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帝都春雨(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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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

在焦急不已中的姚夏聽到有人叫了一下那個熟悉的名字,她猛地回頭,看到來人的面孔時,不由一愣,而後快步跑出,驚喜地道:“陳將軍?”

陳曦行是奉了葉離的命令,出來打探訊息,也想來看看皇帝班師的情景。不曾想在人頭擁簇的坊市行了圈,看到了騎馬而過的姚夏。要知道,非公事而一般人禁騎,而今天子臨朝,更是嚴格萬分。姚夏這個舉動,著實嚇了他一跳,他由是跟上。目光越過姚夏,看到了裡面的老者,他臉色一變,趕緊入內,跪拜道:“陳曦行拜見老督將!”

姚侃在酩酊之中,眯開眼角,看清了陳曦行的面孔後,愕然地站起來,顫顫道:“曦行?真的是你?好好好,快起來,坐下一起喝酒。”

於是陳曦行在姚侃熱情招待下,在小二搬來的長椅坐下,大大喝了三碗酒。

“好,不減當年!”姚侃喝彩一聲,而後又感嘆起來,“多年不見,你也長出長長的鬍鬚了。”

陳曦行也感懷道:“老督將,您······也老了。”

“誰人不老?”姚侃大笑,似乎看得很開,而後又望向街邊,望向那龍駕鹵簿,“能觀今日之盛況,老也值了!”

聞言,陳曦行不由垂下了頭。

姚侃又酌兩口之後,察覺到陳曦行心情低迷,以為他被寇平、展嵩等將後來居上而怏怏不快,於是拍肩勸道:“鎮海軍不會無緣無故殺人,這點老夫相信你!你也不用灰心,有用之身在,就不愁沒有建功立業的機會。說起來,真是懷念啊!想當初,在徐州上衛營,虞啟、你、高軼、展嵩、寇平,還有我那不成器的女兒,六個人,一同參軍,是少年熱血。老夫看著你們,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陳曦行默然地聽著姚侃敘說回憶,但心中早已如刀割,在不停地飲著酒。

“哎,怎麼陛下身邊沒有虞啟這個小子?”姚侃醉而不昏,朝著御林軍望去,左右瞧瞧而不看不見想要見的人,不由眉頭一沉,又轉頭察覺到陳曦行有些不太對勁,於是猛地變了變臉色,問道:“你告訴我,是不是虞啟發生了什麼事?”

酒水傾瀉在唇邊,陳曦行臉色一僵,結巴道:“沒······沒有。”

姚侃鬍子一吹,拍案而起,冷哼道:“哼!你敢欺瞞老夫?要是老夫還在軍中,定要軍法從事!”

陳曦行連忙跪下,眼淚忍不住跌落。在這一刻,他的情緒崩潰了。

站於一旁的姚夏臉色急了,想上前勸阻,但已經來不及了。陳曦行將南境澄嶺之戰的經過聲淚俱下地說出了。聽到自己傾注了無數心血的鎮海軍在寇平的率領下,對同袍痛下殺手,姚侃臉色一僵,一口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桌上的酒碗。

“父親!”姚夏臉色一白,嚎叫地衝過去將自己父親攙扶起。

陳曦行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嚇了一震,急忙扶住了姚侃。旁邊的一些老卒連忙圍簇上來,莫不是擔心地呼喊著姚侃的名字。

“天子不明,寇平不義啊!”姚侃激動地說出這句話,就吐血昏倒了。

而這句話,剛好被策馬而來的元堯給聽到了,將他本來愉悅的心情盡數掃去。元堯勒住了馬,朝酒館投出了銳利的目光,冷言道:“這不是姚老將軍嗎?怎麼暈倒了?”

酒館所有老卒盡皆跪下,酒館店家以及臨近酒館一帶聽見姚侃狂悖之言的百姓嚇得瑟瑟發抖。姚夏趕緊行出酒館,跪下道:“啟稟陛下,家父老病纏身,大夫說不得飲酒,可見今日陛下凱旋,在大魏勝局之喜之下,便貪嘴多飲了幾碗,故而暈倒。臣女正要護送回府。”照顧父親多年,硬生生將活潑靈動的小姑娘逼成了持重的大姑娘。說出的這一番話,算是給了元堯一個臺階下。

元堯臉色舒緩了許多,他本來有打算召寇平回來任左宿衛將軍,以分擔薛萬仞軍權的想法。現今聽得姚侃不忿之言,又聯想到面前的姚夏與寇平的關係,他不得不動搖了這個想法。

“那你速速送你父親回府修養去吧,這兒風大,留之無益。”元堯暗示姚侃說瘋話,再亂說他就不會客氣了。

姚夏領會了元堯的意思,拜送他離去之後,便親自僱來一車,將自己父親送回府中。陳曦行與一干老將老卒一路護送,到了姚府,見姚侃仍然昏迷,在滿心愧疚之下,朝姚夏道了歉。姚夏問起寇平的情況,陳曦行臉色頓時冷了起來,冷冷諷刺了句“高官厚祿,指日可待”就告辭而去。

······

正陽門前,御林軍一部人馬布防四周。

郭芸領著後宮一眾嬪、美人在迎候。她昨晚故意一夜未寢,今早也故意未施粉黛,所以看上去頗為憔悴。她轉身對著這一班元堯名義上的嬪妾,冷冷道:“一會陛下就要班師了,舉國同慶之時,你們都給我精神點,把笑容給我端起來。”

那些嬪妾哪敢反駁,皆低聲下氣地答“是”。

一盞茶功夫後,望著皇旗出現在眼前,郭芸摸了摸鼓起的肚皮,不由露出一抹微笑,很是期待元堯看到自己肚子時候會是怎樣的表情。

金刀武士魚貫湧進門前,在御林軍之外又圍了一層。在旌旗錦簇中,元堯領著眾將策馬走近正陽門。

沒有看到想象中那個意氣風發的表情,郭芸暗自詫異,見禮道:“祝賀陛下號令王師敗大梁、收失地,建立不世之功,臣妾特引後宮嬪妾在此恭迎天子凱旋。”

這時候,元堯笑了,不是因為眾人的歌功頌德,而是看到了郭芸鼓起的肚子。他好似看見了珍寶一樣,心急地跳下馬,行至郭芸面前,目光一直不離開她的肚子,然後伸出了手摸了上去,怔怔道:“這是我的龍嗣······”

郭芸眸子閃過羞赧之色,但臉上悶悶不樂的樣子,弱弱回答道:“陛下,已經五個月了。”

“五個月了······”元堯狂喜:“好!此子降世,朕便大勝,看來這是上天賜予朕的祥瑞之嗣啊!”

所有人皆跪下,“恭喜陛下,喜得龍嗣!”

元堯大笑,拉起郭芸的手,卻看見郭芸不太對勁的神情,不由地眉宇一擰,惑問:“朕得勝而歸,一眾嬪妾都喜上眉梢,為何唯獨芸兒愁雲慘淡?”

郭芸淚水溢位眼瞼,哽咽道:“陛下,昨晚······”她沒有說下去,好似痛不能言。

慕容憂站了出來,亦以低沉的語氣道:“啟稟陛下,昨晚冷宮突然生起大火,將樓臺屋宇燒為了一片白地。寧皇后罹難了。”

馬鞭墜地,元堯臉色的神情,從大喜到錯愕,從錯愕到驚慌,緊緊瞪著慕容憂,顫顫問:“你再說一次?”

慕容憂再沉重而答:“冷宮大火,寧娘娘遭遇不測。”

此言猶如利箭穿心,元堯立即拔起雙腳,推開所有擋路的人,飛跑入正陽門,穿過清華門,過正德殿,過白璧宮,不知跑過了多少道宮牆,越過了多少間宮殿。當來到一處甬道,望見在細雨澆淋下散發著低煙的已經淪為了一堆廢墟黑炭的冷宮時,他雙腳猶如石化。

冷宮廢墟之上還有不少御林軍在清理斷壁殘垣,在旁邊一塊空地上擺放著一個個蓋上了白布的擔架。由於燒燬嚴重,有的宮人遺體至今還沒有找到。

元堯艱難地走至空地,無視周遭御林軍的見禮,翻開一架又一架上的白布,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具具燒得不成人樣的屍體,僅憑擺放在旁邊的腰牌和一些飾物判斷身份。當他翻開最後一個擔架,看到屍體手腕上一個紫晶玉鐲子的時候,他整個人崩潰了。這是他與她大婚的時候,親手為她戴上的紫晶白凰鐲,天下無雙。

這具屍體已經面目全非,很多地方已經燒焦了。

託著紫晶白凰鐲,元堯雙膝無力地跪下了,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溢位。回憶如潮水,好似連串掉落的淚珠子,一個個浮現眼前。他這個時候,多麼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境,醒來之後又是嶄新的一天。可是眼前枯骨與手鐲在不斷提醒著他,這一個“殘酷的事實”。他又多麼後悔,出征之前的自己在冷宮前停住了腳步,以至於沒能再能見一面。

郭芸與慕容憂、秦啟等人匆匆趕到冷宮路塹上,望著元堯傷心欲絕的樣子,她心情糟糕透了。本以為元堯對寧桐已經感情淡漠,沒想到實際還如此深情,她扭緊了袖中的帕巾,對寧桐的恨意更加濃烈了,即使人已經“死”了。

“陛下······請節哀!”她一步一滴淚地走向屍架,走到元堯身邊。

元堯已經哭成了淚人,他擦乾眼淚,轉身冷漠而犀利地望著郭芸,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冷宮好端端的,怎麼會起火?”

“這······冷宮起火之時,臣妾在芙桑宮喝下安胎藥歇下了,是聽到宮人來報才得知此事。至於其中原因,臣妾實在慚愧,並不清楚。”郭芸跪了下來,“臣妾身為皇后,未能管好後宮,罪責難逃,請陛下治臣妾失察馬虎之罪。”

鞠藥也跟著跪下,求情道:“陛下,此事真不能怪娘娘啊!娘娘懷著龍嗣,精神不振,本來對後宮之事力不從心。況且,娘娘得知冷宮起火後,第一時間令肖中郎率把守宮禁的御林軍救火,還令太醫院的太醫隨時做好救治傷患的準備,忙活了許久,是徹夜未眠。也不瞞陛下,娘娘因此事,連施粉黛以喜迎陛下凱旋這樣的大事,也落下了。”

郭芸撇頭叱道:“多嘴!”

元堯看見郭芸著實神色不佳,又滿臉淚痕,於是對她的火氣也弱了幾分。他朝肖鎩大喝道:“肖鎩!你是怎麼當值的?”

肖鎩誠惶誠恐,趕緊到元堯腳下跪著,“末將失職,請陛下治罪!”

元堯怒道:“拉出去,斬了!”

秦啟趕緊上前求情道:“陛下,肖鎩雖有過錯,但這些年來他一直矜矜業業,不乏功勳和苦勞,實在不宜輕易處死啊!”

郭芸也裝模作樣求情道:“陛下,這事是臣妾的錯,不幹肖中郎的事,請陛下開恩。”

一干御林軍也都跪下,為肖鎩求情。

群情所迫,元堯也不得不收起殺心,於是最後只好這樣處置:“革去肖鎩西守中郎將之職,鞭笞八十,趕出宮去,永不錄用!”

肖鎩臉色煞白,差點沒有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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