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澄嶺悲歌(六)(1 / 1)
朔風起,在狹窄的穀道吟唱出悲憐的歌聲,時而激烈,時而低沉。應和它的,是山崖兩邊的霧凇,它們就像折了翅膀的鳥兒一樣墜落,在地上粉身碎骨,與一地的屍山與血海混在一起。
這是最後一戰了,澄嶺內外突然安靜了下來,魏梁兩軍都很有默契地停止了廝殺,似乎一下子又回覆了只剩煙火味的自然斧工。然而,這一切都只是假象,兩軍在舔舐傷口的同時,也在磨刀霍霍。
西側被攻破的劉秀山營寨,狼藉一片,遍地殘屍與野火、敗垣,還有一些倒地受傷的馬匹在哀嚎,那聲音聞者動容。舊軍已去,新軍佔巢,在東風呼嘯下,旌旗招展而入,戰馬匪匪翼翼踏進,魏軍主力以嚴整佇列前進,進而接管營寨。最前面的是一隊輕騎,輕騎裡面還有一部分將校,黃驃馬領銜眾駒。
而在東側的薛遼部營寨亦是如此,也是一片斷壁殘垣,一片積屍如山,一片野火燎燒。梁軍主力在那皓銀帥旗的帶領下,氣勢萬千地奔入轅門,迅速接管整個營寨。
不論是東寨還是西寨,期間都沒有多餘的廢話,多餘的贅音,響徹的是鐵甲綴動的聲音和戰馬嘶鳴的聲音。每個人的臉上都染了一層薄薄的霜白,以及染在心底的肅穆,因為誰都知道,最後一戰,已經開始了。這是決定魏梁國運的一戰,不容有躊躇,不容有失敗,更不容有退縮,戰況是可以預見的,那便是前所未有的慘烈,那便是你死我活的殺戮!
······
而同時,在冰雪未消的泠水之上,在南三州土地的一邊江水上,停了許多烏篷船,一眼望去,竟然有不下一百之數。每駕烏篷船上都站著三五人,因此合計有三五百人。這些人衣著各異,手持不一樣的利刃,毫無疑問,都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客。
另外在烏篷船的中間,還有一艘收起了帆的樓船。在這艘船上,同樣站滿了許多人,這些人的衣著稍為比烏篷船要好一些。這些人都是大魏江湖上的掌門人或者有頭有臉的管事、長老一級的人物,是受了古嶽鏢局的倡議而來。
為首一人,乃是商昭,不過此時他臉色有些蒼白,被慕華攙扶著,替代他發號施令的人,是一個不到雙十年華的姑娘——實際上,這次英雄令的提出並執行釋出者,也是她。是她從眼線的密信中得知了大梁江湖的人馬即將聚合,意圖襲擊大魏軍隊將領的情報,所以為公是幫助大魏收失土,為私是幫義兄打梁軍,所以就令古嶽高手在十日間上門拜訪了大魏所有江湖門派的總部,而遞上的名帖皆署名英雄令。
江湖雖在廟堂之外,但不代表都是不關心國家大事。江湖客,既是快意恩仇的浪人,但也是最深知民生疾苦的樸人,基本上受到邀請的門派,在一腔熱血的激勵下,在大義的感召下,全都接下了英雄令,悉數趕到金瓜渡來。還有一些實力比較弱小的,沒有收到英雄令的門派以及散客,亦都自發來此。可以說,八成的江湖高手,都已經到了泠水。
泠水之上,風聲很大,波浪也不小,水面上飄滿了順流而下冰塊。一百艘烏篷船在竹篙的支撐下,才得以不往下奔,但也上下起伏著。樓船亦微微在抖動,每個人處在寒風中,髮絲亂舞、衣袍獵獵,臉上都有戚色。
每個跳上船的人物,都會前來向商昭見禮。雖然他武功不復當年,但北境大戰抵抗滄人,也使他名望水漲船高,所謂天下第一劍,論的不僅僅是武功高低,還有武德、劍心、劍骨。劍為民出、劍為天下出,才配稱第一。
商昭也給這些人見禮,等人來得差不多了。商昭便脫了慕華的攙扶,一下子跳到船樓的樓頂上,向大家行了個禮,“在下商昭,多謝江湖上各位賢達,能順應大義,為國移步。眾所周知,我們背後的南三州,本來是我大魏朝之土,可恨六十餘載前失陷於梁人陳寇之手,使得我三州百姓受梁人鞭撻六十餘載。所幸如今,我朝陛下有光復之心,在下師弟、大魏靖軍侯有用兵之道,君臣合力,王師旌旗,北槍烈劍盡發關南。當此之時,古嶽據聞,大梁江湖之人,竟然心懷叵測,意圖聚眾向靖軍侯發難,行暗殺劣行而挫王師之路。我等江湖之士,豈能容忍?”
韋三娘第一個表示:“靖軍侯乃是我大魏名將,豈能讓大梁江湖的人暗害。妾身不才,願意聽候商大俠差遣。”
辛梓也跟著道:“靖軍侯於我辛梓與靜仙宛有救命之恩,且我夫君又是侯爺麾下將校,我自然與梁人不共戴天。願聽從商大俠差遣。”
東方球也道:“靖軍侯於我東方劍派有點撥之恩,在下也願意為侯爺與那梁人鬥上一鬥。”
之後,接二連三有掌門人與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發聲,表示跟隨。
田冰筱是最後一個出聲的,她正抱著劍,儀態慵懶地倚在船舷上,拱了拱手,漫不經心回答:“這是虞啟二師兄郭荊的劍,看在它的臉子上,我也來湊湊熱鬧。”
商昭拱手道:“多謝各位相助。”
在大魏這邊剛敘完話,在泠水之南便傳來了一句極其囂張的話,“大魏是沒有能人了吧,怎麼以一個廢了的人作為首領?”
眾人大驚,連忙眺目望去,只見對面出現了三艘樓船,和幾十駕小舟,每艘船上都站滿了密密麻麻的江湖人。正中間的一艘,船頭上站滿了大梁江湖的掌門人,為首一人身穿金衣,頭戴金冠,乃是大梁最負盛名的高手——金斗侯,陳元之。
三艘樓陳穿過冰塊橫布的水路,竟然毫不停歇,朝北邊的船直撞而來。兩艘大船相撞,以這樣的速度行駛,必然會雙雙船破人亡。商昭對這個人不算陌生,以前打過交道,也素有宿怨,但對於他這個舉動也有些出乎意料。大魏這邊的人,都被金斗侯這個瘋狂的舉動給嚇了一跳,正驚愕之間,他們聽到了同樣瘋子一樣的話。
出聲的人不是商昭,而是郭嵐,她果斷地道:“起錨,撞上去!”
大魏江湖人都被他這句話給嚇呆了,連商昭也驚訝了一會,不禁問道:“小嵐,你說什麼?”
郭嵐回身給商昭見了見禮,回答道:“狹路相逢勇者勝,現在就看誰怕死誰不怕死!”
商昭領會了他這句話,臉色凌厲起來,喝道:“好!狹路相逢勇者勝,大家若信得過我,就駕船,衝上去!”
眾人遲疑了一下,也都點了點頭。於是乎,鐵鏈咯咯被拉起,船帆被釋放,在北風的吹拂下,速度一下子就升了起來,並且超越對面梁船的速度。金斗侯本還期待著魏船慌忙逃竄的樣子,可他看到眼前的情景,完全傻眼了,那種風輕雲淡消失不見,繼而輪到他驚愕並且慌張起來,暗罵魏人不要命,然後下令改變方向,避免與魏船接觸。
於是乎,最後的結果是,梁船轉頭向東,魏船見狀也轉了頭,兩方橫在泠水中間,東西相對,相隔不過五十步。在此過程中,雙方船上的人都是心驚膽戰的。驚魂初定,大魏這邊開始嗤笑梁人都是懦夫,梁人們都臉上青白交直,失了臉子的他們叫囂要動手,魏人也絲毫不懼,紛紛亮出兵刃,一時間劍拔弩張。
最後還是郭嵐出聲,“對面的各位梁人兄弟,你們想要刺殺我義兄的訊息已經洩露,有我們在此,你們是斷然不能成事的。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做無謂的廝殺,讓這泠水增添血水?”
金斗侯冷冷覷著郭嵐,“你就是商昭收的徒弟,還真如傳聞中那般,是個丫頭片子。就憑你,也有資格勸我們撤退?真是不自量力!有誰去給這個黃毛丫頭一點教訓?”
在他一聲令下,有一個使刀的大漢衝出,“就讓我西關刀給她一點教訓!”言訖,他從梁船上飛奔而出,直朝魏船殺去。此人名叫鎮西關,乃是大梁赫赫有名的用刀名家。
“就讓我的月輪刀來會會你的西關刀!”韋三娘率先衝出,與鎮西關在半空兩刀相接,然後雙雙落在對方的烏篷船上,殺散對方的弟子之後隔水相對。雙方的武藝似乎不相上下,之後在兩舟之間打了幾十回合,各帶傷而退。
而後,大梁這邊又跳出一個用劍高手,名為崔維,劍法樂水。迎戰的是東方球,兩人也在中間的兩舟裡來回跳躍較量,他們就沒有先前比刀那兩人那麼幸運,最後互相中劍,皆刺在要害,雙雙溺水而亡。
與此同時,梁船上傳出一道女子淒厲的叫聲,然後一道身影躍落水中,將崔維的屍體給抱了上來,抱回梁船上,然後痛哭不止。她擦乾眼淚,怒視魏船之人,大喝一聲“殺我丈夫,我讓你們所有人償命”,便舉劍一躍而起。原來此女名叫崔笑,乃是崔維師妹且髮妻。魏船衝出一道曼妙的身子,乃是辛梓,可她並不能阻擋暴怒之下的崔笑,三十回合之下被一擊刺傷。眼看辛梓就要命喪崔笑劍下,看了許久戲的田冰筱動了,她劍帶著些冰寒氣息,在這寒冷的泠水上威力得到加強,將樂水劍的氣勢給打壓下來,最後以一記冰魄針擊傷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