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懸崖勒馬(1 / 1)
大軍撤回淮州,至廬陵城下。又是低沉的天,飄蕩的雪,還有一些小雨,徹骨的雨滴打在兜帽上,令人毛骨悚然。浩蕩入軍營之後,再出帥帳的時候,望見秦啟已在外面等候著。看著他那板著的臉,就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侯爺,陛下已等候多時了。請隨末將前去見駕。”秦啟渾然不顧冷雨淒厲,儘管雙唇發紫,但臉依舊堅毅,可是眼中卻有一絲掙扎。他側了個身位,做了個請的手勢。
“有勞了。”陸漁點了點頭,便走在了前面,同樣神色漠然。打滾在鐵甲上的珠子非但不能刺入骨中,似乎還被從渾身散發出的怒火燒得滾燙,當然這是秦啟的錯覺。
城主府守衛深嚴,步入中庭,雪漫滿階,落葉蕭瑟,望了眼四周那些折斷的枝椏,陸漁似乎想到了些什麼,眉頭沉了幾分。
在進門的時候,秦啟一聲大喝:“侯爺,請留下佩刀!”
陸漁頓住腳步,便解下佩刀交給秦啟。推開門,一陣寒風撲來,似乎被外面更加寒冷,這種冷遠遠比霜雪更有威懾力。
環視一眼,那上位空溜溜的,一片死寂,從窗欞雕花口漏進來的弱光照得那銅案更加有骨感。陸漁對著空氣高聲道:“臣虞啟奉旨覲見。”
這個時候,右側的內室門被推開,宗海走了出來,拱了拱手:“侯爺,陛下請。”
於是陸漁走入了那個門,這是一個連著正堂的偏房,再外便是一個落地窗,再外是一個院子。裡面很溫暖,響著火炭的爆裂聲,在煙霧的升騰下,樑柱銜著的縵帷也微微做動,頗有幾分夢幻感。在屏風背後,有一個人影傲然不動,與陸漁之前恰好在一條線上。
“臣參見陛下。”陸漁對著屏風行了個禮,語調之中不乏距離感。
許久之後,裡面才傳出迴音,那語調同樣沒有一點溫熱的感情,“三道詔書,才能將堂堂靖軍侯詔回來。看來,以後朕得多備些草稿,不然怕是不夠用。”
“請問陛下,因何三下聖旨,令臣撤軍?這進軍之策,非臣一人擅動,乃是上呈陛下得到允許方才行事。自古以來,朝令夕改,乃是軍中大忌。臣有所遲疑,也是為了陛下的威信計。”
“哦,原來靖軍侯是在為朕著想?”元堯露出一絲嘲諷。
“好鋼在仞上,殺敵摧枯拉朽,而患窮哉?”陸漁帶著些嘲諷的味道。
屏風裡那個刀削的側面動了動,嘴角咧起一道怒意,“你是說朕這幾道詔書是多餘的嗎?”
陸漁抿起嘴,不發一語,算是預設。
元堯拂袖轉身,隔著那刻畫著鹿鳴秋湄圖的屏風,凌厲目視著那道赤紅的身影,“哦,這倒是朕的不是了?你靖軍侯用兵,一向都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朕妨礙了你排兵佈陣了,那在這兒向你配個不是吧?”言訖,即要躬身而拜。
陸漁連忙單膝跪下,“臣不敢!”
元堯斂去玩笑,緩緩挺直腰桿,眼色若刀鋒,“你處處說不敢,可朕看你卻是處處都敢!”——想起在陸漁撤軍回來前,他與慕容憂出城巡視,本意是拉攏民心,不曾想卻從廬陵城中聽到靖軍侯不願接受百姓捐贈而私自開放庫府、糧倉買賣糧食的事,令他甚為不悅。又聽得百姓對靖軍侯讚賞有加,那個時候,他雖然表面在笑著,在悲天憐人地安撫百姓,在鬥志昂揚給軍將鼓舞士氣,其實內心已經升騰起了殺意,由是有了今日之事。
即使心頭萬般不忿,有萬般不復,陸漁也得忍著。他不想在敢不敢抗旨這個問題上再糾纏下去,因為這樣只會使隔閡更加深。側面似乎有道身影一掠而過,他不禁側目,看到了牆邊的紙門有著人頭若隱若現,於是乎他心下掀起狂狼,劍眉紮成一團。
同樣屏風外的元堯,拿起了一杯放置在臺上的酒,手顫顫地將其抵到唇間,猶疑不定的雙目直直注視著對面的人影。這只是一杯小小的水酒,卻被他飲成了汪洋大海的感覺,白駒過隙便可以的功夫彷彿成了永恆光年。在他顫顫的睫毛下,那對黝黑的眼珠,倒映出許多東西,山水、兵甲、廟堂、帷幔、公堂,若用一條特別的線將其竄起,那就是面前這副屏風——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忽而樑上一片瓦跌落,正中酒杯,酒水未曾飲盡便從他手中墜落於地。晃鐺一聲響徹清晰可聞,繼而內室兩邊的門被猛烈地推開,兩排持盾執刀銳士衝了進來。
這是一群御林軍,由秦啟率領,左右衝進來,將陸漁死死地合圍一起。陸漁猛地直起身,目光似銳利的鷹隼一樣環視眾士。元堯這是要殺自己嗎?陸漁心中不禁生出悲憤,他手腕一直,已經做了決定,若這些人膽敢上前,他定會挾元堯而威脅。既然這個人是自己捧上位,那麼他便親手將他拉下,即使頂著謀逆的罪名也在所不惜,因為大魏朝絕對不需要無道昏君。
在這間密室內,錯愕的不僅僅是陸漁,還有元堯。因為這個酒杯不是他所擲下,他猛地抬起頭往上一看,看見屋頂破了個洞,寒風漏進來,吹得瓦礫縫隙沙沙作響,同時有一攥攥灰沙落下。先前慕容憂勸說過他,說這城主府有些破舊,想找人來修葺一番才能萬無一失地作行轅,但他嫌麻煩就拒絕了。這個千鈞一髮的關頭,他來不及懊悔,便急中生智,指著屋頂道:“屋頂有刺客!快去追!”
本來冷厲望著陸漁的秦啟對元堯這個命令感到驚詫,但聰明的他猜到是元堯改變了主意,即刻率領眾軍轉身而去,“快去追,別讓刺客跑了!”來去如風,似乎剛才出現在這裡只是個意外。
但他們身後的陸漁卻眼露精光,暗暗鬆了口氣的同時,對身後那雙灼熱的探視目光更加厭惡了。這個人,剛才竟然想除掉自己。那麼,到了圖窮匕見的關頭,他又為什麼改變了主意?是大戰關頭不宜斬將,所以改在秋後算賬?但不管如何,不管他是不是秋後算賬還是真的後悔,對於他,自己是真的寒心了。若非大魏宗室沒有能夠擔當大任之人,自己真的想把人給拉下馬。這不是謀逆,而是一個被逼到窮途的人的自保手段。
元堯暗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沒有鑄成大錯,否則這攻梁軍心就是真正瓦解了,多年新政功虧一簣,那麼他的御駕親征也成了最大的笑話。他從屏風旁邊行出,香爐邊上,被火焰映得雙頰一明一暗。“想不到在朕的房中竟然潛藏著刺客,真是豈有此理!”
這個時候去追擊的秦啟也回來了,他氣喘吁吁地朝元堯行了個禮,“陛下······”
元堯臉色不悅道:“捉住沒有?”
秦啟臉有愧色,“臣無能,讓刺客逃走了。”
“你是怎麼當值護衛的?刺客都爬到朕的頭上窺視了,你竟還不知?”元堯惱怒不已。
“是臣失責,任憑陛下責罰!”秦啟單膝跪下,“所幸這次有靖軍侯在,陛下才安然無恙,否則臣百死莫贖!”
陸漁一愣,轉望秦啟,“秦統領這話從何說起?”
秦啟道:“以末將估計,侯爺與陛下共處一室,刺客定是懾於侯爺威名,才沒敢動手,最後時間久了,才露出了馬腳。”
陸漁也不是傻子,知道元堯是在給大家一個臺階下,於是默不作聲。
元堯一改先前刀光劍影,對陸漁五彩祥雲道:“那看來,剛才你我君臣爭執了一番還不是壞事,是因禍得福啊。”
什麼因禍得福,明明是無中生有,陸漁暗暗腹誹,拱手道:“這是陛下洪福齊天,讓刺客無所遁形,非臣之功。”
元堯微微一笑,轉而望向秦啟,眼色厲起,“聽旨,秦啟護衛不力,竟使刺客攀梁行刺,特賜杖責二十,以儆效尤,下不為例。”
秦啟如釋重負的樣子,“臣領罰。”而後,自個退下。
一會兒之後,外面便傳來杖責落肉的聲音,元堯視若罔聞,獨自在火爐邊坐下,一邊握起火鉗搗弄著炭火,一邊指了指一邊的一張凳子,“坐。”
陸漁便坐下。
“這次撤軍,實在是覺得你的戰法過於冒險。要知道,這次敵我雙方勢均力敵,我軍是一點的失敗也經不起。所以,必須要謹慎。”話說出不久,對面是靜悄悄的,元堯停下手中活計,抬目望去,見陸漁臉色淡漠,便不悅道:“你明白朕意思嗎?”
陸漁眼睛滿是不甘之色,當然不同於冒險只說,只好拱手道:“臣願聽陛下吩咐。”
元堯亦深知陸漁不服,強捺著不滿,繼續鉗著火炭,“兩日之後,你率高軼、薛遼等將,從夾背山進軍,轉道澄嶺,與劉子拓共同攻打晏山關。”
“那寇平呢?”
“寇平還留在洛州,咬住射月城。只要關破,我大軍長驅直入洛州城下,憑藉優勢兵力,還愁陳白暘不滅?”
事已至此,陸漁已知斷無可改,儘管望著面前火爐明亮灼目,但已經看出它熄滅之後的殘屑。這次伐梁,還真的聽天由命了,心底哀嘆不已,正如那從落地窗漏進的冷風吹熄的燈臺燈燭一樣。
在城主府的廂房之內,面對眾御林軍的叩門,他披著黑娟大氅開啟門,任憑軍將搜尋。軍將搜尋無果,退出了房間。他合上了門之後,眼睛閃過一道殺意。今日之局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為憑藉著三詔撤軍,和私開庫府收買人心之罪,元堯定會對靖軍侯痛下殺手,不曾想最後關頭元堯竟然動搖了。這讓他大失所望,但想到之後的佈局,他又露出了一抹可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