影,梓桐宮的人還沉浸在悲傷與不安之中,沒有想到厄難會這麼快降臨到自己頭上。僅在嬤嬤去通報之後的兩刻鐘,便有許多御林軍衝了進來,在簡單宣讀了罪名後,就舉起了手中的屠刀,無情地揮在一個個嬌美的身軀上,斬出無數刺鼻的鮮血。哀嚎聲、慘叫聲瀰漫在梓桐宮內外,甚至傳到了附近的宮殿,令聞者無不顫抖。很快,死寂了下來,在紅帳的周圍,躺滿了一具具年輕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