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澄嶺悲歌(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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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城主府,陸漁走在雨雪紛紛的街上,望著一個個因認出自己而躬身見禮的百姓,一個個在眉笑眼開中營生的淳樸民眾,他的心才漸漸安定下來。這與上次路過淮州時看到的行屍走肉完全是脫胎換骨了,起碼元堯是沒有忘記南征的。念及此,陸漁似乎是捉住了一根火把行在冰天雪地裡,雖然渾身寒心,但還有手掌那一焰,不捨得放棄。

行著行著,遇見了同樣撤軍回來的薛遼部。薛遼一見陸漁,便下馬快步上前暴瞪著眼,“侯爺,這算什麼回事啊?剛剛出師不久,還沒到晏山關,陛下就派人將末將詔回來,說要是不回就按叛國罪議處。這······”

“都別說了,做好準備,明日動兵!”陸漁不想多言,便越過他而去。

根據元堯等人的設想,陸漁回師廬陵之後的第二日,即刻出師趕赴夾背山,而後西進澄嶺。所謂澄嶺,就是連線洛州和忻州的一條要道,與夾背山十字相交,兩岸皆是險峻高山,歷來都是兵家險地。而晏山關即在澄嶺最左端,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從這裡進軍,充滿了許多變數,但經過上次殿中驚魂,陸漁已知元堯斷不可改,萬般無奈之下,只得見步行步。轉入澄嶺是出師之後的第五日,恰好停在十字路口裡。

北風在裂谷之狂怒,撕裂著漫天旌旗。兩邊的青巖山崖早已被抹上一層白皙的水晶脂粉,時不時有些碎錐冰屑掉下,十分兇險。在前開路的是一排盾牌兵,再往後就是陸漁一眾將佐,大軍護衛兩側即跟在尾後。

“這澄嶺十分兇險,上次末將行軍,麾下就有幾百將士被山頂上滾落的冰塊給砸得傷重而亡。侯爺,你可要小心些。”高軼一臉忌憚地抬頭覷了幾眼。

“我已經派人上去探查,不管是滾雪還是伏兵,都需要注意。”陸漁亦往上望了眼,再調轉馬頭,朝後面忻州城的裂谷玩了眼。臨近澄嶺,他心中的不安越加強烈,似乎在那邊的天穹烏雲上正有一雙看不見的黑手,正在注視著魏軍的行動一樣。沉吟片刻,他一聲高喝:“薛遼!”

薛遼拱手道:“末將在!”

陸漁亦不容置疑的肅然之態向薛遼瞅去,“你率五千人馬守在夾背山路口,紮下營寨。”

薛遼猶疑道:“這······這是為何?”

陸漁答道:“劉子拓真的與我軍合兵攻打晏山關便罷,他敢耍什麼花樣,立即給我動手,殺!”關於劉子拓歸魏的事,陸漁在行軍途中已經跟眾將說了,所以如今他們臉上並無異色。

薛遼渾身一顫,抱拳道:“遵命!”

這個時候,從山崖陡峭處,丁思及一眾斥候順藤而下,來至陸漁面前,禮道:“稟侯爺,山頂並無伏兵。”

陸漁再抬目上望一眼,心裡還是七上八落,“丁思,你率兩千弓弩手分別埋伏在山頂之上,一旦發生什麼異動,即刻鳴金示警!”

丁思應令,隨後朝大軍吆喝招呼了一聲。大軍之中兩隊方陣人馬出陣,分別朝兩邊的山崖陡路攀登而去。做完這些,陸漁沉目正色,望著那崎嶇的裂谷,深吸一口冷氣,並沒有號令進軍,而是原地紮營。在這澄嶺進軍,遠比射月城困難,這裡兩山擋住了風,風只能沿著裂谷往下沉,時而西時而東,所以亂流十分嚴重。但儘管如此,陸漁也不得不慎重。他在等兩個訊息——一個是寇平以投石機猛攻射月城的訊息,另一個則是劉子拓動兵的訊息。

紮營之後的第二日,在澄嶺之東出現了一群青甲步軍,人數不是很多,看上去不足一萬,由一將率領。陸漁原在帥帳中,聽得斥候來報,這才引眾將出轅門。遠望那劉字將旗,陸漁心下一沉,回首令斥候道:“吩咐下去,令大家披甲持刀,做好戰鬥準備。命令山頂上的丁思,弓弩引而不發。同時命令夾背山的薛遼,叫他做好出擊準備。”

幾個將校立即轉身,去傳令去了。

那將緩緩接近,離魏軍大營兩百步開外便停了下來,在一些親兵的護衛下,親自上前,拱手問道:“本將乃是劉督將麾下威衛軍中郎將劉秀山,請問對面哪位是靖軍侯?”

陸漁策馬出了一個馬身距離,烈聲答道:“我!”

劉秀山臉色一凜,拱手答道:“末將奉劉督將之命,率軍前來相助。”

陸漁朝谷東望去,蹙眉不已,詰問道:“劉子拓麾下三萬人馬,怎麼只來了這些人?”

劉秀山目閃一道精光,似乎估摸到陸漁會有此問,不卑不亢道:“回靖軍侯,忻州靠近泠水,劉督將說,他還需人馬留下駐防,嚴防對面的陳子放襲擊。劉督將還吩咐,若有失禮之處,讓末將替他向靖軍侯賠罪。”——其實這是他勸說劉子拓的話,劉子拓本身想出兵一萬,是他勸劉子拓砍成五千。

聽到劉秀山這樣的解釋,陸漁也覺得有道理。若是劉子拓真把三萬大軍派了來,他才覺得奇怪,更加需要警惕。他笑了笑,拱手回禮道:“在前面有一座空營地,乃是我軍專為劉督將所準備,既然劉督將沒來,劉將軍就請便吧。”此舉也是防備,將威衛軍安在前頭,讓其打先鋒,也不怕他們臨陣反水。

劉秀山想起那人的吩咐,沒有絲毫遲疑,便拱手回應道:“那就多謝靖軍侯了。”而後,他回頭令道:“弟兄們,進軍。”在他的帶領下,五千威衛軍很快就越過全神戒備的魏軍營寨,走到了最西端。

在目視威衛軍過去之後,陸漁依舊吩咐眾將戒備,而後便回了帥帳。眾將也跟了回來,陸漁剛坐定,劉秀山便踏了進來。

“劉將軍不用安頓將士,怎麼有空來我這?”陸漁微微一笑。

“這些事我已經吩咐副將去辦了。”劉秀山抱拳道:“末將此來,是想問問侯爺,什麼時候動兵?”

“哦?劉將軍似乎很急?還是說,劉督將心裡很急?”陸漁試探道。

“這?”劉秀山噎住,而後眼珠一轉,“末將跟隨督將歸魏,自然成陳子放眼中之釘,這事總是要辦妥才安心。這點,相信侯爺是能夠體諒的。”

這倒也是合情合理,陸漁笑笑,抬手道:“來人,給劉將軍賜座。”

門外執戟郎中移了一椅過來,這是魏將都不能享受的待遇。劉秀山受寵若驚的樣子,“多謝侯爺。”

陸漁斜眉瞥了眼,再試探道:“這樣吧,晏山關守將張虞正還不知劉督將已經棄暗投明。劉將軍就親率大軍,前往賺開城門,屆時我會在我朝陛下面前為你請功。”

“這······”劉秀山有些為難。

“難道劉將軍覺得不妥?”陸漁眉眼一沉。

“這倒不是,只是張虞正此人一向謹慎,末將怕行進的訊息沒有瞞過他的耳目。”劉秀山低頭分析了一會,又表明心跡道:“不過,既然侯爺有令,末將願意拿下這個頭功,以報魏朝陛下垂憐。”

“哈哈······”陸漁直起身來,“那本帥就任劉將軍為先鋒,明日進軍。本帥親率大軍跟進,為你壓陣。”

劉秀山亦站起,神色毅然,拱手道:“末將領命!”

這一夜,陸漁在帥帳設宴款待劉秀山,眾將陪飲。期間,在陸漁的示意下,高軼與劉秀山稱兄道弟地打成一片,灌了他許多杯,將其灌醉。陸漁乘機問他與劉子拓反梁歸魏的話,劉秀山都在醉中回答得滴水不漏,而他一副粗狂的樣子,似乎也不是工於城府之輩,陸漁也不禁對自己的判斷起了些懷疑。出了帳之後,高軼也跟了出去。

“侯爺,看上去,好像沒有騙我們。”

“是真是假,就看明日他攻關出不出力。”陸漁依舊高度謹慎,擺了擺手,“你帶幾個人將劉將軍抬回他的帳中。”

高軼照做。望著幾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陸漁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正待轉身時,一將從轅門馳入,使他把身軀正了回來。

“侯爺,寇督將軍報。”那將跳下馬,急跑至帳前,遞上一封尚有溫度的印泥密封軍報。

陸漁連忙開啟,一閱之後,神色大喜——這份軍報乃是寇平所發,他在裡面說,已經率軍攻打射月城,並在東南方向發現了從晏山關來的援軍。

如果是這樣,則證明陳白暘已經中計——以為上次是聲東擊西,魏軍真正主力在射月城一帶。

於是,在第二日,在劉秀山拔營西進的時候,陸漁也下令全軍沿澄嶺朝晏山關開拔。兩軍冒風踏雪急行軍五日,終於趕到晏山關下,當然是威衛軍先到。在此之前,劉秀山派人來報,說詐降已經失敗,只因張虞正已經發現了魏軍蹤跡。

陸漁本就不奢望於此,見詐降不成,便令威衛軍進攻。

陸漁立於軍陣前列,往前方聳立在兩頭高山之中的關城眺目,見其好像是一個老邁的大將,牆壁滿是窪陷。在出神之間,一陣炸雷驚耳,回過神來,只見威衛軍戰鼓擂動,梁將張虞正在關城上指著下面的劉秀山破口大罵,罵威衛軍都是忘恩負義的畜牲云云。劉秀山也回了幾句什麼陳氏不義,竊據神器,欺辱弱主云云。之後,便是兩軍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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