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臣死嗣生(1 / 1)
離開何府之後,慕容憂即刻回府,卸下偽裝,然後坐馬車火速進宮。其時元堯正宿於芙桑宮內,聞得宗海來報是相當不悅的,便想屏退,可轉念一想,雲麾校無小事,便整衣離開,留下一面不悅的郭芸獨守空房。
將慕容憂叫到太清閣,元堯有些不悅地問:“深夜面見,又有何事?”
慕容憂道:“稟陛下,歐陽顧,他瘋了!”
“歐陽顧?他瘋了?”元堯一愣,覺得好笑,“你亂說什麼?”
“歐陽顧方才來臣府上,威脅臣。”
“他威脅你什麼?”
“他認為淑妃娘娘是被麗妃娘娘害死,要臣幫他殺了郭荊,為淑妃娘娘報仇。否則·····”
“否則什麼······”
“他想借我之口轉告陛下。否則,他就將膠東侯之案公佈天下,來個魚死網破。”
聞言,元堯臉色一冷,目含殺意,“他真是這麼說?”
慕容憂憂心忡忡地道:“臣不敢欺瞞,他是指桑罵槐。看他當時的樣子,是瘋狂不已,一副誓不罷休的樣子。臣真的擔心啊!”
元堯臉色冰冷,“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慕容憂拱手而退。
待慕容憂走後,元堯雷霆萬丈地疾走回御書房,剛入殿就將身上的外袍解下扔到地上,坐回書案,動筆寫了一信。寫畢,他遲疑了一會,最終還是堅定了目光,大喊一聲:“秦啟,你將此信親手交到歐陽顧手上。”
秦啟接過信,就要轉身而去。
“等一下,你跟他說‘威鴻將軍,前塵可望。歐陽氏罪,好自為之’!”元堯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
秦啟面色一凜,應諾了聲而去。他連夜騎馬出皇宮,很快就趕到了歐陽府。因為宣的是密詔,所以是自己一個人,且是翻牆而入。
歐陽顧從慕容府回來,便回到了書房,獨自一個人喝悶酒。秦啟破門而入,把他嚇了跳。他拔出了佩劍,警惕注視來人,喝道:“誰?”
秦啟緩緩摘下了頭上的箬笠,答道:“歐陽大人,是我!”
歐陽顧有三分醉意,看見秦啟來,竟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是不是······是不是陛下······陛下讓你來告訴我,怎麼處理麗妃?”
秦啟雙目閃過一絲憐憫,將一封黃絹遞出,“陛下密詔,歐陽大人,接旨吧!”
歐陽顧接過一看,上面寫的是梓桐宮那綢緞密信的內容,他頓時驚起一身冷汗,酒醒了。握著黃絹的雙手在顫抖,全身在顫抖,他沒有懷疑上面的一言一字,因為他深知歐陽梓的確對靖軍侯餘情未了。他此間後悔無比,後悔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陛下還有話讓末將轉達給歐陽大人,‘威鴻將軍,前塵可望。歐陽氏罪,好自為之’!”言訖,秦啟從歐陽顧手上奪回那黃絹,行到燈臺處,將其燒為灰燼。然後,秦啟將一包藥粉放在案上,再朝歐陽顧拱手一禮,轉身躍上屋簷走了。
冷風吹到歐陽顧身上,吹徹心寒。他跌倒在地上,臉如死灰。什麼希望都破滅了,那一場追求,到頭來,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不!他想起了,自己還有兩個胞弟,還有歐陽家的火種,他不能讓火種熄滅。於是乎,他顫顫拾起地上的酒壺,倒了滿滿一杯,灑下藥粉後抵在唇間,以和這個世間訣別的勇氣而訣別······
歐陽顧的死在天明之後被發現。他身為尚書令,位高權重,他的死震驚了帝都,給大魏朝局帶來了動盪。在雲麾校的擺弄下,這個事只有一個解釋——尚書令與淑妃兄妹情深,難受不已,於是乎喝多了幾杯,不幸從梯子墜亡。
而尚書令之位,僅僅在三日之後,就有了定論。因貴妃之死,朝會停止三日,三日之後便宣佈拔擢吏部尚書何元尚為尚書令。原來在此期間,何元尚曾進宮面呈元堯,遞交了一份新政改良條陳,深得元堯歡心。何元尚一直贊同新政,又與元宗、靖軍侯、郭氏之間沒有交往,留在尚書之位已經很久,元堯當即就決定了。
身在靖軍侯府的陸漁,聽到這一切後,除了驚訝之外,只有嘆息。看在歐陽烈和歐陽梓的臉上,陸漁決定去送他最後一程,雖然昔日還有爭執,甚至爭鋒相對,但死者為大,況且又是身不由己。
孝期還有不到一年,陸漁上書元堯,想回徐州上香。可是元堯並沒有恩准,說沒有驃騎大將軍深居鄉下而視事的道理?實則是給魏軍將士看的,以及為了方便監視陸漁的一舉一動。就這樣,身在風起雲湧的帝都,陸漁似乎成了一個最閒的人。至於自己的安危,陸漁相信,只要大梁還有陳子放在,元堯就不會對他動手,畢竟他也怕需要用人時無人可用。
就這樣,又過了兩個月,一件從南邊傳來的密報打破了帝都僅有的短暫的平靜。
這又是一個夜晚,元堯又是夜宿芙桑殿,入宮稟報的又是慕容憂。元堯聽到慕容憂來報,有了上次的經歷,這次他毫不猶豫地出了芙桑宮,讓秦啟將人帶到了開明殿。
內室裡,龍誕香燃著嫋嫋煙霧,好似金龍盤空。庭燎將元堯身上的繡金雲緞服映得璀璨。他外披一件黑色軟袍,自個調劑一些彩墨。漫不經心地問道:“什麼事?說吧。”
慕容憂以急促的語氣道:“鍾離御傳來密報,陳子放病重!”
墨碇用力過了,濺出幾滴,洇開到畫紙上。元堯猛地直起身來,“訊息是否確切?”
慕容憂頷首道:“在他回金陵之後,遭遇了一次刺殺,中了毒,聽說現在還在昏迷中。幼帝已經派去了很多太醫到他府上去。”
“聽說?”
“大將軍府守衛深嚴,我們的人潛不進去。”
“何人刺殺?”
“兇手是他一個侍女,是個死士,已經自盡了。”
“依你之見呢?”
“遭遇伏擊,加強防衛,也是正常的。”
元堯越想越有嚼頭,“這麼說是真的了······很好!肯定蕭氏宗室下的手。這下,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慕容憂不語,在這些大事上,他不會給出任何決定。
得到訊息的這晚,元堯徹夜沒有休息,都在思考著該如何行事。關於攻梁,他已經做好了決定。但是攻梁之帥,他遲遲沒有想好。寇平上次敗退,若再任命,朝野定有非議。林居易確是熟讀兵書,可是經驗不足,威望不夠。每次陷入為難的時候,靖軍侯三個字總會蹦出腦海,令他不知作何滋味。可他明白,任命靖軍侯為帥,是絕對不可以的。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啟用林居易,因為人都是有第一次,靖軍侯未出山時誰知他會這麼能打?元堯如是勸慰自己。
魚絲塗白出現在天際,當他捏滅燈芯,推開宮門那一刻似乎全身都沒有了力氣。而後一刻,宗海帶著一個太醫急匆匆趕來,跪在臺階下。
元堯不悅,“慌慌張張地的做什麼?”
宗海眉開眼笑,“陛下,喜事啊!”
元堯挑了挑眉,“什麼喜事?”
宗海笑答:“麗妃娘娘有喜啦!”
此言入耳,掃盡疲倦,全身又充滿了活力。元堯精神一振,急問:“此言當真!”
那太醫點了點頭,說敢用人頭擔保。這下元堯臉生驕陽,連忙道:“宗海!快,打水,更衣!”
宗海笑眯眯應諾而去,而元堯在宗海剛轉身,便將一切拋到九霄雲外,急忙朝宮門外跑去,讓宗海非常心急地緊追其後。
芙桑宮內,郭芸雖剛剛嘔吐過,臉色有些蒼白,氣息有些不穩,但眉眼盡是歡喜。宮女將渣鬥端下,將皂莢片和暖水盥端上為她沃臉。這時太監急急趕來,報說陛下駕到。郭芸便連忙催促宮女們手腳利索點,叫鞠藥為她髻發。可她剛坐到妝臺前,元堯便來了,她趕緊又起身迎接,欠身行了一禮。
“愛妃,無需多禮。”元堯像之前關切歐陽梓一樣,只是換了人。
“是!”郭芸柔柔答了句,然後卻低下了頭。
“愛妃怎麼低著頭?”元堯不禁一問。
“臣妾尚未淨臉,容姿憔悴,不堪入目。”
可看在元堯眼裡,她雖然烏髮蓬亂,絲絲縷縷,而肌膚似雪,含水雙眸亮如熒光,影影綽綽有病西施的風采。於是乎,攬著她的細腰,溫溫道:“哪裡憔悴,在朕眼裡,你就是畫中的仙子。”
甜言蜜語擱誰都愛聽,特備是女子。郭芸聞得此言,心裡甜滋滋的,雙頰洇出一抹嬌俏紅花。
元堯扶著她到榻上坐下,手撫摸到她的肚皮處,逸著亮閃閃的目光,“聽太醫說,你已經有身孕了!”
郭芸羞赧地點了點頭,“全靠陛下寵愛,臣妾才有此福氣。”
見她這麼懂事,元堯嘴唇翹得更高了,一把湧她入懷,“如果你替朕生下皇子,朕就立即立他為太子!”
立自己兒子為太子,那麼皇后之位不就是板上釘釘的事?郭芸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驚得怔了,但聰明的她怎麼會一下子就吃下呢?她幽幽道:“臣妾即使生下皇子,也不奢求太子之位,只望他能夠為陛下分憂,做朝廷的棟樑!”
元堯劍眉一抖,“你這是什麼話?朕不立自己兒子為太子,還能立誰?你是顧忌你不是皇后吧?你放心,等咱們皇兒一出世,朕立即行冊封皇后大典!”
郭芸眼睛瞪得大大的,半晌後微笑道:“全憑陛下做主。”言訖,把自己半個身子鑽進元堯懷裡,靠在他健壯的肩膀上。
而元堯靠著郭芸的髮髻上,不由地想起了被他廢了的寧桐,想到她苦苦乞求菩薩而數年無所出,而納妃之後嬪妃先後三次有孕,不禁想這是天意嗎?天意註定她沒有母儀天下的命格?輕嘆一聲,心旌無風而搖,心海無風而浪,對她又生起了一絲思念。她,在冷宮過得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