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府衙問責(1 / 1)
天空飄著一朵、兩朵······千萬奪雪花,像一盞盞插著翅膀的花燈,為死難的兩軍將士送別而舞。如同波濤起伏不斷的尖嘯風聲卷著遍佈城頭的紅紫色魏軍旌旗,送上了時而婉轉時而高昂的輓歌,只是在滿天的雪下,這歌更加悲涼了。
林列的黑墨盔甲被灰濛的天穹洗得閃光,每個人的身上都沾滿潔白的絨毛,臉色在沙子一樣的朦朧裡看不清面貌,毫無疑問的是,都透著僵直的紫色。中間那個右衽襦鎧所散發的光芒成了最矚目的存在。
在北邊出現了一列火紅的甲兵,似一團滾落在人間的驕陽,正從小小的火種,蔓延至一條火龍。
轉眼間,一輛金蓬銀色行至城門五十步之外,匪匪翼翼的白馬四驅同時勒住四踵。橫戈躍馬的御林將士面色漠然,同樣將面貌隱藏在虛幻裡。在刀林劍陣之中,鑲著繁複龍紋的簾子被掀開,立時在空中閃耀出一道耀目的明光。披甲環袍,手持白昇跳落車駕,元堯頓了頓,目光在城門黑壓壓的甲兵打量而入,掠過旌旗飄揚和威武的將士,定在中間那個火紅色身影上,眼角浮起一道異樣的笑容。
“臣率鎮海、橫野、越壘、潤寧四軍將校特此迎候陛下駕臨廬陵城,願陛下萬壽無期!”陸漁率領將佐軍士單膝跪下。
聽著撼天動地的壯士呼喝聲,元堯瞳孔微縮,亦中氣十足回應道:“靖軍侯請起,眾將請起。”
“多謝陛下!”那驚人的氣勢再次發出。
“將士們捨身用命,替大魏從梁寇中收回淮州,解救萬千子民,朕替天下臣民多謝你們。”言訖,元堯竟然對著城門成片的軍將行了個禮,讓後者們本已繃直的身軀再度一緊,而後跟著陸漁再度單膝跪下。
“臣惶恐!”
就衝元堯禮賢下士的模樣,在迎接儀式之後,許多將士對元堯稱讚有加,皆言當朝陛下乃是英明神武之君。當然,這也是元堯想要的。之後,陸漁引領著天子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踏入廬陵城主府。城主府裡雜物早已被清理一空,惟有一張掛在牆壁的大輿圖和階下一個沙盤留下了。
“陛下請!”陸漁站在階下,做了個手勢。
元堯理所當然地在主位的檀木大椅上坐下,環顧了眼這裝潢大氣的府衙,有些意氣風發,“這就是陳去雁的帥府?”
慕容憂從旁笑道:“陛下,它如今是您的行轅了。”
元堯滿意一笑,而後將目光投到了陸漁身上,笑意又消去,“虞啟,你送來的軍報朕已仔細看過。攻下了廬陵城,拿下了淮州,是你之功。但是,朕不明白,小小的廬陵,為何折損了五萬將士,你可得要好好跟朕解釋。”
對此,陸漁早有所預料,臨危不亂地拱手答道:“回稟陛下,驍果軍的戰力出乎臣的預料,所以我軍在拿下城池的過程中,遭受到自陳去雁以下五萬梁軍的瘋狂抵抗。”
“你是說梁軍驍勇?難道我魏軍就不驍勇了嗎?”元堯勾起冷冷一笑,猛地站起來,“此次計劃,你在嘉鳴關上,在朕的面前,可是說得信誓旦旦。現在一戰損失四成,你讓朕怎麼跟他們的父母交代?”
夾在眾將中間的高軼正想發作,卻被陸漁暗中用手死死按住。陸漁不作辯白,從來沒有打算過辯白,“這是臣的過錯,臣向陛下請罪。”
元堯一展雙臂衣袍,搖搖頭:“罷了,念你攻城之功,這次就功過相抵了吧。”
陸漁抱拳道:“多謝陛下。”
“朕這次來,倒不是要問你的罪。你在軍報上說,要休整一段時日,朕覺得過於謹慎了。”
“陛下,我軍剛剛經歷惡戰,體力不支,且傷患眾多,實在不宜即刻動兵。”
“我軍是疲憊,也有傷亡,但洛州梁軍救援被滅,洛州城內的梁軍是膽戰心驚。我們應趁陳白暘麾下軍心不穩的時候,泠水以南陳子放反應過來之前,火速進軍,一鼓作氣拿下洛州。”見陸漁還是不為所動,元堯龍眉一沉,“兵貴神速,才是制勝之道。”
見陸漁仍不為所動,元堯猜到了什麼,對眾將道:“你們都退下吧。”
眾將雖不明所以,但不敢有違。一會兒的功夫,府衙裡就只剩下元堯、陸漁、慕容憂、秦啟四人。
“你還在擔心劉子拓歸降之事是吧?”
陸漁斜了斜眉,望向慕容憂,“慕容先生,請問這次我軍攻打慶鳴山,劉子拓可有向洛州進軍?”
慕容憂目光一沉,拱了拱手,“但據眼線所報,劉子拓派出的援軍非常緩慢,明顯也沒有要救援慶鳴山的意思。”
“所以現在這個劉子拓還是搖擺不定的牆頭草。”陸漁露出一抹譏笑,“你怎麼能保證,我軍出征洛州的時候,他不會倒回大梁,遣軍攻襲我大軍後軍,或者直接攻打淮州?要知道,現在陛下就在廬陵城,一旦有失,難道這個千古罵名,你來承擔嗎?”
“靖軍侯!你······你是在埋怨陛下,是不該來廬陵,妨礙了你調兵遣將嗎?”慕容憂急中生智,將元堯拖了進來。
果然聽了這話後,元堯臉色冷了下來,肅肅瞪著陸漁,“虞啟,你真的是這樣想嗎?”
陸漁朝慕容憂投去一個不屑的眼神,不卑不亢答道:“臣絕無此意。”
“絕無此意?”元堯冷笑,“朕可記得,上次建州大戰,你私下與陳子放議和,事後也沒向朕報告。難道,你真的想,永遠‘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陸漁渾身一顫,雖然猜到這件事已經為雲麾校所知,但是真正從元堯口中說出,就如同一陣冬風吹來,徹骨的寒冷。對上那刀鋒一樣的眼神,解釋道:“這句話,記得有人也說過,那時陛下是不相信的。臣答過一次,現在再答一次。當初沒有想過,現在也沒有想過,以後也不會去想。要是陛下還不信,臣可交出帥印,陛下可另選大將。”
“你這是在威脅朕嗎?”元堯大怒,拍案而起,一陣氣血湧上頭腦,令他意識一沉,覺得眼前一片模糊。踉蹌著腳步,“砰”的一聲,雙手壓在案上,大口喘著氣。
“陛下?!”
“陛下?!”
秦啟、慕容憂大驚,上前攙扶。
陸漁也被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跳,不禁一隻腳踏上了臺階。
這個時候,元堯抬起了一個手掌,低糊地道:“虞啟,這次機會難得,一旦放棄,你我都終身抱憾。所以,朕令你,進軍!”
陸漁不由擔心起來,“陛下?”
元堯卻擺了擺扶額外的手,“你想休整,那朕就給你三天時間休整。三天之後,朕會在城南,親自為你出師踐行。你退下,朕要休息一會。”
“遵命。”陸漁放下雙手,深深望了眼,即轉身而走。走到半道,又回身再望了眼,把手伸進了袖裡,想拿出申報文書給元堯請示,可見其精神不振,猶豫半晌又放棄了,帶著一臉的憂心忡忡快步而去。
在陸漁離開之後,沉重的身體墜落座椅上,元堯翕合雙目,揮了揮手,有氣無力地道:“你們也出去吧。秦啟,也帶人把守住正堂,沒朕的傳召,誰也不許放進來。”
秦啟和慕容憂施禮告辭。退出正堂,秦啟關上門,就嚴肅地按劍駐守。慕容憂在行軍司馬的引領下,到了一間偏房。在他進入房間那一刻,在窗欞方向閃過一抹黑影,並徐徐升起,赫然是一個人的上半身。那人敲響了窗戶。
慕容憂神色一凜,緩緩靠近窗戶,戒備地問:“誰?”
斐彤答道:“檢校,我是斐彤,鍾離御有密信傳回。”
慕容憂立即開啟了窗戶,放了人進來,有些不悅,“怎麼這麼慢?”
斐彤解釋道:“屬下奔至嘉鳴關才得知檢校已隨陛下鑾駕來到廬陵,所以才急匆匆趕來,耽誤了些時日。”
慕容憂沒有責怪意思,“密信何處?”
斐彤從懷中掏出一信,呈於慕容憂前。慕容憂接過一看,神色閃過不悅,“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斐彤吞吐道:“檢校,鍾離御那傢伙,似乎對檢校忽視他的話非常之不滿。”
慕容憂冷冷一笑,“他是自作聰明。你回去跟他說,這是陛下的決定,並非我意可以扭轉。”
“是。”斐彤微微躬身,似乎還有話欲言又止,並無動身。
慕容憂狹眉一沉,“你還有何事?”
斐彤答道:“屬下在廬陵打探到,靖軍侯攻下城後,為了收買人心,開倉放糧不止,還挪動了庫府裡的銀錢。這事,不知檢校可還知道?”
這事慕容憂確實不知,聞知不禁勃然變色,眼睛一陣變幻後,露出了一抹冷笑。送走斐彤之後,他出了偏房,往庫府而去,被衛軍所租,亮出了將軍令牌之後,得以順利進入庫府,果然看見裡面大多搬運一空。喚來倉庫守備前來詢問,所得果如斐彤所說。而後,他沒有先去找元堯,而是去了潤寧軍汛地,找到了如今的潤寧軍督將竇勝。
“不知護軍大人前來,所謂何事?”竇勝聽聞慕容憂前來,親自出帳相迎,對於這個天子近前紅人,不敢絲毫馬虎大意。
“聽說,最近不少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竇將軍,你知道嗎?”
“哦······確是有這麼一回事,百姓們還挺熱情。”竇勝念及此欣然一笑,但是見到慕容憂臉色不善的模樣,笑容也倏地凝滯,“護軍大人,這······有什麼問題嗎?”
“靖軍侯未請示陛下,就私自開倉放糧,你說有沒有問題?”慕容憂反詰。
“這······”竇勝臉色一變,結巴道:“確實······確實不妥。”
慕容憂繞著竇勝打轉,“關於竇將軍與元宗早有往來,欲尋新主這件事,其實靖軍侯早就知道。所以,你也不必為他而諱言。”
竇勝身軀一顫,不可置信地望著慕容憂,“護軍大人,你······你說什麼?末將不明白。”
“不明白?”慕容憂忽地一笑,“那就當我沒說過,也沒來過。告辭了!”言訖,即轉身而去。
竇勝臉色變幻莫測片刻,猛地叫住了慕容憂,而後者背對著竇勝露出個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