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魚水之情(1 / 1)
那信使被放入關,火速朝關上登上,將軍報交與元堯。元堯一把奪過,急忙撕開朱印,拆開閱讀,隨著目光的上下,他一雙龍眉先展後松,臉色也先喜後沉。在北風吹拂下,他的薄唇也更加紫黑了,飄揚的髮髻下瑙現著鷹隼一樣的銳目。
慕容憂不禁問道:“陛下,前方戰情如何?”
“廬陵城攻下了。”元堯語調低沉地說出,沒有抑揚頓挫。
“太好了!”秦啟光顧著高興,沒有發覺元堯表情的變化。
“可虞啟,竟然在廬陵折了五萬多人馬!五萬啊!那是我徵梁大軍的四成!”元堯激烈地蕩著手上的軍報,最後跌落地上,“這樣打下去,拿下洛州、忻州後,還能有多少大魏子弟回家?”
慕容憂被嚇了一跳,拾而觀之後,露出不解的表情,“五萬人馬,是多了點。按理說,攻打廬陵的計策是靖軍侯出,也是由他親自實施,那應該是上策,怎麼會打成硬攻的損失呢?”
元堯冷哼一聲,埋怨道:“怕是心不在焉,心無鬥志吧!”
秦啟靜靜矗立一邊,望著二人對著戰果盡是埋怨,心裡不禁替靖軍侯不值,不過沒敢說出——他們似乎忘了,面對的敵人不是待宰羔羊,且處於易守難攻的堅城。只是沉浸於靖軍侯的“常勝”裡頭,忘記了戰爭的本身就是一場賭博。
慕容憂勸慰道:“陛下息怒,不是說攻打慶鳴山時,在東邊沒有遇到梁軍援軍嗎?”
元堯晃了下神,大笑起來,“你說得對,只要淮州一破,忻州量他不敢耍什麼花樣,只剩下洛州也指日可待!”
慕容憂又譏笑道:“陛下所言有理。微臣覺得,靖軍侯在軍報裡所言,休整時日,再尋機南下,過於畏戰了。要是陳子放無虞,他回過神來,這眼下的戰局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元堯聞言,眼裡閃過厲色,指著秦啟令道:“秦啟,你吩咐下去,準備車馬儀仗,準備前往廬陵城。”
秦啟還在為元堯陰晴不定的轉變犯迷糊,聽得令來,便勸道:“廬陵剛克,難保梁軍不會來奪回,此時前進實在危險。陛下乃是萬乘之軀,不僅關係著這次伐梁成敗,還關乎大魏江山社稷,還是不要冒險入險地的好。”
元堯毫無懼色,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話雖有理,但朕是一國之君,總不能永遠跟在靖軍侯的尾巴後面。”
慕容憂拍手叫好,“陛下英明無畏,令臣敬佩。臣相信,只要陛下御輦一到,我三軍將士定會大受鼓舞而勇往直前,戰無不勝。”
元堯眼裡閃過一道精光,說實的這次御駕親征就是要奪功勞,讓天下人知道他是宣帝第二。不出嘉鳴關,那還是御駕親征嗎?
······
廬陵城,城主府裡。
一個人跪在陸漁身前,雙手交上一封信,“在下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進入城主府裡。這是鍾離大哥給侯爺的信,請侯爺閱覽”。
陸漁接過信,拆開一看,看完之後不禁蹙眉,將其收好之後,便道:“請你回去告訴鍾離兄,說我已知曉,叫他務必要仔細關注南邊的動靜。一有變故,請他務必及時告知。”
袁肖應諾而退。
在袁肖走後,陸漁將密信摺疊好,收入懷中,轉身望著輿圖上大梁的位置,苦思著陳子放是否已經設了計,若有計,那會是怎樣一步棋?可不管他怎麼想,都毫無頭緒。
這些日來,廬陵城內還有一些負隅頑抗的驍果軍已經被肅清,百姓對於大魏大軍的駕臨,簞食壺漿、拍手稱快。早期這個地方一直由北賁軍佔領,那些窮兇極惡的軍卒根本不把他們當做人看,橫徵暴斂不止,還經常凌辱婦女,強作苦役。後來驍果軍來到,雖然遭受的剝削有所減輕,但二等百姓的目光是揮之不去。這下重見大魏旗幟,令許多人欣喜若狂,一些老邁的人,或者經歷了六十年前那場偷襲戰與後兩次收復之戰的老人更是熱淚盈眶,大家紛紛挑籃扛籮到大魏軍隊駐紮的地方送酒送糧。
這日陸漁在原來驍果軍駐地,而今魏軍軍營巡視傷亡救治的情況,走了一遭後聽到外面非常吵雜,便令薛遼外出觀看。
過了一陣子,薛遼回報:“侯爺,百姓們拿著酒肉來到軍營前犒賞將士,將士們嚴守你的命令,都不敢要。”
陸漁點點頭,“做得很好。”
薛遼為難道:“可百姓們不答應了,說將士們不收,他們就不走了。”
陸漁聽罷,覺得驚奇,“哦,還有這樣的事?走,一起出去看看。”
這是軍營是許多四方宅院拆毀了圍牆,再將外牆連成一片的封閉地方,兩邊依靠著城牆,一個方向對著民居,另一個主道對著城門的方向。百姓們就是聚集在城門這個開闊之地裡,人頭洶湧的,看上去也有數千人,而把守轅門的只有數百士卒,其他將士不是巡邏便是整訓,正忙得前胸貼後背的。
踏出營帳,陸漁穿過層層軍士,總算是擠出轅門,差點沒蹭破層皮。
薛遼提著一個大銅鑼,一聲大嗓門大喝:“鄉親們,都靜一靜。”在他的大喝之下,黑壓壓的一片人才停止了聳動,那嘈雜的聲音才緩緩降下,直至消失。
“鄉親們,你們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是你們的東西,我們所有將士都不能收。”陸漁跳上一個石槽上,居高臨下對著百姓們大聲說。
一個年邁的穿著破爛的老者似乎威望很足,棟著柺杖走出兩步,對陸漁道:“這位將軍,你是誰啊,能代表全部大軍?”
“在下虞啟,承乏桐滄道行軍大帥,代表大魏將士多謝鄉親們的好意了。”
百姓們盡皆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為陸漁身份所懾。大家都在竊竊私語,原來他就是有名的靖軍侯啊?還真的與傳聞中那樣年輕有為呢!
“你們受梁人壓迫已久,生活也不富足。聽說前幾次戰亂,梁軍還屢屢徵收你的為數不多的糧食。一來二往,鄉親們來年開春播種的種糧可還夠?”
被說到傷心處,百姓們許多都低下了頭。他們在場的一大半都為來年春耕而發愁,只是見到懇切的安民告示後,難掩迴歸朝廷的激動,這才奉送糧食聊表心意。
那個老者也很低迷,但鼓起氣道:“虞帥,我們是窮,但我們情願餓死,也要不失骨氣。我們寧願作為魏人而餓死,也不願做梁人的奴僕而飽死。老朽今年八十有六,從宣帝爺在位時便曾為魏軍一員,經歷過抗陳之戰、兩次收三州之戰,原本也沒想能夠活著看到家鄉之土能夠迴歸大魏。現在如願了,就算讓老朽餓死,也心安瞑目。”一眾百姓也隨之附和起來,都說“情願餓死,也不願做梁人的奴僕而飽死”。
此情不可謂不切,陸漁見之聞之深受感動,也不好拒絕,免得傷了百姓們的心,於是在沉思了一會,高聲道:“鄉親們,大家的東西,我們收下了。不過,所有的東西,不管酒肉還是果蔬,都得按大魏帝都市面上的價格還給大家銀錢。”
“虞帥,這······”老頭有些著急了。
陸漁止住了老頭要說的話,“大家都聽我說,朝廷這次下定決心收復南三州,連陛下都御駕親征了,目的就是讓三州百姓們迴歸大魏的懷抱中,不再受梁人惡吏莽夫的欺辱。既然我們是堂堂正正出使,上應天道,下合民意,就不能讓治下的百姓吃不上飯。大傢伙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老頭迷糊起來,低頭一思,撫著白鬚道:“好像······是這個理。”
“這就對嘛!”陸漁輕笑,“君子一樣駟馬難追,我們說到就要說到,不能讓梁人痴笑我軍出爾反爾。只要鄉親們手下錢,就可以去買種糧,來年好好耕作,南三州是富庶之地,相信不會多久,大家又會過上好日子的。大家跟我說,有沒有這個幹勁?有沒有這個信心?”
老頭神情激奮,一杵柺杖,“有信心!”在他率先應答下,數千百姓皆熱情高漲,說著“有幹勁、有信心”。
經過陸漁這麼一番巧妙的勸說,百姓們才肯收下錢財。而後陸漁叫來軍中主薄,吩咐了他一些事。那幾個主薄猶豫了一下,還是按命行事去了。很快在次轅門的兩邊,擺下了桌椅,由司馬來記錄每個百姓送來的東西價值,並給予錢財。見所有的事都井然有序地進行中,陸漁不由露出了滿意的微笑,轉身走回軍營,進入了帥帳。
之後,寇平走入,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拱了拱手:“侯爺,是你令軍中主薄開啟廬陵庫房,取出錢糧嗎?”
陸漁點頭道:“沒錯。”
寇平雙目掛起急灼之色,“庫府開閉之權,應交由陛下定奪。侯爺此舉,有些輕率了。”
這個相侔於僭越,陸漁當然知曉。但廬陵百姓實在生活困苦,又兼剛才事情為難,陸漁是不得已為之。“你就是特地來告訴我這些?”
寇平一愣,後覺自己剛才語氣竟然帶了些質問的成份,便拱手道:“末將言語冒犯,請侯爺責怪。”
“沒事,你也是為我著想。不過你說的也沒錯,這事是有些不妥。我會上書陛下,言明利害。”
“既然如此,末將就先告退了。”寇平施禮而退。
鐵甲碰撞聲遠去,陸漁依舊凝望著帥帳外,臉帶思索之色——這個寇平,許久未見,似乎變得心事重重起來了。
想了許久,陸漁只當他是經歷了建州敗退以及看到了朝局的殘酷之後的一種蛻變,遂無放在心上。於是繼續將頭埋在輿圖上,思索著下一步的戰法。這個時候,帳外傳來一聲嘹亮的聲音,使得陸漁劍眉一抖。
高軼跑進來,臉帶急色地道:“侯爺,天子特使到。”
陸漁臉色一凜,拋下竹筒,疾步走出帥帳,望見轅門處已有一干御林軍在等候,行到近前認出了來人,那是一名郎中令。
“陛下有旨,即日駕臨廬陵城,激勵三軍。在此之前,靖軍侯務必做好迎接準備,不得有誤。”宣讀完,郎中令施了個禮,就轉身而去了。
那句足以令天下臣民勃然變色的語句仍迴盪在耳邊,陸漁在風中凌亂,心情非常複雜。天子親臨險地,膽色過人令人敬佩,但始終令人心悸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