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死裡逃生(三)(1 / 1)
陸漁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噩夢,等他睜開眼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他用手一掃,所有漆黑化作黑點撲翅而去,原來是一群啃食殘屍腐肉的烏鴉。這個時候,終於看清了。自己發現躺在了兩軍戰場的中間,躺在了屍山的最頂端。
血色的世界,到處都是血,滾燙的、冰冷的,連天空都是血色。
喧囂的廝殺聲不見了,咚咚的戰鼓聲不見了。他爬下屍山,往轅門緊閉的魏軍大營走去,不論他叫了多少次開門,報了多少次名號,都沒有搭理他。他累了,想倚門而靠,可根本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他就這樣直接穿門而入。
他愣了,驚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好回身呆呆望著轅門,又望望自己一雙雙。不知想了多久,依舊不明白,他又轉回身,望見軍營裡的將士,無論巡班的,還是在篝火前的,還是在中間馬道站崗的,全部紋絲不動。他一路走上,先喊了站崗軍士,再喊了篝火前的軍士,再後又問了巡查軍士,沒有一個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神色呆滯,臉無血色,宛如一具沒有靈魂的血肉。
帥帳裡面傳出火光,一無所知、急需搞清楚事情的他急忙跑了進去。在裡面,他看到了丁思、宗義、薛遼等將,所有人都整齊地站立帳前,望著帥位上那個人。陸漁順光而望,驚住了,石化原地。那個人竟然是他自己,一身赤焰戰袍,腰間懸劍,項部環帶一條葉離為他編織的圍巾。陸漁再望了望自己,一樣的裝扮。
“你是誰?你是誰?”陸漁衝過去,朝著“陸漁”大喊。可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陸漁”眼珠不動,像個木偶一樣,沒有任何情緒。陸漁轉過身,向眾將望去,“薛遼,是我!丁思,是我!宗義,是我!我是虞啟,我才是元帥!”
回應他的,依舊是一片死寂,這些將領和“陸漁”一樣,沒有什麼情緒,連動都不會動,就像一群木偶公仔。
誰能告訴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陸四處張望,仰頭嘶吼,但就是沒有人回應他,世間就是死一樣的寂靜,只有風聲。而後,他轉身的時候,看見“陸漁”身上起了火星,一點一點蔓延,直至全身都是火星,最後焚化成一攥灰,歸於虛無。
丁思、薛遼、宗義,以及所有帥帳的將佐也亮起火星,最後化成灰歸於虛無。片刻功夫,整個帥帳除了他,空無一人,簾子在翻卷,怕打著他的肩膀。他愣了,倒退出了帥帳,站在門口,所望見的景象,更是令他難以置信。不論是巡查的、守在篝火前的、駐守的、在帳篷休息的軍士身上,全部化作灰燼而四散,最後諾大個魏軍大營就剩下了他一個人,連馬都不剩一匹。
陸漁在軍營到處尋了一週之後,就如行屍走肉一樣從馬道步出轅門。忽而,在前方出現一個黑點,並且越來越大。臨到近時,看清了,那是一匹馬,馬背上還馱著一個人。馬匹在轅門前停下,停在陸漁面前,馬背上那個人跌了下來。
陸漁看清了他的面孔,精神一振,將他捉起,“高軼?
高軼雙手垂直,被陸漁擰起來,動著僵硬的嘴唇說道:“侯爺,為我們報仇——報仇——”
這個時候,轅門嘰嘰被開啟,陸漁手一鬆,高軼就跌到地上,沒有了動靜。轉過身一看,密密麻麻的將士站在帥帳至轅門的空地前,每個人臉上都沾滿血,身上不同的部位都插著驍臂弩箭。
最前方的是丁思、薛遼、宗義等將,身上也都佈滿了傷口,他們開聲了:“為我們報仇——”
所有人都開聲了:“為我們報仇——”
連片的咻咻聲從天空傳來,本已驚魂未定的陸漁抬頭望去,只見遮天蔽日的箭矢傾斜而下,落在軍營裡每一個將士身上。最後,所有地方都遍佈了弩箭,唯有他腳下所站的一尺方圓之地。他崩潰了,感到頭很痛,一陣眩暈之後,失去了意識。
他覺得身軀在不受控制地上下起伏著,還有潮水的聲音沙沙地響著。當他睜開一絲眼皮,一條明亮的光線便刺了進來,最後一片平躺的木質房頂出現眼前,潮汐的聲音更加清晰了,起伏的動作也更加清晰。他側頭朝撐開的窗戶向外望去,看見了一片晦暗的天空。再把頭側過另一邊,藉著不算明亮的光,看到了坐在書案前托腮垂頭休憩的郭嵐,他想站起來,但胸口前的劇痛令他心悸。
郭嵐聽到了動靜,從淺睡中醒來,看見床榻上甦醒的陸漁,疲態盡去而精神一振,“虞大哥!你醒啦?!”
陸漁虛弱地問:“小嵐,我是在哪裡?”
“小詢詢將你從澄嶺救了出來,現在你是在古嶽鏢局的樓船上。”郭嵐還在喜悅中,說完這句話就衝了出去,去通知商昭去了。不一會兒,不僅商昭夫婦來了,聽到動靜的許湘、餘沁、韋三娘、辛梓等人也來了。當然還有衛詢,撲在陸漁床前哭泣,一把眼淚一把涕的。世間自有真情在,對於大家的關心,陸漁謝過。
陸漁看了一遍,沒有發現高軼的身影,不禁問:“高軼呢?”
所有人都一愣,沒想到陸漁會此問,但沒有人答得出口這個問題,皆臉色一悲。
最後還是衛詢哭泣道:“高叔叔不在了!澄嶺裡面所有人都不在了!師父——只剩下我們倆了!”
聞言,陸漁本已煞白的臉色更加蒼白了,一股血從胸膛湧上喉嚨,沿嘴角流出。他終於回想起昏迷前,在澄嶺所經歷的一切,密集的箭矢、同袍倒下的慘叫、眾軍拼命護送他而奮不顧身——總結為六個字——壯烈、痛心、憤怒。
“侯爺!”
“師弟!”
“師父!”
面對眾人的關懷,陸漁呆若木雞,槁木死灰,沒有任何聲音,只是呆呆望著平坦屋頂,流下了兩行血淚。五千多人死在了自己人手上,高軼、薛遼、丁思等將一個無存,這已經不是用“壯烈”兩個字可以形容的,這是一場屠殺!他們都對得起朝廷,可是,朝廷卻對不起他們每一個人。若是他們的家人知道是這麼個真相,該受到怎樣的打擊?不擇手段的勝利,用站滿自己人鮮血換來的勝利,值得嗎?算是榮譽嗎?
在商昭的提議下,所有人都出去了,郭嵐也帶著衛詢出去了,他們都知道這個時候的陸漁,需要靜靜。
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掠過,陸漁伸出手想捉住他們,可是一個也捉不住,只好眼睜睜看著他們從自己面前遠去、消失。他的心在絞痛,猶如千刀萬割。同時,他的心在燃燒,那是憤怒的火焰。
他已經預見到高坐在廬陵城的那個人,是何等意氣風發,正為成就不世之功而龍顏大悅。預見鑾駕身邊群鯉如何蜜言諂媚,炊金饌玉間,歌功頌德。但是,誰還會記得澄嶺那三萬具屍骨?
······
澄嶺之戰,已經結束。
在弓弩射殺之後的第二日,一場更大的雪暴席捲而來,裹帶著成千上萬斤的冰雪,將澄嶺魏梁兩軍的軍營推平,將戰爭遺留下來的一切痕跡掩埋。只是在澄山的周圍,時不時可以看見一些失去主人的駿馬彷徨四顧,或登崖高嘯,或臨河飲水,或奔騰消失於雪地。
驍臂連弩在澄嶺表現出排山倒海的威力,陳子放連同陳白暘四萬多梁軍,能夠活著走出澄嶺的已經不足五千人。在形勢扭轉下,大梁想守住南三州是痴人說夢,最後陳子放不得不領著這些僅存的人馬,放棄了沒有意義的堅守,在江左水師的接應下,撤回瀏陽渡。
大雪灑江,冰塊浮淺,隨波逐流,好似浮萍,像人一樣。
在幾十艘艨艟的運載下,疲憊不堪的梁軍將士拜託了戰火與鮮血,踏上了回家鄉的路。旗艦是梁軍水師大都督親自坐鎮,陳子放在登船之前,背對大江,深深地凝望了南三州的山河一眼。他知道,這次一敗,要再次回來這片土地不知是什麼時候?他今次裝病,本想是一箭雙鵰,即既蒙過大魏朝廷,也想引蕭氏宗室鋌而走險。可這次蕭氏宗室動手的人只是一部分,那些忍著,深藏不露的,才是最值得警惕的敵人。
大梁敗退於南三州,必須有人為此負責,雖然可以給死去的劉子拓蓋以罪魁禍首,但對於陳氏而言,終究是立威不成反遭打擊,聲望定然下降。所以,富國強兵和戰後的爛攤子,將會壓得他難以喘氣,這個他深信不疑。
泠水東流,船如飛箭,順風而南。
艨艟戰船先行,旗艦最後揚帆。船錨咯咯作響,風聲擊帆。巡視了一遍,看見躺滿甲板在休憩的,滿身鮮血滿面疲倦的大梁將士,以及前方二十餘艘艨艟上一樣躺著的疲倦不堪的將士,陳子放不由愁眉鎖結,深深自責過於求勝心切而疏忽大意。他一向沒有把元堯放在眼裡,這次是沒有料想到元堯會這麼狠。
“沒想到,我與虞啟竟然都敗在了大魏皇帝手裡,難道這就是天命?”陳子放喃喃自語,心中充滿不甘。不僅是“英秀之爭”沒有分出結果,而且還不甘就此挫敗於元堯這樣的陰謀詭計裡頭,玷汙了神聖的軍人氣概與舉世之戰。
望著南三州的土地越來越遠,白袍銀甲陳子放立於船尾,神色複雜。澄嶺之戰歷歷在目,弩箭交攻之際,雪暴滾落之時,那道赤焰身影還存活於世嗎?既然陳白暘沒有回來,那麼他是不是也凶多吉少?若他真的不在了······
陳子放將手搭在船舷上,面色沒有任何喜悅,反而眉宇之間還有深深的哀愁,最終輕嘆一聲。
陳諭不禁問道:“將軍為何嘆氣?是在為這次損兵折將惋惜嗎?”
陳子放沉聲道:“這自然是其中一個原因。”
陳諭疑惑道:“難道還有什麼原因?”
陳子放目視滔滔江水,眼色深遠,“也不知今生還能不能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