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冷宮大火(1 / 1)
當喧鬧的帝都夜深人靜之時,會寂靜得可怕,車馬人絡繹不絕的聲音全都被夜幕給吞噬了,即使有那麼零星的一兩響,在帝都這頭巨獸的肚子裡,很快就被食得渣都不剩。
與冷宮對應不遠的尚衣局,每晚都有人值班,有時深更半夜還會傳出有節律的搗衣聲。宮裡的貴人大多的衣服全都送來這裡漿洗,那些名貴的衣服,往往用料複雜而精緻,一個不小心就會破損,到時訓斥事小,搞不好會人頭落地,所以寧可清洗工序多了,也不會去追求效率。這一晚,在三面高屋中間的漿洗院落裡,兩個年輕的小宮女,坐在小板凳上,濯動著搓衣板,一邊聊天一邊幹活。
其中一個抬頭擦了一下汗,稍為提起的目光,可是她看到的東西令她臉色好像變得見了鬼一樣可怕。她緩緩抬起顫顫的手指,“那裡是······冷宮?!”
“對面不就是冷宮嗎?你又不是新入宮,幹嘛大驚小怪······”同伴嘲笑了一句,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臉上嘲弄的神情亦慢慢變得可怕,雙眸被火焰充斥了。
“來人啊!”
“冷宮走水啦!”
兩道身影驚慌而去。不僅是她們,很多皇宮值班的宮人、內侍和侍衛,都抬頭看見了那片被燒得火紅的天空,頓時驚得合不攏嘴。
在班房休息的肖鎩聽到麾下來報,急急忙忙出到空闊地朝外眺望,相比失了魂似的麾下,他則顯得鎮定得多,一下子就認出了起火的地方是冷宮。冷宮與皇宮宮殿群之間並不相連,就像裡面住著的人一樣,似乎被遺忘了。正當他正為不會引起連續火災而暗鬆一口氣的時候,猛然醒悟起現今裡面住著的人,那顆心又撲通撲通驚跳不止。與此同時,他非常及時地收到了從芙桑宮傳來的皇后懿旨,即令他親自率御林軍前往冷宮救火,務必要救出廢后。間不容髮,他騎上馬就帶軍出發了。
芙桑宮的殿門處,一道華貴的身影靜靜矗立,不露自威就如開屏的七彩孔雀。那火紅的天空將她雙眸映得似紅瑪瑙,在此之下,就是兩顆萬年堅冰,以及微不足道的一兩滴融化的霢霂。那日冷宮的對話歷歷在目,竟使得她在出手的時候,多了一絲不堅決。可是一旦出手了,就沒有回頭,這絲不堅決註定要跟湮滅在那赤焰之中。
“孔雀開屏,只能開在一個人身上,你我註定只能活一個人······”
階下兩盞燈籠轉出宮門,正朝大殿而來,中間一人內穿甲冑,外披禦寒之衣。在燈籠的引領下,慕容憂快步行上丹陛,朝郭芸行了一禮,“臣拜見皇后娘娘。”
看見來人,郭芸不由驚訝,斜了斜頭,“鞠藥留下,其餘人都先下去吧。”
一會兒,殿前就只剩下三個人的衣袍在獵獵作響。
郭芸蛾眉一挑,疑惑問道:“內閣不是報上來說,陛下明日方才回京,你怎麼現在自己跑回來了?”
慕容憂不卑不亢,合手禮答:“陛下令臣先行回都,配合御林軍做好凱旋的防衛和迎候之事,是剛剛才從南門進的城。”
郭芸點點頭,便沒有再多想,眸色凝結成霖,“你有福氣,沒有錯過這美麗的焰火”
慕容憂轉身望向冷宮的方向,不由蹙眉,“這火燒得是美麗,可是太旺盛了些。”
“哦?”郭芸目光一沉,“你是覺得本宮做得不對?”
“今冬去春來,帝都只吹東南風,沒有其他風了。縱風玩火,雖可傷人,但也可自傷。”慕容憂眼裡喜色一閃而過,又不由有些擔憂。
“說得沒錯,但你要知道,一旦天上的風轉了向,那本宮這身孔雀彩屏服,還能再飛起來嗎?”郭芸撥弄了一下大袖繡鑲的羽毛,“本宮一旦落下來了,你慕容大人還能翱翔天際?”
慕容憂依舊不放心,“娘娘,可有把握?”
“距離冷宮最近的尚衣局,前幾天那裡的水缸被宮人不小心砸了幾個,還剩下一兩個,恐怕杯水車薪,其他宮殿的門都不正對冷宮,路程遙遠。要想打水,只能穿過重重宮牆,去離它最近的清子河。可那裡,冰還沒有完全消融。”郭芸轉過身,步履優雅地往殿內走,“況且,本宮已第一時間令御林軍及各級宮人前去救火。還擔心冷宮之人有什麼損傷,也第一時間令太醫院做好了準備。如此這般,皇后的職責,能夠做的已經做了。若是陛下仍要怪罪,本宮也只有失察之罪。”言訖,在沉香坐榻坐下。
慕容憂低頭沉思片刻,“娘娘這番考慮實在周全。但冷宮起火,總要個緣由。”
郭芸似乎對此早有預料,如流對答:“天寒地凍,爐火打翻,釀成火災,也不是稀奇事。”
“嗯,這的確是個原因。”慕容憂點了點頭,“不過,凡事還是留個後手好。”
郭芸眉頭一皺,“什麼後手?”
慕容憂露出個自信的笑容,“請娘娘放心,這事儘可交給臣來辦,臣定會將娘娘摘得清清白白。”
郭芸瞬間不悅起來,但並沒有理會,自忖憑藉目前所做的已經夠了。
······
魔鬼一樣的火,不斷地蔓延,帷幕被燒得像一團團糨糊那般掉下,原本淺紅的大柱子被燒得黝黑,瓦片和碳木不斷從頭頂擲下。原本昏暗的大殿已經火旺旺一片,紅得刺目,赤得刺膚。
可在睡榻上,寧桐卻仍在睡著,只是眉頭之間蹙緊了。她在做一個夢,一個可怕的夢,夢見自己在一座火山裡穿梭,四處都是刀劍交鳴聲、廝殺聲和慘叫聲。她分不清東南西北,只好一直跑一直跑,希望逃離這個鬼哭神嚎一樣的戰場,可她跑著跑著卻一頭跌落了一個無底洞裡,在不斷的下降中,她驚叫了起來。
“啊——”她猛地睜開了雙目,瞪得圓圓的,滿是恐懼之色。汗水打溼了她的額頭、耳邊和髮絲,不知是由於恐懼,還是燙起的。
“娘娘?太好了,您終於醒了。”紫鴦喊了許久,見寧桐醒來,便從焦急轉為狂喜,而又焦急地挽起寧桐的手臂,“娘娘,快起來,我們快逃。”
寧桐四顧,當週遭火紅一片映入眼瞼的時候,她怔驚得雙唇張得開開,“怎麼起火了?”
紫鴦拉著寧桐起來,急道:“奴婢也不知發生了什麼,起來就看見這樣。”
任由紫鴦將自己從榻上翻起,寧桐在慌亂中穿上鞋子,朝外逃去,可她挺著大肚子,行動不便,沒走幾步差點摔下,幸好被紫鴦扶住。
紫鴦被映照得通紅的臉上盡是焦急之色,“娘娘!娘娘!你沒事吧?”
寧桐被濃煙嗆得掩嘴咳嗽不止,行了一步頓覺渾身無力,“我感覺······感覺全身乏力······”
紫鴦一邊拉著寧桐跨過地上燃火的殘木和遍地狼藉,一邊哭泣地說著,“奴婢也是,不知怎的,今晚姐妹們很早就困了,還一睡不起,要不是火星燙著的腳趾丫,奴婢怕是已經和其他姐妹一樣,葬身在大火之中。”
躲過了幾次從頭頂上跌落的碎瓦,倆人逃到殿門處,使勁力氣推門,卻發現推不開。
“這門怎麼打不開啊?”
寧桐又搖了幾下,聽到了外面的厚悶聲,凝色道:“外面被木石堵住了。我們去後門看看。”
於是紫鴦又扶著寧桐原路折回,又躲了不少瓦片碎木,從濃煙中穿過,嗆著口鼻艱難地到了後殿之處。
“啊!”忽而,寧桐被一根斷梁扳倒,側身往前撲去,痛叫一聲,貼在了滾燙的地面上。
“娘娘您沒事吧。”紫鴦連忙用手掃開落在寧桐身上的雜物,將寧桐扶起來。
“慢著!”寧桐忽然叫住了紫鴦的動作,目光一凝,撿起了地上的一塊碎屑聞了一聞,又撿起了一個空心的長竹管,“這是火水油的味道?這是迷煙管?”
紫鴦驚呆了,眨著可怕的目光,顫顫道:“娘娘,您的意思是······這是被人縱的火?”
寧桐神情似悲似怒,又似惋惜,不知該用何種心情來形容她最為貼切,“看來,她還是沒想放過我啊——”
“娘娘,別想太多了,我們先逃過此劫再說。”紫鴦趕緊去攙扶。
這個時候,一根巨大的樑柱從頂上燒斷而砸落,正正橫在主僕倆人的頭頂。呼嘯的熾熱氣流聲和巨大的斷裂聲,瞬間吸引了倆人的注意。她們神情一驚,可是想避開已經來不及了。
至此危急之際,從殿頂破損處一道綠色身影飛速飛入,在空中旋身一圈,一腳踢在落下的樑柱上,將其偏離下落的軌道。樑柱在寧桐倆人身側砸下了,濺起一地的碎星,紫鴦趕緊抱緊了寧桐,護住了彼此的面龐。待她們張開臉來時,看到綠屏徐徐落下,氣喘吁吁的。
“綠屏?”寧桐又驚又喜。
“姑娘,剛才我來的時候,看見御林軍和宮人正在救火,您先堅持一下,奴婢救你出去。”言訖,綠屏即一把將寧桐拉起,用手臂支撐起寧桐大半個身體,然後和紫鴦一道,疾步走出後殿。後殿的背後是一堵圍牆,可是此時她們剛來到,就有兩棵大樹被燒得坍塌,正好堵住了門。
“紫鴦,你扶著姑娘。”綠屏吩咐一聲,便上前託兩棵巨大的樹幹。她的手捉在尚在燃燒的樹幹上,被燙得冒煙,可是無論她怎麼用力,都難以撼動分毫。最後實在被燙得受不了了,身形不斷倒退,再看時,雙手已經一片紅腫。
“綠屏!”寧桐掙開紫鴦攙扶,上前捉起綠屏手腕,看著這雙傷痕累累的手,眼眶不禁溼潤了起來,望望疲倦的綠屏,又望望臉蛋髒兮兮的紫鴦,哽咽道:“逃不出去了······都是我害了你們。”
煨燼在飛舞,火蛇在咆哮,眼淚在雨聚。
綠屏跪下,雙手合攏而神情毅然,“願隨姑娘,同生共死!”
紫鴦亦堅定地跪下,“願隨娘娘,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