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陋巷虎來(1 / 1)
元堯連忙往馬的右邊後仰身子,躲過了陳曦行的幾刀,然後拔出腰間的白昇,與陳曦行對斬了幾回合,在駿馬急速奔襲之下,兩人都不太敢做過於出格的動作。之後,在前方出現了一個推板車的人,正對在陳曦行馬匹前進的路上。陳曦行大驚,連忙發力,分開刀劍,也將元堯推開,然後連忙拉韁繩調轉馬頭,在臨急臨忙中、在驚險萬分中,總算躲過了相撞的慘劇,但也因此落後了老遠。
在躲過刺殺後,元堯也面臨了相同的問題,為了閃避密集的人群,為了不踏死一個無辜的小孩,不得不拼命扭轉馬頭,將馬騎進了另一條巷道里。這條巷道就沒有主街那麼寬闊、那麼繁華,處處透著貧窮與落後,只有零星的燈火在亮著,也沒有什麼店面,都是些破屋爛瓦。
跑了這麼久,元堯也漸漸將瘋馬給制服,於是在一段亮著燈籠光亮的巷道里停了下來,他調轉馬頭,往後看了看,大口大口吸著氣以平復砰砰跳動的心。後面是沒有了馬蹄聲,在他以為擺脫了刺客,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一個暗器從黑夜中向他激射而來。他側了側頭躲了過去,而胯下的馬慘叫一聲,軟糯糯地倒下,把他也掀倒,弄起巨大的聲音。原來從黑暗中發出的,不是一件,而是二件暗器。
元堯狠狠撞在地上,不由被強大的衝擊下震出一口血,在他撐劍抬起頭的時候,看見一騎從黑暗的狹窄巷道穿出來,正慢悠悠向他靠近,不由在嘶啞中厲喝:“你是什麼人?為何要刺殺朕?”
陳曦行沒有說話,繼續驅馬前行,臨近的時候,目光冰冷地望著元堯,徐徐拔響了屠刀,朝著元堯脖子當頭劈下。在電光火石之間,從屋頂裡掠出一名黑衣人,一陣風似的朝街面飛去,一腳將陳曦行從馬上踢了下來。陳曦行受了這一記重擊,倒飛了許久,靠著刀在地上斬出一條溝痕,才沒至於四腳朝天。
不僅是陳曦行,就連元堯都沒想到這個時候,在這個偏僻的地點會有人及時出現。元堯抬目看清了這個人,見此人一身黑衣,用黑紗蒙著頭。他不由問道:“閣下是何人?”
黑衣人身形微微一顫沒有說話。
元堯掙扎起來,問道:“你為何要救朕?”
回答他的,依然是緘默,他不由地細細打量起這個陌生人,猜測此人身份。這個時候,一道冷光打斷了他沉思。陳曦行從遠處飛跑而來,舉起刀朝他當頭劈下。黑衣人見狀,連忙拔出秋水長天,給擋下了這記斬擊,又在二十幾回合之後,將陳曦行斬傷,打飛出去。陳曦行的連番刺殺,也激怒了黑衣人,他拖著長劍向陳曦行而去,殺氣騰騰,寒冷劍氣四溢,使得附近的燈籠都搖擺不定。
陳曦行捂著受傷的左臂,身體傳來的劇烈痛感,令他一陣眩暈,面對步步緊逼的黑衣人,他吐出一口血後,已經毫無還手之力了。黑衣人在中途加快了步伐,秋水長天巷道旋起一道劇烈的颶風,如無數黑色水流匯聚為一道長長的水柱,刺向陳曦行。
值此危急之際,從巷道的黑暗中又傳來一陣馬蹄聲,陸漁在老遠便依靠敏銳的目光發現了陳曦行陷入了險地,他將袖中的匕首遠遠丟擲。匕首以極快的速度,帶著強勁的內力光芒直射黑衣人前進的方向。黑衣人在奔跑中以敏銳的耳力發現了匕首的襲擊,不由滯住了步伐,轉頭朝匕首斬出一劍,可他沒有料想到的是,這匕首的力量非常強勁,在劍身上畫出一抹火花,竟使他不斷後退。
在黑衣人退卻的時候,陸漁已經駕馬到了,一把將還沒緩過神來的陳曦行拉扯上馬,再一揮鞭,沒有調頭,而是加速向前蹦去,從黑衣人及元堯身邊衝過。因為竇勝及慕容憂率領的御林軍已經從主街轉入巷道,不用多久就會趕到此地。
在二人身邊掠過的時候,陸漁目光先在元堯身上掃過,望見他現今的狼狽樣子,不知怎地竟從心裡生起一陣快感,一陣報復的快感。而從黑衣人身上掃過的時候,望見此人手上握的墨劍,陸漁眼光驟然一凝。就是這個小小的紕漏,讓黑衣人一跳而起,在他肩膀上斬出一道劍傷。幸好他回過神來,及時側了側身,才堪堪躲過,否則手臂都要斷裂不可。在馬跑出一段足夠安全的距離後,他勒馬停了下來,並且調回了馬頭。陸漁的這個出乎意料的舉動,讓元堯、黑衣人、包括他背後的陳曦行都愣了愣。
黑衣人以為陸漁想報仇,所以站直了身軀,目光昂然地挑釁。而元堯則以為陸漁和剛才刺殺的陳曦行是同夥,並不死心,還想要刺殺他,故而也捉緊了白昇劍,全身戒備。
至於陳曦行,則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禁問道:“多謝閣下救命之恩,可閣下這是?”
陸漁沒有回答陳曦行的話,而是靜靜凝望著黑衣人。其實他們都想多了,陸漁既不是挑釁也不是要刺殺,他是在防備黑衣人會殺元堯,因為他已經認出了黑衣人的身份,正是投靠了大滄的赫連城。雖然他不知為何赫連城會出現在距離大滄千里、萬里之遙的南境蘅州,但他對赫連城的忌憚不在陳子放之下。也不知赫連城為何會阻擋陳曦行殺元堯,但也不相信,赫連城會平白無故出現在這裡。於是,他就這樣一動不動,既不前進,也不撤退。
陸漁這個“奇怪”的舉動也把三人給看蒙了。赫連城覺得陸漁在戲弄他,不由生出一股怒氣,握緊了秋水長天,按耐不住踏步行去。
“刀!”陸漁冷冷一說。
“好,給你。”陳曦行將手上的刀遞給過。
陸漁接過刀,感受著手臂傳來的烈烈痛意,臉色沉著而凝重地望著步步緊逼的赫連城。他擔心的不是救不出陳曦行,而是擔心他與陳曦行在此場合暴露身份,那麼謀逆的罪名就算是坐定了。一旦赫連城與自己交手,他就會從自己武功上推斷出自己的身份,繼而元堯就會知曉,這一點陸漁毫不懷疑。
“你的武功不錯,但如果這就讓你心生驕傲,想向我挑釁,那麼就大錯特錯。”赫連城語言冷漠。
陸漁記得這把聲音,由是對黑衣人身份確實無疑,面對他的譏諷,沒有出聲。忽而,望見對面巷道跳動的火把光芒,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氣。火把光芒越來越大,越來越多,赫連城停下了腳步,轉身一望,不由得蹙眉。
“保護陛下,別讓逆賊逃了!”百步之外,慕容憂持劍大喝,在他令下,身後御林軍加快了腳程。
御林軍已至,見元堯已經脫離危險,陸漁便不再逗留此地,調轉馬頭便揚長而去。赫連城雖說是救駕的人,但也有自己意圖,不能暴露身份,由是也自以為放了“逃跑”的陸漁二人一馬,飛身翻上屋簷,瞬息之間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待三人都走了後,慕容憂、竇勝帶著軍馬圍上了來。
慕容憂先一步跪下:“臣等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秦啟也跪下:“臣護衛不力,請陛下贖罪。”
元堯還在沉浸於剛才黑衣人和後來的蒙面人身份的猜測之中,對於二人的請罪,沉吟片刻,道:“去查!刺殺的人,與救駕的人,都要查。”
慕容憂和秦啟雙雙拱手道:“臣遵旨。”
這個時候,蘅州刺史才騎馬追了上來,他滿頭大汗,臉色煞白,連忙跪到元堯面前請罪:“臣趙桂救駕來遲,請陛下贖罪!”
秦啟不由生起一股厭惡之色,呵斥道:“趙刺史,在你治下,竟然出了膽敢謀逆的賊人,你是怎麼替天牧民的?還有,陛下駕臨,是何等大事,你又是怎麼監管百姓,保護陛下的?”
趙桂被嚇得連連扣頭,身軀不斷髮顫。
元堯心中煩躁,沒有理會這裡的嘈雜,也沒有上馬,獨自往前而走,在昏暗中行走,人也陰暗了幾分。慕容憂、竇勝等對元堯這個舉動有些怔然,但絲毫不敢鬆懈,立馬招呼御林軍跟上,在護衛的同時,又隔開一段距離免得打攪。
行了一會兒,出現了一條交叉的巷道,比眾軍走著的這條更加狹窄。這樣的巷子是不會引人注目的,但元堯就是停了下來,並向其側目。他聽到了裡面有人竊竊私語,還有哭泣聲,以及細細碎碎的聲音,分不清是什麼。
元堯想了想,便要轉身走入去。
秦啟見狀,立馬向前勸阻:“陛下,這裡面昏暗不明,危險啊!”
“讓開!朕連刺殺都不怕,還怕黑嗎?”元堯推開竇勝,自個行了進去。
慕容憂眼尖,立馬躲過一軍士的火把,快步跟了上,行在元堯的身後,向前傾舉火把,為元堯照明。竇勝雖然不安,但還是號令御林軍跟上,當然還有那名嚇得如驚弓之鳥的趙刺史。
這是一條狹窄且骯髒的巷道,到處佈滿汙水、垃圾和蜘蛛網,時不時還有老鼠的吱吱叫,可把一些跟著趙刺史的貴人們嚇得變了臉色。
在這條不起眼的巷子裡,在幾盞微弱的燈下,在幾處稍為幹盡的地方,坐滿了一些衣衫襤褸的人,大多是婦孺和孩子。雖說已經初夏,但夜間的天色還是很冷。他們擠在一起取暖,坐著竹蓆,頭頂上頂著簡單的爛布和乾草混搭而成的遮雨之物。看到元堯出現,所有人都抬起了頭,待看到御林軍刀槍劍戟出現,他們嚇得縮在了一起。
元堯環視一眼,冷冷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有一個稍為長到大腿高的小女孩比較大膽,出聲道:“我們都是無家可歸的窮人。”
元堯蹙眉,不由問道:“朝廷施行新政,輕徭薄稅,善待百姓,你們為什麼無家可歸?”
小女孩答道:“因為打仗,我的父親和大兄都死了,家裡沒米了,田也沒人種了。朝廷又來徵糧充軍餉,我娘只好把地都賣了,帶著我出去找生計。”
還有一個老嫗說:“我三個兒子,都是軍籍,一個兒子死於北境滄人手裡,兩個兒子死於梁人手裡,都死了,現在我沒人養老送終,只好來這兒等死了。”
元堯聽後,心底被觸動。他望了眼人影密集的這條小巷一眼,便走了進去,目之所及都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他從一個髒兮兮的老大爺手裡拿過了一個碗,只見碗裡清湯寡水,已經不能稱之為粥了。可是就是這碗東西,元堯送回時,老大爺都視若珍寶般雙手承接。還有一個母親,將一塊小小的餅拆開兩半分給一對姐弟,自己暗自捱餓。那弟弟一時沒有捉穩,使得餅滾了出來。
元堯將其撿起,手一摸硬得像石頭,放到鼻間一聞,那酸餿味讓他不禁蹙眉。當他垂下眼的時候,看到那個小男孩站在他面前,目光一直瞪著他手裡的餅乾,目光充滿渴望,但又不敢出聲拿回,髒兮兮的臉蛋上盡是可憐兮兮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