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蛟龍歸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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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陵城主府,煌明帳口,元堯一直坐在一個小矮椅上,披著一件外袍,搗弄著火盆上的火炭。落地窗外,天色昏暗,大雪紛飛。六合摺疊屏風在晃動著,應和疾風怒號,旁邊高腳小臺的一盤梅花開得鮮豔欲滴。

他已經連續四日睡眠時間沒有超過兩個時辰,自從頒下那道口諭之後,他就心神不安。期間宗海來勸他休憩,他一句嚴厲的呵斥,將所有人喝退。一干內侍,從此再也不敢進入寢室,已經過了一日一夜也不知裡面為何,惟有那火炭噼裡啪啦的聲音稍為令宗海他們感到安心些。

府邸正房裡的元堯如此,在偏房裡的慕容憂何嘗睡得著?這幾日他也是寢食不安,枯坐在火爐前,平攤雙手,臉色陰沉不定。呆得厭煩了,他便走了出客廳,過了前院,出了城主府。在府門前站著,凝望著白雪皚皚的街道許多,沒有看到想要看到的人出現,有些煩躁地轉身了。這個時候,細細碎碎的馬蹄聲令他連身一邊,急忙將斜著的身子扭轉過來。

“澄嶺軍報!”那斥候於府前停下,一個跳躍下馬,急跑上階,單膝跪在慕容憂前。

慕容憂接過軍報,沒有拆開,先問斥候:“情況如何?”

斥候道:“陳子放大敗,已沿泠水而撤。”

慕容憂氣急敗壞道:“誰要問你這個,我問的是靖軍侯和他麾下的大軍怎樣了?”

斥候愣了愣,答道:“因敵我兩軍糾纏一起,所以此次伏擊,我軍也······全軍覆沒。”

慕容憂再急問:“那靖軍侯呢?生死如何?”

斥候答道:“伏擊之後的第二日,澄嶺發生雪暴,將屍體掩埋住,所以靖軍侯生死,尚未可知。”

聞言,慕容憂臉色白了些,不再理會斥候,轉身就往府內趕。雙手呈著軍報,腳步焦急而入。秦啟不敢阻,但到了寢室門前,在欒櫨前被宗海阻下。

宗海小聲道:“慕容大人?陛下不許人進殿。”

慕容憂望了眼宗海,沒有理他,連稟報都沒有稟報,直接推門而入,掀開琥珀帷幕,來至屏風背後。元堯目光沒有看慕容憂,而是死死瞪著他那封軍報,好似在期待,又好似在恐懼。

“陛下,是否需要臣讀出來?”見許久沒有命令,慕容憂小心翼翼地問。

元堯抬手,止住了慕容憂的話。他望著軍報,緩緩走近,每一步都走得極為緩慢。在慕容憂前,停頓了許久,繼而猛地將軍報奪過,像餓狼吃肉一樣將軍報三下兩下拆開,將信封扔地。當從背後看到軍報上字的影子時候,他又舉棋不定了,他的胸口跳得很厲害。轉過身,依舊步伐緩慢而行,到了火爐邊,他用顫抖的手開啟。當他一行一行看完裡面的文字後,臉上先是露出了喜悅的表情,再是閃過一絲愧疚與不忍,最後陷入深深的沉思與懷疑。握著冰冷的軍報,他沒有再回寢帳,而是越過屏風,到了小軒前,望著蒼白一片的後院,神思複雜。

慕容憂知道元堯在想什麼,不由冷冷一笑,心想要殺人的是你,如今悲傷的也是你,真是當了婊子又想立牌坊。不屑歸不屑,但他明白,這個時候,他應該站出來。“敢問陛下,是否大勝?”

元堯面不改色,“陳子放撤退了,朕贏了!”

慕容憂喜上眉梢,激動地拜道:“恭喜陛下!大魏無期!”

元堯緩緩側過身子,瞥了眼慕容憂,點點頭道:“無期······這兩個字背後,是屍骨累累。”

慕容憂漸漸斂去喜色,佯作以悲痛的語氣道:“澄嶺一役,雖然不忍心,但也是為了伐梁大局著想,是迫不得已啊。臣明白陛下心中的傷心,明白陛下為殉國的將士們而悼念不捨,也明白陛下之所以做這個決定是多麼無奈,多麼不想。但逝者已矣,陛下目前應該做的應該是儘快收復南三州全境,張榜安民,宣示天威。這才是對這些戰死沙場的將士們最好的告慰啊。至於日後,等國力大盛,再厚待這些將士的家人,也算是陛下、朝廷為他們盡了心。”

聽完這番“悲痛欲絕”的話,元堯堵著的心好受了些,閉上雙目,長嘆道:“澄嶺之役已畢,伐梁成功,確實還有許多事要做,遠遠未到鬆懈的時候。你說得對,朕日後定會善待這些殉國將士的家人。”

慕容憂聲音拔高:“陛下聖明!”

元堯睜開眼,望著後院圍牆之外的天空,想起陸漁,口吻稍冷道:“軍報上說,雪暴淹沒了澄嶺,靖軍侯生死未明。依你之見呢?”

慕容憂眼珠一轉,謹慎答道:“既然陳子放沒有死,那麼靖軍侯也有可能倖免。但是即使躲過了弩箭,在冰雪掩埋之下,也有可能難以存活。所以,臣不敢妄自猜測,還需派出人手,多加打聽。”

元堯臉色陰晴不定,“這件事,交給你去辦。記住,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慕容憂接旨而去。

晃鐺的悶聲響起,元堯再轉身,凝目而望,喃喃道:“虞啟,你究竟是生還是死?”

回答他的是風聲、風聲,依舊是風聲。

又過了五日,有軍報送了來。

“末將率軍士清除了澄嶺大部分雪堆,發現了高軼、薛遼、宗義等將的遺體,另外發現了一員身穿赤焰襦鎧的大將屍體,只因全身被火燒焦,不能辨別是否為靖軍侯。”慕容憂站在階下朗讀軍報,讀到這一句時,他停頓了下來。

元堯聽到這裡,臉色不悅,冷冷道:“繼續讀下去。”

“目前,除了陷落於地陷塌方洞穴裡的遺體不能尋找,具已將其他所有殉國將士遺體聚合一處,為了避免類似建州糜毒的役災發生,已實行火葬。對於梁軍陣亡之軍,亦是相同處理。”讀到這裡,慕容憂眼色一沉,再讀:“戰事已終,梁寇已潰逃,末將請示陛下,下一步該如何部署?”

“虞啟死了?”元堯不是說軍報,而是問慕容憂。

“回陛下,雲麾校查遍了澄嶺方圓幾十裡,並沒有發現靖軍侯的蹤跡。”慕容憂其實也不敢確定,如是答道。

“那這麼說,那具穿著赤焰襦鎧的遺體很有可能是虞啟?又或者,他已經墜落地陷之中。”元堯皺眉猜測,“雲麾校接著找,直到找到為止。”

“是。”慕容憂躬身接令,又問道:“那如何回覆寇平?”

“善水、躍浪二營已經進駐金瓜渡、山陽渡,大梁已經無力再戰,所以洛、忻二州是安全的。令寇平率部回淮州,朕要論功行賞,同時登山祭天。”

接下來的五日,寇平率領大軍撤出澄嶺,返回廬陵。元堯親自出城迎接。可是望見浩浩蕩蕩四萬人馬,戰意凌霄而去,回來時不足一萬人立於城外,且個個士氣低迷,今非昔比。即便是他,也不由心生悲意,多了生死無常的喟然嘆息。對於誇讚與論功行賞,包括寇平在內的所有將士也興致索然,且都羞愧地低下了頭。屠殺同袍而來獲取功名,這樣的功名簡直是諷刺、是羞辱、是無恥!而在登山祭天,祭拜伐梁所有陣亡將士的場上,這不足一萬的大軍將卒,個個揮手灑淚,泣不成聲。

萬軍齊哭,令人動容。面對此情此景,元堯也忍不住一邊朗讀親手寫的祭文一邊黯然垂淚。雖然有著各種複雜的牽扯,但他如今站在祭壇上,是發自內心地為所有陣亡將士感到悲痛,是發自內心地向澄嶺的方向鞠了一躬。

“哀維魏士,披堅執銳,冒風雪而擊雄關,戚爾歿於王事,壯於江右。朕聞之,不勝悽梗也;哀維三代士民亡故而未暝者,累受寇害,而弗奴顏,不失毅重,誠可敬也。朕之予泫然也。望觭夢銜勝,可慰在兆之心;哀維靖軍侯,予隨朕起於淺野,東征復西討,南攻又北伐,誅奸滅邪,威震天下,進身名將列也。朕原庶幾後之國事,共汝籌畫。惜汝天命終於澄嶺,慟汝窀穸於茫地,乃使朕無得憬然之鑑也。天地蒼茫,去魂路遠,今朕祭於盤山,奠嚼三杯,獻饌九鼎,聊表寸心。伏維尚饗。”

諾大的一片空地,旌旗寥寥無幾,軍陣也僅是佔了小小一塊。回想起四年前,新政初成,建州鎮海、橫野、越壘、建武四軍合計二十五萬人,何等壯哉。而短短四年,幾乎悉數埋骨沙場,今昨相比,真可謂是人世滄桑,令人無限唏噓。

南三州收回了,可連連征戰,大魏國力乏了,將士也殆盡了,士民也倦了。

之後,元堯領御林軍及寇平部,離開淮州,南下至洛、忻二州交界處,飲馬泠水,親自勒石於滾滾之邊,上書“建武八年二月,堯領王師復得距失六十七載之故土,逐陳寇於江右,勒石以為賀,同醒後人”。

······

在元堯飲馬勒石的同時,在泠水的上游,過了紅楓渡之後,古嶽鏢局樓船鑿冰而行,速度極為緩慢。經過這半個月的修養,陸漁身上的箭傷已經好多了。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將自己關在狹窄的船艙裡,不願與人說話,也不願做任何事,全靠衛詢和郭嵐悉心照顧他。

每個清晨,他醒了,就躺在床上,倚窗而望,也不知在看些什麼,臉色非常冷漠。夜了,他就躺著,對著頭頂發呆。呆了半月,在某日的清晨,他終於走出了船艙,面對眾人的打招呼,他視若無睹。他提著鹿鳴劍緩步而走,走到了船尾,望著長長的水波片刻,將手上的鹿鳴劍擲下。

這一幕恰好被商昭看到了,商昭走過來,不禁問道:“師弟,你這是?”

陸漁言語淡漠地答:“此劍是元堯所賜,如今我已不是他的劍。”

商昭嘆了口氣,“那你日後有什麼打算?”

陸漁眼色迷茫,搖了搖頭。

這個時候,郭芸走了過來,“虞大哥最好跟我們一起回古嶽鏢局,然後隱藏起來。”

商昭不解道:“回古嶽自然最好,可為什麼要隱藏?”

郭嵐眸起凝色,“因為一旦皇帝知道虞大哥還活著,說不定又會使什麼伎倆。還有,讓天下人都以為虞大哥死了,那麼虞大哥在帝都的家人也就無足輕重,到時就可以接回來,從此一家團聚,再也不管朝廷上鉤心鬥角的事。”

商昭恍然大悟,“有道理。師弟,你覺得呢?”

陸漁想了想,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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