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哀勝難斷(1 / 1)
霧氣散了散,帝都開始下起了毛毛細雨,就像風兒一樣輕柔。
和陳曦行分開之後,餘沁帶人行了三刻鐘,終於趕到了紅葉街虞府,並敲響了大門。慕容子由認得餘沁等人,便將其迎進了客廳裡,然後去通知葉離去了。
稻鳴閣,自從聽到不幸的訊息,葉離一直怔怔坐在榻上,解下了頭上的梨木釵子,用手指地摩挲著,眸色泛起深情的回憶。在建州時候,重陽節一起吃麵、一起掛常青樹起心願和泛舟夜遊放花燈等美好回憶一一閃過腦海,令她情不自已,在沉醉於過去的感動的同時,又生起深深的不安,擔心這一切終將成為水中月。
“夫人,古嶽鏢局的餘沁姑娘到了,說是奉了郭嵐姑娘的命令前來,有要事要見夫人。屬下已經將她安置在客廳。”慕容子由入內而報。
聞言,葉離猜測是跟自己丈夫有關,由是眸色一振,趕緊將梨木釵子插回髮髻,起身快步走出閣子,朝客廳走去,一會兒功夫便到了。
“葉離!”餘沁拱手一禮。
“餘沁,你從南境蘅州而來,定是知道南三州戰況。你快給我說說,阿漁他情況如何了?”葉離省過虛禮,捉起餘沁的手便急問。
想起郭嵐的囑咐,餘沁臉色沉重地答道:“請節哀!”
聽到這樣的話,葉離踉蹌地倒退,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餘沁趕緊扶著葉離,急呼:“葉離?”
若是小道訊息不可信,那麼蘅州古嶽定不會給自己說謊。念及此,葉離眼神呆滯了,當那一絲希望破滅,世間一切都灰濛濛起來。她張開手,輕輕推開餘沁,顫顫扭轉身子,朝客廳外走去,就像行屍走肉一樣,沒走幾步就摔倒了。
“葉離?”餘沁趕緊過去攙扶。
葉離卻自己站了起來,歪歪斜斜走到臺階下又倒下了,淚水滑落面頰。餘沁跟上去從袖中拿出手帕,給葉離擦了擦淚水。可淚水就像下了雨一樣,閂也閂不住,葉離將臉埋在雙膝裡,雙肩一聳一聳地低泣,從慢慢的細無聲,直至撕心裂肺。
見其如此悲傷,餘沁也想起了自己的弟妹秦沛在自己弟弟餘深死時傷心欲絕的情景,也想起這個的丈夫在行鏢的時候死於敵人屠刀之下時,自己悲慟不已的情景。身為女人,最明白女人,即使在外怎麼堅強不屈,回到家中都希望有個結實的肩膀可以依靠,彼此手拉手,溫暖地白頭偕老。由是,她不忍心了,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好友平白遭受這樣撕裂的痛苦,於是最終她還是在糾結中開了口。“慕容兄,麻煩你將所有人都叫開,我有一些話想對你們夫人說說。”
慕容子由點點頭,便與一些府兵退開了。
餘沁這會才道:“其實侯爺沒有死。”
在聽到這句話後,葉離坐著的身軀震了一震,她緩緩地抬起頭,緊緊地凝望著餘沁,以為自己聽錯了,追問:“你剛才在說什麼?”
餘沁深深吸了口氣,吐字清晰道:“侯爺就在古嶽鏢局,被慕華救醒了。”
葉離一下子跳起,捉住餘沁的手,眨也不眨眼地凝視著她,“你說的是真的?”
餘沁點了點頭,“郭鏢主,也就是郭嵐姑娘認為,侯爺死裡逃生,還是不要再牽涉到朝局中好,免得再遭暗算。”
聽到“暗算”二字,葉離雖然不清楚其中經過,但也猜到了是什麼回事,鳳目逐漸冰冷下來,露出了久不曾露的眼神,而這個眼神只有在江湖時候面對二更天露出過。既然聽得陸漁無事,慌亂的心也逐漸安定下來,便問:“餘沁,你這次來,是不是阿漁叫你們來接我們離開帝都?”
“沒錯。”餘沁點點頭,“但這件事不宜告訴其他人,免得節外生枝。”
這個時候,慕容子由帶著陳曦行進來了。由於這段時日來,不斷有軍將上門問候,所以陳曦行此來也不算惹人注目。
陳曦行當即躬身一禮:“陳曦行拜見夫人!”
葉離雙眼依舊紅腫,點點頭:“曦行,你也來了。”
“想必餘姑娘已經將我們來意跟夫人說了,那我就不在此贅言。我此來,是說另一件事。”
餘沁眉眼一挑,猜道:“你要說的,可是今早在信業坊遇到的那兩個宮裝女子?”
陳曦行點頭道:“沒錯。我已經確認她們的身份,她們就是廢后寧桐與侍女綠屏。”
葉離驚詫道:“寧皇后?到底怎麼回事?”
於是餘沁就把在信業坊的事說了一遍。陳曦行也把與餘沁分開之後的事說了一遍,包括在他離開東平十二巷的事——後來李晟追了出去,在巷子裡追上陳曦行,轉達了寧桐要出城的意思。陳曦行則表示要請示侯爺夫人,但無論如何安排,都會再回東平十二巷給答覆。
“寧皇后身份敏感,又沒有過所文憑,難以過關,所以就想搭侯府的便利,編入僕籍,離開帝都。”陳曦行道
“帶上寧皇后出城,還是懷著龍嗣的廢后,這能成嗎?”餘沁擔憂起來。
“末將自作主張,請夫人責罰!”陳曦行忽然跪下。
“起來吧,不要動不動就跪。”葉離抬了抬手,有些不耐煩,“這事聽著是有些驚詫。不過······寧皇后還是個不錯的人,對我家還算有心。再說,她現在懷著皇嗣,而當今陛下膝下無子,我倒很樂意看著他們骨肉分離!”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惹什麼人都好,千萬不要惹女人。這番狠辣的話,讓餘沁和陳曦行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那你的意思是,接人?”餘沁還是有些擔憂的,畢竟現在的寧桐是塊燙手的山芋。一旦接觸了,容易節外生枝不說,還會有被誤認為冷宮起火兇手的嫌疑。
“接!”一言斬釘截鐵,彷彿當年的女俠又回來了。
於是乎,接下來陳曦行奉葉離之命,離開了虞府,再度返回東平十二巷。敲開李晟家的門後,陳曦行將葉離的話帶到。李晟家中有驢車一駕,經過易容的李晟就驅著驢車,搭載著同樣經過易容的寧桐和綠屏朝侯府趕去,半個時辰後到達。一經入府,即被慕容子由接入了秘密的房間,對外宣傳是葉離的親屬,葉離來歷本來就是一個謎,所以沒人敢懷疑。
於密室裡,兩女再相見,已過經年,不禁唏噓。
“葉離拜見娘娘。”
“葉姑娘無需多禮。”寧桐因有身孕,只是虛扶了一下,望見葉離尚帶淚痕的眼,嘆道:“數年未見,不曾想再見時,竟已物是人非!葉姑娘,請節哀!”
“多謝娘娘掛念。”葉離拱手一禮。
“我現在這個樣子,已是外人眼中的死人,哪還有什麼娘娘。”寧桐悽迷一笑,“還是像以前那樣子,你我以姐妹相稱吧。”
“寧姑娘,不知出城之後,你有何打算?”
“我身份特殊,又有身孕,況且要規避慕容憂和郭芸的雙眼,僅憑綠屏和李晟,難以成功。至於打算······只想找一個安穩的地方,把腹中孩兒生下來。”
“陸家正要出京,前往南境。寧姑娘不妨隨我等一起同去,那兒至少有古嶽鏢局的庇護,只是你今後就要隱姓埋名了。”
“也好,那就麻煩葉姑娘了。”其實寧桐在來的途中就想過這個念頭,唯一擔心就是朝廷會不放心靖軍侯之死而緊盯古嶽及陸家,可她也不甘心,不甘心紫鴦、段律等人白死,想拉近與靖軍侯舊部之間的聯絡,好為以後自己孩子謀個平安符。
兩人相互施了施禮。
寧桐臉色一凝,叮囑道:“葉姑娘,陛下和慕容憂都是個多疑的人,他們怕是不會輕易放陸家走。”
葉離眸色一冷,“我夫君為國而死,家眷臨地憑弔,哀思離京也是情理之說。他們有何緣由阻攔,也不怕天下人非議?”
這番話不無道理,寧桐也找不到反駁之言,但依舊抹不去隱隱的擔心,“雖然話是這樣說,但也不可不防!”
葉離知道寧桐足智多謀,不由問道:“寧姑娘一向才智過人,還請賜教。”
寧桐吐了兩個字:“進宮。”
······
日上隅中,帝都的天色未見放光,毛毛細雨依舊鵝毛飛飄,若在城頭的話,可以看到皇宮的方向大火已經熄滅,在雨水的澆淋下正升騰著烏黑濃密的煙霧。但是此刻,帝都中人的輿論已經從廢后身死到皇帝凱旋。
天子得勝班師,早有弛報遞入三省與內閣,故而朝廷四品及以上的朝臣一早便在元宗、何元尚、郭靜三人的率領下在南門迎候。巡防營與城門校尉內裡外里布置了層層警戒,但儘管如此,也依然捉衿見肘。雖然細雨不間斷,但是也澆不滅千千萬萬顆難以平復的心身處帝都。未聞南境大戰慘烈的帝都百姓,聽得大魏擊破大梁,一舉收回喪失六十餘載的失地,都熱血振奮起來。其實不僅是帝都,在訊息抵達大魏各州縣的時候,都掀起了一陣陣大風暴,此時的大魏,用舉國沸騰來形容毫不為過。
街邊的酒館,竹簾隨風捲動。裡面每一桌都坐滿了客人,但今日的客人與往日不同,為首的是一個身穿汗衫、外披棉袴的白鬚威武老者。在老者身邊還坐著一桌同樣年邁的人,與一般飲酒的人鬆鬆垮垮的姿態不同,他們都腰桿挺得像刀槍一樣筆直,且無一例外都披戴了黑色抹額。
這人正是姚侃,自被胡氏陷害流放羌州,至為寧松所平反,又至被元堯接入帝都,已經七年了。當年那個威武赫赫的督將,現今已經頹勢盡顯,鬢髮趨白,且滿臉憔悴病態。同坐的幾人,都是他曾經的袍澤或下屬,今日他們相約於此,包下這個酒館,就是為了慶祝這一刻。他們之中,有的人曾參與過三十餘年前的攻梁之戰,有的人沒有,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大魏老卒。
身為軍人,在宣帝的麾下,他們都懂得一個道理,以國勝為榮,以國敗為恥。有的時候,平靜不是忘記,而是為了最後的勝利而默默等待。他們是幸運的,在有生之年,在閉目之前看到了恥辱洗雪的這天。由是,在風雨寒涼侵骨膚的屋簷下,不禁熱淚盈眶,不顧老邁纏病之軀,而縱酒高歌。
一騎從街邊疾來,停在了酒館門口,飛快衝了進去,一把奪過姚侃抵到嘴邊的酒壺,惱怒道:“父親,大夫說了多少次,不能飲酒!你怎麼就是不聽?”
“你別管我,今天就算你將整座醫館搬來,我都要飲。”姚侃醉意醺醺地奪回酒壺,對著自己的女兒呵斥一番,然後再度灌酒一通,喝得暢快淋漓,“哈哈······好酒!”
姚夏急得直跺腳。
“痛快!”姚侃大喝一聲,“躺了這麼多年的病榻,久得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個軍人。今日真是好風好雨好酒好日子!兄弟們,做回一天熱血少年,明日即死,你們願意嗎?”
“願意!”回答姚侃的,是一聲聲洪亮而嘶啞的聲音。這一個個老將老卒,已經被病痛或者被國恥壓抑得太久了,他們只想暢快淋漓地飲酒,直至飲到死去。
何人不曾是少年?縱馬高歌詠大風,抱刀枕沙臥邊關。長河落日、黃沙炊煙,這不僅僅是一個回憶,更是信仰,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而非世間一切皆是虛幻與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