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澄嶺悲歌(三)(1 / 1)
夜幕之下,嚴霜世界裡,在更東側的澄嶺穀道上出現了一隊浩蕩的梁軍。為首一將白盔白甲披白袍騎白馬,正是大梁大將軍陳子放。他從忻州城奔出,便隱秘地朝澄嶺行軍,而在離十字山口還有五里地的時候,他又令全軍停了下來。望著碎雪的前方穀道,此刻他的心有些緊張。
一騎從前方的轉彎處衝出,急速朝梁軍奔回。斥候疾馳至陳子放面前,拱手道:“稟大將軍,薛遼部已經出了夾背山,正往晏山關那邊趕去!”
聞言之後,陳子放如釋重負,露出了昂揚的鬥志,“很好!聽令,全軍火速前進,準備開戰!”在他的一聲令下,兩萬五千梁軍摒棄了馬裹足、人銜木的行軍姿態,像一隻放棄了蟄伏的獵豹火速捕食的樣子前進。在十字山口的時候,他又令五千梁軍留下,目的是防備淮州的潤寧軍。
奔襲了半個時辰,陳子放部在薛遼部剛剛紮下營,埋鍋造飯的時候到達戰場,命部將射出訊號煙花,然後對薛遼部發起了衝殺。薛遼部軍將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一時間死傷慘重。而時刻戒備薛遼部的劉秀山,望見訊號煙花起,又望見東側出現的大軍,頓時露出了猙獰的面孔,號令剩餘的三千餘威衛軍,向薛遼部橫野軍露出了屠刀。
······
換上了高軼部攻打晏山關,但效果也是不顯著。收兵之後,陸漁夜巡軍營,視察各營傷亡情況,可他行到威衛軍軍營的時候,卻看呆了。一眼望過去,火把數不勝數,這哪裡是五千人馬應該具有的的?怕是一萬也不止!他在轅門前止步,並沒有走進去,而是捉住了一個巡查的威衛軍軍卒,問道:“站住,你告訴我,是不是有大軍來了?”
這軍卒不敢欺瞞,道:“是啊!魏軍的援軍來了,好像叫什麼薛遼的。”
“薛遼?”陸漁身形一顫,他並沒有下軍令,薛遼為何率軍到此,又為何在澄嶺安扎下來?這些疑問一下子閃出他腦袋。打發走這個軍卒,陸漁令身邊一親兵穿上威衛軍將校的衣袍,騎馬而過。
許久之後,這親兵回來稟報說:“侯爺,前面戒備森嚴,不讓人過轅門。所以屬下並沒有進入到薛督將所部裡。”
這個時候,天空中升起了一個訊號燈,看其軌跡正是在澄嶺東側發起的,在黑夜裡顯得格外亮眼。
停了親兵的話,已經夠蹊蹺,又被天空的訊號燈所吸引,一個壞念頭就湧上來,陸漁叫苦一聲“壞了”,然後就轉身往橫野軍軍營而去,回到帥帳的時候,臉色焦急,以飛快的口吻道:“傳令下去,讓各營中郎將前來帥帳議事。”
忽而這個時候,傳來了一陣撕天震地的喊殺聲,彷彿要將這個夜空給撕破。在夜幕降臨的時候,魏軍已經收兵回營,怎麼還會有這麼大動靜?
一騎從軍帳之間的甬道疾馳而來。陸漁認出了他,急切問道:“轅門校尉,這是哪裡的廝殺聲?”
轅門校尉也急切不已,來不及下馬就拱手答道:“回侯爺,是從澄嶺東側傳來的廝殺聲。”
“澄嶺東側?薛遼部?”陸漁眼睛一瞠,一時間就想到了是怎麼回事,“是威衛軍與劉子拓!”
細細碎碎的腳步聲逼近帥帳,那是被召喚來的將軍,他們也聽到了澄嶺東側的動靜,臉色皆疑惑不已。
高軼為首問道:“侯爺,威衛軍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還沒等陸漁答話,健騎營牙將宗義,就騎馬飛騰而來,亦是在馬上對陸漁急切地說道:“稟······稟侯爺,威衛軍突然關閉了轅門營寨,阻止我軍探馬靠近。末將等前去探查,背被其以箭矢射回。”
高軼驚愕起來,然後怒不可遏,捶胸頓足道:“威衛軍這是反了!”
陸漁臉色非常難看,猜到澄嶺東側來了梁軍。對於劉秀山部不是沒有提防,可最後還是著了道,現在好像心裡堵了一塊石,非常難受。但劉秀山作亂,禍在眼前,容不得他做什麼自責和後悔,他咬牙道:“不是造反,而是詐降!雖然不知劉子拓用了什麼方法將薛遼部也引來這兒,但現在劉子拓從東側進軍,定會與劉秀山部夾擊薛遼。情勢危急!聽令,宗義率健騎營攻打威衛軍,一定要將其寨門攻破,不能讓薛遼部腹背受敵。”
宗義立即調轉馬頭,回營點兵去了。
陸漁快步踏下臺階,望著宗義遠去的背影,不禁生出一股憂心感。忽而他好像又想到什麼,轉身朝晏山關那邊望去,吸了口冷氣,大喝道:“高軼聽令!”
高軼快步上前,拱手道:“高軼在!”
“今晚東側兵亂,張虞正定會乘機下來闖營。你要做好準備。”
高軼言辭激奮道:“末將知道了,末將做好戒備,絕對讓他們有來無回!”
“不!”陸漁舉起手臂,否決了高軼的做法,令後者露出了愕然的表情。而後,他解釋道:“你要放鬆戒備,將關上守軍引進來,給他來個甕中捉鱉。”
高軼恍然大悟,“末將明白了。”接令之後,轉身而去。
很快,帥帳前除了執戟郎中和一眾親兵,已經不見了眾將的身影。陸漁往兩邊高聳險峻的山頭望去,望見漆黑的天空星月不明,惟有風雪在牆壁上不斷撞擊。他心中在祈禱,希望薛遼部能夠堅持久一些,也希望山崖頂上的丁思能夠以弓弩將來犯梁軍殺傷多一些,以減緩薛遼的壓力。東西兩路陷入戰火,陸漁愁眉不展地回到了帥帳,留下一行深塹的腳印在外面,又頃刻間被亂雪給填平得了無蹤跡。
······
事實證明,陸漁的推測不是沒有道理的。晏山關上早已佈滿了密集的甲兵,中間一人身披金色重盔,手持鋼刀,生得方正凜然,乃是守將張虞正。他自早上守關戰開始便屹立關上,至黃昏結束仍然沒有退下,一直站到現今的深夜。但見從關外崎嶇的穀道上空升騰的訊號燈,他露出了一抹瘋狂的笑意,那是一種復仇的笑。他猛地拔出鋼刀,高喝呼喝:“大梁子弟們,我們的援軍在我們大梁軍神陳子放大將軍的率領下,已經趕到了,現正在關外給侵佔我們土地的魏人還以顏色。大家說,想不想出去接應大將軍,去找魏人報仇?”
一眾梁軍皆高喊:“報仇!報仇!報仇!”
張虞正身邊一個副將臉色擔心,小聲道:“將軍,大將軍不是有令,讓我們等洛州陳白暘將軍來了之後,再出擊的嗎?”
“閉嘴!”張虞正沉聲呵斥,“陳白暘來了,軍功還有我們的份嗎?現在魏營注意力都在東側,正是我們建功立業好時機。你不要擾亂軍心,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被一番斥責,副將什麼話都不敢言。
張虞正又高聲問道:“大魏靖軍侯就在關外,弟兄們,我們衝出去,殺進魏營,砍下靖軍侯的頭顱,拿下首功!殺啊!”
數千梁軍群情激昂,士氣大漲,跟隨著張虞正殺出關外。一時之間,本已積屍如山的晏山關下,衝出無數人馬,旌旗搖擺,刀鋒閃亮,朝著魏營進發而去。晏山關梁軍一下子就殺敗了轅門處的守軍,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闖了進去。容易的成功並沒有讓張虞正冷下頭腦,更是助長了他那一直被打壓而釋放的功名之心。可他並不知,在前面等待他的不是軍功,而是寒冷的屠刀。
一聲鳴金,魏營四面八方衝出人馬,將闖入營寨的數千餘梁軍包圍了起來,並展開了殺戮。張虞正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愣了,待反應過來望著身邊的將士一個個倒下,他在無限悔恨裡揮刀反擊,想救下更多的弟兄,殊不知他自己也成了人家眼中的肉。高軼騎馬衝暗角里衝出,似疾風似的在張虞正坐騎旁邊掠過。一道金光在黑夜中閃出,一道血柱噴向半空,一顆人頭滾落馬下。高軼調轉馬頭的時候,只見張虞正的無頭屍身一斜,也跟著墜下,而他手上那把金刀,在篝火的照耀下,更加金光寶氣。
遠在一里外的陸漁,早已經將晏山關這邊的廝殺收入耳中。此時的他,一身襦鎧披身,手持鹿鳴劍,以銳利的目光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帥帳的門口。忽而一個斥候飛奔而去,才令他微微臉色。
“西寨戰況如何?”
“稟侯爺,張虞正率關上數千人出關,襲擊我營寨,已被高將軍率部全殲。張虞正也被高將軍一刀斬於馬下。”斥候單膝跪下稟報
“好!”陸漁雙目一亮,往前而走,來至斥候面前,彤然有神地道:“你去告訴高軼,乘機拿下晏山關。一定要快!一定要快!”
斥候不敢遲疑,立即轉身而去。
待斥候走後,陸漁臉色剛才的喜悅一掃而空,又覆上深深的擔憂。他沒有想到一向謹慎小心的張虞正不僅親自出關攻寨,還是傾巢而出。若是知道,直接令高軼取關便是。此外,他還在憂心,這股憂心,是剛才調兵遣將完了之後才陡然湧出心頭——既然忻州城那邊是詐降,那麼想將梁軍主力引向射月城那邊的計劃必然破產,最後的結果只有一個——陳白暘會傾盡全力,即使放棄洛州城也不要緊,盡驅所有兵力朝晏山關趕來,配合忻州城那邊的梁軍將魏軍主力死死圍堵、殲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