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雙鳳喙鋒(1 / 1)
對於元堯即將班師,皇宮中起了心思的不僅寧桐,還有當朝皇后郭芸。當聽到女官鞠藥要報的時候,她非常高興地反問:“當真?”
鞠藥奉承道:“帝都上下都傳遍了,陛下這次收復失地,定會名傳千古,連著皇后娘娘也會名垂史冊呢。”
郭芸喜上眉梢,“就你嘴甜,本宮一個女流之輩,要名垂史冊做什麼?只要希望,本宮的小皇子安然無恙地出世,然後長大。”
鞠藥笑道:“娘娘的小皇子一定很像陛下,日後也會像陛下一樣成為個有為之君的。”
郭芸聽了這話之後更加歡喜了,摸了摸鼓起的肚皮,眸子裡洋溢著母性的光輝。而後,她想到了什麼,笑容慢慢地凝滯了,從帷帳坐榻上站了起來。
鞠藥趕緊上前攙扶,主僕一步步朝殿門走去。
身在冷宮的寧桐,對郭芸而言,始終如鯁在喉,她語氣冷淡地問:“冷宮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鞠藥臉色也小心謹慎起來,“回娘娘,那個賤人依舊躲在正殿裡,很少看見她出來活動的蹤影。不過總的來說,還是安安分分的。”
郭芸腳步停了下來,浮起回憶之色。
——當日的冷宮,真是淒冷異常,不見太陽的天空,飄絮的大雪,還有片片從瓦頂間的縫隙漏了進來。本來就破舊的大殿,在北風一吹之下,窗門沙沙作響。
其時紫鴦正在暖室裡生著火,為躺著的寧桐取暖。隨著一聲嘹亮的“皇后娘娘駕到”,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寧桐正摸著肚皮,在案上寫著一首首乳兒詩,聽到外面內室的通報,她連忙將所有詩紙投到火爐,全部燒為灰燼,而後沾了擺在窗欞前的梅花花瓣上的冰雪,塗抹在臉上,躺下身子蓋上厚厚的被子。
片刻之後,郭芸一身閃閃華貴的金泥簇蝶裙而入,今日她為了打壓寧桐一番,特穿了儀典才穿著的十二鈿禕衣。望見躺在榻上,對她的到來無動於衷的寧桐,不由生起不悅之色。
鞠藥察言觀色,替主子出言呵斥:“大膽,皇后至此,為何不下榻跪迎?”
紫鴦和幾個忠心耿耿的女官已經下跪,對郭芸道:“奴婢拜見皇后。皇后有所不知,寧娘娘近來茶飯不思,身體不適,精神有些恍惚了。”
鞠藥冷哼,“哪來的寧娘娘,不過是一個廢后!”
郭芸抬手讓鞠藥息聲,親自來到榻前,將手摸在寧桐的面上。冰冷的感覺讓她猛地縮回了手,本來她還以為寧桐故意不待見她而裝病,現在看來似乎真的生病了。心中一陣快意,她轉身離開睡榻,傲氣地道:“寧氏,你本來是一介小官之女,因緣際會才入了陛下青眼。可你終究沒有母儀天下的命格,多年無所出就是蒼天給你的警告,提醒你不要痴心妄想。本宮出身郭氏,世代簪纓,剛入宮不到一年便有了身孕,近來又獲得陛下寵信,這便是上天的安排。陛下已向本宮保證,只要本宮產下皇子,就立本宮的皇兒為太子,到時你更是無東山再起之日。今日本宮來,是好心給你一個提醒,只要你安安分分呆在這裡,不要起什麼不該起的心思,本宮也會留你一線生機。”
寧桐咳嗽了幾聲,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郭皇后,你比我好命,這點我並不否認。但是天子身邊三宮六院,他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天子。你能捉住他今日,難保也可以捉住他明日。現在我這個樣子,形容憔悴,只想安安穩穩地過下去,什麼母儀天下,我也就看開了。不過,身為同樣真正愛慕陛下的女子,我可以給你一個關於陛下的秘密。”
郭芸本來對寧桐前一段的話頗為不屑的,她心想還沒有她捉不住的男人,但聽到寧桐最後一句話,她不由生起好奇之色,問道:“什麼秘密?”
寧桐答道:“陛下年少失怙,備受冷落,除了他皇祖父待見他,其他人包括先帝也對視而不見。他心裡其實從沒有安心過,也難以對他人產生信任。所以他特別希望能夠證明自己,也特別想掌握一切。你侍候在陛下身邊,最好能夠鼓勵他、開導他、關懷他,不以一時之憊以為墮,不以一時之喜以為寵,這樣才會恩澤長久不衰。這些事,他不會跟人提起。”
郭芸聽著,不由惱怒:“你是在炫耀你在陛下心裡是不一樣的嗎?”
寧桐搖了搖頭:“我並不想與你爭什麼,只是希望你能成為接受陛下這一切的人。現在大魏朝,宗室與新政派勢成水火,全靠陛下一人居中調停。一旦陛下倒下,必生內亂。從胡氏到今,我大魏朝內亂太多了,已經容不下再一次刀兵相見了。”
郭芸蛾眉顫顫地抖著,她實在沒有想到面對自己的冷嘲熱諷,寧桐竟然以這種語重心長的話來回應,還告訴了自己這麼一個重要的秘密。由是,她心中生起了一絲慚愧的心情,但這絲心情,又如同火爐那絲火苗一樣,瞬間被按滅。她才是高高在上、母儀天下的皇后,只有她知道該怎麼去做皇后,不需要一個被廢的人去教導她,她的傲氣絕對不允許。念及此,她昂起頭,冷冷道:“本宮自有分寸,不需要你來指教。”言訖,拂袖而去。
——抽回思緒,郭芸眸色一暗,繼續往前走去,喃喃道:“雖然現在本宮坐上了這個位置,但臥榻之側,放著這麼一號人······這本宮的心裡始終不得安心。現在陛下得勝歸來,你說陛下會不會在大喜之下,對這個廢后網開一面,順便就放了出來?”
這個問題,鞠藥神情也變了變,一時回答得不太順暢,“這個······如果陛下大喜之下,頒詔大赦天下,說不定這廢后也會在被赦免之列。”
郭芸腳步一停,眼色一沉,厲然地望向鞠藥,“嗯?”
鞠藥臉色青了起來,趕緊跪倒郭芸身前,哭泣道:“奴婢說錯話,請娘娘責罰。”
瞪著鞠藥良久,郭芸輕輕道:“起來吧。”
“謝娘娘。”
“你說的也不無道理。本宮不會責罰你的。”郭芸在殿門處停下,想起先去寧桐對她的一番話,面上閃過複雜之色,而後又狠辣起來,“不過,本宮是絕對不會放任這件事發生,不管有沒有這個可能。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任何事都要防患於未然。”
“那······娘娘的意思是?”
郭芸斜了斜身子,靠近鞠藥說了些不為人知的話。
鞠藥聽了之後,露出了一個狡詐的笑容。
······
冷宮之中,升起了嫋嫋煙霧。在正殿裡擺放著許多幹柴,在乾柴旁邊一個火爐正在滾滾燃燒,上面一個瓦壺嘴角正溢位水流,濺到木炭上化作一團團煙霧。
紫鴦拿著一塊摺疊好的布捉住瓦壺的捉柄,將壺子提起,然後往碗裡倒滿一碗藥,親自將碗遞到寢室裡,遞到榻前,“娘娘,該喝安胎藥了。”
此時的寧桐正躺在榻上,蓋了半個身子的被子,在放在榻上的畫架上作畫。她畫的不是花鳥蟲魚,不是山水勝景,而是簡簡單單的一家三口。左邊是一個英俊的男子,身穿黃色大褂,自然是元堯。右邊是一個溫婉的女子,身穿紫色羅裙,是她自己。在兩人中間,有個剛到他們大腿高度的孩子,雙手由他們拉住,看著孩子的姿態,似乎在愉悅地嬉戲,可奇怪的是,孩子的面容是空白的。聽到紫鴦提醒,她放下畫筆,接過碗子將湯藥一飲而盡。
“娘娘,怎麼沒有畫孩子的臉蛋呢?”紫鴦往畫上瞥了眼,有些不解。
“還不知是女孩還是男孩,還是讓本宮留一點念想吧。”寧桐摸了摸畫紙,眼色希冀地道,而後又問:“對了,安胎藥還剩下多少?”
紫鴦臉色一下沉了下來,“上次綠屏姐姐帶來的藥已經不多了,剩下的藥也就能夠支援兩天。也不知綠屏姐姐,什麼時候能夠再次把藥帶回來。”
寧桐也嘆了口氣。
“娘娘,您好歹懷的也是皇子,難道郭皇后敢明目張膽地殘害?要不我們乾脆把這件事光明正大地公佈出來,一來能直接去太醫院拿藥,二來也還能震懾一下那些宵小。”
“絕對不行!”寧桐想都沒想就堅決地搖了搖頭,“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大意。郭皇后此人善妒,上次她來探視,言語已經表明,只有她腹中的孩子才能繼承這大魏朝的皇位。如果上回我們不是用風寒之疾矇混過關,只怕本宮的胎兒難以留到現在。
“可陛下也快回來了······”
“正是因為陛下快回來了,她一旦現在得知本宮有孕,很大可能會鋌而走險,不惜一切代價摧毀我的孩兒。”
紫鴦忿忿不平道:“照我說,娘娘,之前您就不應該教導她,要是她真的牢牢把握住了陛下的心,那日後您的處境更加難堪。”
寧桐咳嗽了幾聲,徐徐道:“那日,我是以退為進,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一是不想讓她對我患病起疑,從而給我的孩子爭取時間,二也是想她不要沉浸於後宮手段,既然當上了皇后,就要有母儀天下的氣度和胸襟,盡心盡力地輔助陛下。”
紫鴦嘆道:“娘娘,您就是太過仁慈,對她太好了。”
寧桐臉色驟然沉下來,目光一凝,“相比郭芸,我更加擔心慕容憂······”
聲音最後細如蚊叫,戛然而止。
紫鴦不禁問道:“娘娘,您剛才在說什麼?”
神情回覆如初,寧桐掩飾過去,“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