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澄嶺悲歌(五)(1 / 1)
不知過了許久,元堯才緩緩醒過來。醒過來後,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外堂,而是在榻上躺著。當他徐徐睜開眼皮,輕咳一聲,頓時感到眼前有些灰暗,惟有一縷光有些刺眼。從旁守候的宗海非常高興,連忙過來問安。元堯讓他將自己扶起,詢問是什麼時辰,得到的回答是戌時。
原來是戌時了,怪不得窗欞外面一片漆黑,還燃起了燈燭,他搖了搖頭,將呆滯的情緒驅散,繼而雙目漸漸明亮。想到了昏迷之前,靖軍侯那封求援信,便問:“慕容憂他們在什麼地方?”
宗海剛剛端著已經熱了很多次的熱水過來,將其放下,才緩緩道:“他們都在對面的偏房候著。”
“快傳他們進來。”
宗海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吩咐守在殿外的秦啟去喚人了,而他則返回寢室給元堯梳洗,整理儀容。望著越發憔悴的元堯,他眼光也隨之擔心起來。一會兒,慕容憂和丁思在秦啟帶領下雙雙步入寢室,向元堯施了個禮。
“陛下,您好點了嗎?”慕容憂關切地問道。
“無妨!”元堯將手掂在鼻間輕咳一聲,擺擺手,將目光投至丁思身上,指著他道:“你說,澄嶺的情況怎麼樣?”
從午時至今,丁思一直與慕容憂候在偏房裡,是如坐針氈。他本來求援,偏逢天子身軀不適,深感屋漏偏逢連夜雨,已經急得雙目泛滿了血絲。“回稟陛下,我大魏主力被梁軍死死圍堵在晏山關下,進退不得。如此下去,不是······不是敗亡,就是糧草斷絕而敗。”
元堯雙目一瞪,“怎麼會這樣?劉子拓呢?他在哪?”
丁思答道:“據報,劉子拓已為陳子放所殺,靖軍侯認為,這由始至終都是陳子放策劃的一個圍剿我大魏主力的陰謀。”
“陰謀?”元堯從榻上起身,帶著沉重的身軀行至慕容憂面前,凌厲的目光像要把他吃了一樣,令後者產生了一種被當場格殺的錯覺,冷冷質問道:“慕容憂,這就是你的情報?這就是你給朕對你的信任的答覆?”
慕容憂被嚇得全身發顫,急忙扳彎雙膝,朝元堯下跪,將自己的頭顱扣在地面上,“陛下,臣有罪,臣未能是辨別情報的真偽,就貿然上告陛下,臣負有失察之罪。”
丁思這下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身邊這位的差錯才令大軍陷入險地,於是乎他露出了一個厭惡的目光,但他顯然沒有掩飾好,這個目光為元堯所洞悉。
元堯雖然也對慕容憂這次巨大失誤起了殺心,但他現在雖然用人,不可臨陣斬將。那陰鬱的面色維持了許久,才像日出東方那般,沉聲道:“罷了,看在劉子拓確被策反,是陳子放暗施詭計才橫生枝節的情況下,朕就對你網開一面。”
慕容憂如蒙大赦,拜道:“多謝陛下寬厚仁慈,臣今後定擦亮雙眼,將功補過。”
這下丁思可不答應了,他跪下道:“陛下,大軍危在旦夕,請陛下嚴懲失職者,並立即發兵救援。”
元堯頗為為難,也對丁思頗為不滿,於是大喝道:“放肆,你一個小小副將,竟敢命令起朕來了,靖軍侯平日就是這麼管教你們的嗎?”
丁思受斥責,亦立即跪下。
“說來慚愧,臣也是聽聞了鍾離大人先前在西境的戰績,以及他與靖軍侯交情匪淺,才相信了他的情報。”慕容憂一副慚愧的樣子,而後又對丁思道:“這是臣一人之過,既然丁副將說了這話,想必是靖軍侯也甚為不瞞。你們有怨氣,只管衝我來。”這話一語雙關,既將丁思對元堯的不滿暗示是靖軍侯對元堯的不滿,又暗示元堯在靖軍侯與鍾離御之間還有一層親密的關係。
元堯聽罷,冷冷望了眼丁思,冷厲道:鍾離御辦事不力,讓梁寇有機可乘,立即逮捕處死!這事,慕容憂你去辦。”
天威赫赫,令丁思背後一涼。
而慕容憂雙目閃過一絲喜色,但被他掩飾了過去,應道:“是。”
丁思再叩拜道:“如今澄嶺戰情危急,請陛下立即派遣援軍。”
元堯在房中踱步,遲疑不定,須臾之後,以不可反駁的口吻道:“你先退下。”
丁思著急,欲言又止的樣子,但還是沒有說出口,站起身施了個禮便轉身而去。慕容憂亦要跟著退下,卻被元堯留了下來。
“澄嶺之困,依你之見,怎麼看?”元堯望著後院,背對而問。
“這個······靖軍侯一向征戰未曾向朝廷求援,這次令人請援,怕是澄嶺之戰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
元堯臉色凝重,“朕也是這麼想的。一旦伐梁主力被陳子放殲滅,那麼之前所作的努力和成果,都將功虧一簣!”
慕容憂為難道:“聽聞,陳子放還放了五千梁軍堵在夾背山,這分明就是在防範廬陵。廬陵城潤寧軍只有兩萬餘人,兵力也不是很多。臣擔心,即使全部派出,也不一定破了陳子放的圍困。而屆時廬陵就成了一座空城,那陛下的安危靠誰來保護啊!”
元堯眸子一沉,亦深為糾結,“你的意思是說,不救?”
慕容憂連忙道:“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說,應該緩救。”
“緩救?”
“將寇平部調回來,讓他去救。一來,寇平能征善戰,只有任他為將,才會有更大把握破澄嶺之圍。二來,現在決定南三州命運的關鍵就在澄嶺,至於洛州攻得下攻不下,已經無關大礙。”
聞言,元堯覺得有道理,便點了點頭。出了寢室,又喚宗海將丁思召喚了進來,對他道:“朕已經派遣寇平部為援軍增援澄嶺。”
丁思又道:“可侯爺說,只要陛下親征,率廬陵兩萬人馬全數而出,猛攻夾背山樑軍,與侯爺裡外配合,屆時我軍士氣大振,定能大敗陳子放!”
元堯臉色不悅:“朕說過,已派出援軍!你回去告訴靖軍侯,讓他好生作戰,一定要堅持住。你再跟他說,朕還期待著他能夠再次出奇制勝。”
丁思不禁黯然,不敢觸犯天顏,應令而去。
······
澄嶺之中的激戰徹夜不停,風將那血型氣味吹得老遠,就連百里開外的百姓都嗅到了。薛遼部和劉秀山部處在陸漁和陳子放大軍的中間,都遭到了彼此的主帥的夾擊,戰況可以用慘烈來形容,在這狹窄的穀道上每一個間歇都有屍體倒下,兩部營寨的腳下已經一片殷紅。
穀道殺得天昏地暗,晏山關上的陳白暘也沒有閒著。陳白暘入關之後的第五日,一改堅守不出的姿態,開始派軍攻下魏軍營寨,意圖想東西給予壓力。不得不說,陳白暘的意圖打得很好,東線兩萬餘威衛軍,西線也兩萬餘太吾軍,圍攻兩萬餘魏軍主力,的確讓陸漁首尾難顧,無計可施。
帥帳裡頭,陸漁日夜對著輿圖發呆,盼著廬陵的援兵猶如盼星星盼月亮。可是每日踏進帥帳的斥候帶來的訊息,不是東寨危急,就是西線攻寨膠著,一次次讓他失望。這日,他一個人持劍坐在案下臺階,低著頭微合著雙目睡著了。他實在太累了,已經許多個日夜不眠不休。才剛剛歇下,又被從外而入的一陣腳步聲給吵醒。他睜開了眼皮,露出了一雙佈滿血絲的雙目,以為又是斥候帶回什麼不好訊息,便冷淡地道:“說吧,又有什麼壞訊息?”
“侯爺······”
聽這聲音,陸漁不禁徐徐抬起頭,見到是高軼,有些愕然,問道:“是不是陳白暘又來攻打西寨了?”
高軼搖了搖頭,滿臉悲慼,“剛剛收到宗義傳來的最新訊息,薛遼······戰死,五千橫野軍······全軍覆沒。”
聽此噩耗,陸漁渾身一顫,他努力地站起來,努力地穩住搖擺的身軀,行到沙盤上,以深藏悲傷的壓抑語氣問道:“那劉秀山呢?”
高軼低泣了半晌,拱手答道:“宗義也順利攻入了劉秀山部的營寨,正與之激戰。”
在高軼的話剛落下,有一斥候飛跑進來,跪在陸漁面前,洪亮地道:“報——健騎營全殲劉秀山餘部,宗將軍親手戰劉秀山於馬下!”
高軼愕然了片刻,一掃悲傷,滿是大仇得報的暢快淋漓,拍手道:“好!宗義做得好,劉秀山就該殺!”
“薛遼部全軍覆沒······劉秀山部也被全殲,這下再無間阻,我與陳子放之間的正面對戰······也是最後一戰,就要開始了。”陸漁臉色一凜,沒想到最後還是與陳子放進行生死決戰,他不禁想,這究竟是不是天意?
這個時候,帥帳的簾子又被掀開,丁思風塵僕僕而入,拜倒在陸漁面前,道:“侯爺,屬下已經回到廬陵城見到陛下,並將侯爺的求援信呈上。”
陸漁目光一亮,期待地問:“陛下怎麼說?援軍何時能到?”
丁思答道:“陛下說,他已調派寇平趕來支援,讓侯爺要堅持住!”
聞言,陸漁驚詫萬分,“寇平?寇平趕到澄嶺不知何年何月,如何破得了澄嶺之圍。你有沒有跟他說,叫他盡出廬陵軍?”
丁思叫屈,“屬下說了,但陛下不聽啊!還有,陛下以辦事不力之罪,要處死鍾離御,還叫屬下帶話回來給侯爺,叫侯爺要堅持住,希望侯爺再次出奇制勝。”
出奇制勝?腹背受敵,困死孤深谷,哪還有什麼計策?人不是萬能的,不是什麼情況下都能置死地而後生,這個道理為什麼陛下就不懂?念及此,陸漁竟然生起一絲絕望之色,痛苦地合上了雙目,“陛下糊塗!今日之敗,非戰之過,實敗於天子昏昧也。”
東邊梁軍的帥營裡,陳子放一身亮銀戰甲,立在帥帳門口,望著前方濃塵滾滾,聽著那逐漸弱下來的廝殺聲,臉色肅殺。一盞茶的功夫,便有二將先後來向他彙報戰情,也是薛遼部和劉秀山部被彼此殲滅的訊息。他聽了之後,眉頭不由地一顫,腦海裡浮現起當日嘉鳴關下那赤炎戰甲,喃喃道:“虞啟,你我終究免不了這一天······”言訖,他橫起綠醴,鏗的一聲在半空閃過一道冷光。那泛青的劍刃裡,一雙星目燃燒著無窮的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