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紅豆怯情(1 / 1)
蘅州刺殺之後,刺史趙桂當即全城搜捕,追查刺客。幸好當時蘅州城四門並無立即關閉,陳曦行與一些商隊連夜出了城。元堯在蘅州城過了兩晚,見刺客與救駕者皆毫無頭緒,在惱怒之餘也無可奈何,只好密令雲麾校暗中監視古嶽鏢局,而後不再逗留,起駕北上。
魏梁之戰的勝負傳入帝都是七日之後,給京畿地區帶來了極大的震撼,其一當然是大魏收回失地,其二是常勝將軍靖軍侯竟然陣亡沙場。在訊息傳入城後,迅速掀起了滔天大浪,半日便家眷的帝都大街小巷,高門寒門皆可知,官人宋女、販夫走卒皆交頭私議。
那日,陸瀟帝都一些官家小姐拉去了什麼唱詩會。她本來是不喜歡這種舞文弄墨的,可人家一而再再而三把名帖遞上,也不能置之不理,於是在藉口好幾次後就擋不住,在府中嬤嬤的裝扮下便去了。詩會舉行的地方是帝都有名的風雅之地鸚鵡館。這種詩會,一向是少男少女鬥麗爭妍,爭頭彩賺名聲的好機會,更是配姻緣的絕佳之地。
陸瀟哪裡會作什麼詩,捉起筆便頭痛。很快,她就寫不下去了,輟筆放棄。這個舉動在旁的一些官家小姐看來就是胸無點墨,於是在元氏宗女的起鬨下,什麼粗鄙不堪、不學無術的評價全部都落在她的頭上。她性格從來不溫和,當即要爆發,卻被同行的紫羅死死拉住。女子同相妒忌,男子卻嘴頭抹了蜜。眾多公子席地而起,為陸瀟“仗義執言”起來,其實他們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讚歎的不是陸瀟如何英姿颯爽,而是侯府的尊貴,想趨炎附勢罷了。
當街上行人競相疾呼,奔告南境大戰訊息的時候,鸚鵡館上聽到訊息後,都鴉雀無聲了。所有人都目光都朝陸瀟望去。陸瀟兩眼圓睜,驚恐萬狀,閃電般疾出了館子,捉住一個交談南境訊息的富人大喊:“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那富人被嚇著了,又見陸瀟身邊站滿侍衛,不敢發怒,只得說:“南境大戰,故土光復,靖軍侯犯險引陳子放出擊,最終陣亡於澄嶺。”
聽到這個訊息,陸瀟大呼一聲“這不可能”,然後不斷拉扯街上的人去問,問到的都是這個訊息。她依舊不相信,在護衛的陪同下,跑到了兵部衙門,見到了兵部尚書陳世,得到了官方的點頭後,她呆滯了,踉踉蹌蹌地回了府。她先到了稻鳴閣,在跨入閣子的時候,看見葉離抱著陸清玩得熱乎,所有話語她又噎住了,她真的不想打攪嫂子此刻的快樂。
“小清兒,想父親了嗎?你父親去做他該做的事呢,很快就回來抱你咯,所以你不許哭鼻子,要是被父親看到,會嘲笑你的呦。小清兒,長大一定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呦!”葉離抱著陸清,敲打著撥浪鼓,自言自語地逗弄著,逗弄得陸清響起清脆的吱呀聲,她不禁露出個寵溺的目光,在嬰兒鼓鼓的臉上親了又親。當她抬頭一顧,望見陸瀟站在門口的時候,不由怔了一怔,笑道:“瀟瀟,你來啦?怎麼來了也不進來,站在那裡吹風乾嘛?”
陸瀟渾身一顫,腳步就像被釘住一樣,沒有了力氣,怎麼動也動不了。她雙瓣嘴唇像無助的蕭蕭落葉一樣翻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葉離疑惑起來,向她走去,“怎麼了?”
陸瀟哭泣起來,哭得很傷心。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葉離眉頭一橫,杏眼一瞪,“嫂子給你欺負回來!”
陸瀟拼命地甩著腦袋,但就是說不出話。
這個時候,慕容子由緩慢地走入稻鳴閣,一臉悲慼地道:“夫人!”
葉離見慕容子由也是這副模樣,蹙眉道:“今天怎麼了,一個兩個都哭哭啼啼的?”
慕容子由做出一個令葉離震驚的舉動,他跪下了,以悲痛的口吻艱難地道:“夫人!兵部傳來塘報,侯爺他······陣亡了!”
“你在胡說什麼啊!”葉離怔了下,然後笑起來,只是笑得有些勉強。
“嫂嫂!他沒有騙你,我剛剛從鸚鵡館回來,聽到帝都大街小巷都在議論著這件事。為此,我還特意跑了一遍兵部,見到了尚書大人,他也說,哥哥······”
“這不可能!”葉離嘴上這麼說,可腳步已經控制不住地倒退了一步,眼神也逐漸轉為震驚與呆滯,手中的撥浪鼓也跌下。她緩緩轉過身,看了歡快笑著的陸清一眼,腳步沉重地往內走去,口中不斷喃喃道:“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你們在騙我。”
忽而一聲輕微的響聲,陸瀟和慕容子由立馬上前疾去,將差點摔倒的葉離攙扶著。葉離六神無主地坐回凳上,哪裡還有剛才的神采,就像是一個被抽調了魂魄的牽線木偶一樣。忽而,她失去的光澤慢慢亮了起來,“戰場廝殺,走散是常有的事,說不定阿漁就是在行軍途中迷路了,或者他在用計······對,他在用計!肯定是這樣!瀟瀟,你說是不是?”
說到這兒,陸瀟哭泣的雙眼也驟地亮閃起來,生起了幾分希望之色,點頭道:“對,有可能哥哥沒事,這都是誤傳!”
“不行,我要去找他!”葉離越想越不放心,即站起身來,就要朝外衝去。
慕容子由趕緊攔在葉離的面前,“夫人,你現在要照顧小公子,可能走開,否則小公子想娘了怎麼辦?”
聽到這話,葉離的身形剎住了,她又為難起來,低頭看著同樣睜著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兒子,心中又不忍。“那該怎麼辦······”
慕容子由躬身道:“夫人,我在兵部打聽到,陛下快要班師回京了,您是堂堂一品誥命夫人,有進宮面君的權利,到時不妨親自去問陛下。”
葉離直直地朝慕容子由望去,沉吟片刻之後,攥緊了襁褓的布角,可那顆躁動不安的心卻再也沒有寧靜過。“你先下去吧!”
“是!”慕容子由施禮而退。
“慢著!”葉離又叫住慕容子由,眸色一凝,“你吩咐侍奉母親的人,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她。近來母親身體並不好,要是聽到這個訊息,不知會有什麼樣的變故。”
“屬下遵命!”慕容子由臉色一凜,徐徐而退。
“嫂嫂,你一定要穩住心神,哥哥就清兒一根骨血,他就全靠你照顧了。你可不能倒下。”其實陸瀟自己心中受到的衝擊不下於葉離,但她這麼說,是怕葉離胡思亂想,所以給她牽掛以為力量去支援下去。
葉離疲倦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瀟瀟,你也先下去吧,我想靜一靜。”
陸瀟亦帶著滿心心事離去。
稻鳴閣內,火爐還噼裡啪啦響著,可那寸巴掌大的火苗,從此沒有直過。
······
雲行和暗月,木落打窗乾。
那輪淒冷的彎月高掛天穹,吳剛砍柴,玉兔生煙。傳說廣寒宮上住著個嫦娥仙子,在凝望著人間的情郎。寧桐靜靜躺在窗欞前的床鋪上,舉頭望向星空,由是想到了這個悽美的傳說。她已經不知道多少個夜晚,在燭火昏暗之間,在灰縵搖擺之下,舉頭望著那夜空。
冷宮只有寒酸分,又把藜燈照櫱黃。
遠處尚衣局依稀可見的搗衣聲又如約傳來,一點一點的,在寂靜的空殿內增添了幾分孤寂感。冬去春來,爐火近暖,仍覺被衣輕寒。
“枕上覓佳句,詩成夢不成。淨把銀箏弄,空房人去也。”她喃喃地念著新作的這首小詩,眸色深遠而淒冷,雖然很想壓抑著不去想他,但是所有被堵的潮水,在每個夜深人靜之時,都被釋放了出來,成了滔滔大江而奔騰不息。明明那個人將自己打入這破舊陰寒的冷宮,且不曾來看過一眼,但自己還是不爭氣地浮現起他的樣子,她不由自嘲起來,自嘲自己真沒用。
“寒冬臘月三九天,征衣何期寫勝還?他出徵而去,有四個月了吧?”寧桐悵然自語。
從旁的紫鴦勸慰道:“算起來,是四月零五日。”
寧桐不禁問道:“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紫鴦答道:“因為奴婢都是數著日子,盼望著娘娘早點出去。”
寧桐悽然一笑,“冷宮的日子,日日都一樣,記它作甚。至於出不出去,不在於你我,而在於陛下。”
紫鴦笑道:“可是有龍種在,日子就是五顏六色了。”
聽到“龍種”二字,寧桐不禁低頭望向自己鼓鼓的肚皮,手掌摩挲而去,洋溢起甜蜜的笑容。若是在這無人問津的冷宮裡,還有什麼令她感到高興的,那便是腹中的胎兒了。這個胎兒是她被打入冷宮之後一月後才被發現的,那個時候她嘔吐不已,吃什麼都索然無味,她去請人喚太醫,可是太醫被芙桑宮的人下了令不准許來看診,那個時候元堯又出征而去,後宮被郭芸把持而無人可求。她也就以為是冷宮的粗茶淡飯和過期食物吃壞了肚子,一開始壓根就沒往孩子那方面去想,直到綠屏被元堯放了出來艱難地混進冷宮。綠屏在江湖上學過醫術,所以就給她探脈。當綠屏說出是喜脈的時候,她整個人都目瞪口呆。當時她是將信將疑的,可是以後看著肚子漸漸隆了起來,才知道所言非虛,就喜上眉梢起來。
是啊,他若是看到自己和他有了結晶,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念及此,寧桐不由生起了期待的心。又輕輕地抹了抹肚皮,溫柔地道:“寶寶,你一定要平安地生下來喲。不過娘現在很好奇,你到底是男兒還是女兒?雖然你是女兒的話,母親也很喜歡你,可是現在你父親膝下無子,母親更希望你是個男兒,將來不指望你能夠繼承你父親的江山,希望你可以延續你父親的血脈。”
紫鴦笑道:“奴婢覺得,娘娘腹中一定是個皇子?”
寧桐來了些興趣,笑問:“何以見得?”
紫鴦笑答:“最近娘娘胃口好了很多,甚至比在鳳儀殿時更能吃。這肯定是小皇子借娘娘的口來貪吃。”
“淨胡說八道!”寧桐假意呵斥,但眸色之間盡是欣喜,而後又想到什麼,不禁惆悵起來,“孩兒啊,母親真是對不起你,以前沒讓你好好降世,現在反倒要在這孤寒簡陋的冷宮裡養胎,真是委屈你了。”
紫鴦好似想起什麼,驚乍道:“聽說陛下打了勝仗,正在班師的途中,到時陛下在大喜之下,又看到娘娘身上懷了龍種,肯定就會把娘娘放出去的。”
聞言,寧桐微微動容,不禁問道:“你是怎麼得知的?”
“宮裡都傳開了,奴婢是聽白璧宮的嬤嬤說的。”紫鴦答道,而後眉頭又蹙起,“不過······”
“不過什麼?”
“奴婢聽說,靖軍侯在澄嶺陣亡了。”
寧桐臉色一變,眼睛圓瞪著榻上那輕飄的羅帳,許久沒有回過神來。
“娘娘?娘娘?”
嘆氣聲愴然而出,“他到底還是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