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帝都春雨(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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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退下!”

慕容憂、秦啟等人不敢有違,全部轉身而去,包括在清理廢墟的軍士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跟著離開了火災場。很快,整個冷宮一大片的空地上,僅剩下元堯一人。

雨水下得更大了,在地面濺起無數朵水花,滴在元堯的身上,從髮絲到衣袍盡皆溼透,讓他冷徹入骨。他恍若未聞,靜靜站在木架邊上,目光泛紅地望著焦屍,手掌捉緊了紫晶白凰鐲。

複道上,人影遠去,唯有一道素淨的身影停了下來。郭芸轉過身,穿過煙霧繚繞、水氣漣漣,望著屹然不動、恍若突然沒有了生息的俊朗背影,她目光不由憤怒起來。敢情自己腹中的胎兒,還沒有一個死人重要是嗎?這麼冷的天,這麼冷的雨,一句關心都沒有。

這個時候,她竟生出一絲羨慕。

看來自己終究沒有走進他的心啊,他的心終究系這個女人身上!但是,這個女人已經死了,即使得到了他的心又如何?不!就不相信,這天下有哪個男人是長情的?這個女人只不過比自己更早與他相識罷了,既然這個女人可以,自己也可以!念及此,郭芸一掃憤怒,複雜的眸色裡又生起了不服輸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元堯將白布蓋上,從空地上轉身走向廊屋,走入遊廊,目光冷直而呆滯,以春雨一樣細微的語氣問道:“你怎麼還在這裡?”

郭芸早已收回憤意,解下披在自己身上的紅緞披風,親自為元堯披上,“陛下龍體金貴,莫要著涼了。”

元堯不語,臉色依舊僵直。

郭芸臉色掛著淡淡的憂色,朝冷宮方向望去,微微欠身道:“陛下,寧姐姐好歹也是大魏的皇后,遭受火荼已是不幸,不能讓她置身於空地冷雨之中。”

聽到此言,元堯的雙眼才起了些亮光,緩緩轉身望向冷宮方向的擔架,喃喃道:“你說得對,不能讓桐兒再受委屈。”

不等元堯發話,郭芸朝候在角門的秦啟高聲招呼:“秦啟,還不快去!”

秦啟得令,連忙吆喝一隊麾下,奔入雨水裡,三兩下抬起那具“寧桐的屍體”,折返迴廊道,然後奔著就近了一間空置的殿宇去了。

望著在眼前抬過的屍體一眼,郭芸低垂的眸色非常複雜,而後又對元堯道:“寧姐姐已去,請陛下節哀。當下要務,是儘快操辦寧姐姐的身後事,讓寧姐姐入土為安。”

“入土為安······”元堯失魂落魄地重複著這四個字,整個人行屍走肉般向前走去。沒走幾步,眼皮一閉,便暈倒在地上。

“陛下?!”郭芸大驚,挺著大肚子跑上去。

“陛下?”秦啟連忙率人將元堯攙起。

可是不管眾人怎麼叫喊,元堯都沒有絲毫回應,陷入了昏迷之中。於是秦啟喊人去傳太醫,自己將元堯背起,飛奔回開明殿。他將元堯放到榻上,太醫便匆匆趕來了,給元堯把脈。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元堯患有頭疾,受了涼意侵襲,又在大悲之下亂了心性,所以才昏迷。太醫開了一帖藥,宗海令人煎熬了,給元堯服下。

之後,郭芸屏退了所有人,親自坐在榻前為元堯守夜。

元堯醒來的時候是在第二日清晨,當他睜開眼的時候,看到郭芸靠在自己胳膊邊上睡著了。望著她疲倦的面孔,元堯心中升騰起一絲暖意,拿起臥几上一件外袍給她披上。做完這一切,他捂著嘴咳嗽起來。

郭芸本就是淺睡,一下子睜開了眼皮,看見元堯醒了來,不由眉舒顏開,“陛下,您醒了?太好了。”

元堯虛弱地答了句:“朕沒事。”

郭芸撇了撇頭,發現自己身上多披了件緞袍,在微微一怔之後,便喜上眉梢。心裡在吶喊著,他是喜歡我的,不然不會默默關心我。唇角彎了彎,很快又醒起什麼,臉色一急,朝偏殿方向喊道:“太醫!”

在偏殿小憩,同樣隔夜未去的太醫連忙推開堂門,揹著藥囊小跑過來,趕緊給元堯把脈,然後吩咐了幾句注意休憩、勿要勞神傷氣、勿要寒涼傷身之類的話,再開了一帖藥。

叫退太醫後,郭芸心有餘悸地坐回塌邊,深情地凝望,“陛下。昨日您突然暈倒,不省人事,可真把臣妾給嚇倒了。”

元堯吞了吞口沫,頓了半晌,問道:“桐兒怎樣了?”

郭芸臉色微瀾,沉沉答道:“已置入棺槨,攢塗於鳳儀殿。”

元堯咳嗽了幾聲,眼神又渙散了,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一晚的昏睡,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見寧桐在焚天大火裡,雙目流著血淚,質問他為什麼不願相信她?為什麼變得自私?為什麼親小人而遠賢臣?最後,寧桐血淚流盡,化作一陣焦灰,煙消雲散。他哭得痛不欲生,像瘋了似的衝進大火裡,卻倒在了半路上,接著,他就醒了。

他多麼想,昨日所見的一切,就像昨晚一樣,只是做了一個夢,一個噩夢。

見他突然陷入長久的沉默,郭芸輕嘆一聲,“陛下請節哀!臣妾,去為你煎藥。”言訖,即轉身而去。

真珠搖擺,倩影已經消失。

元堯斂去失魂之狀,從榻上站起來,只披了件薄薄的外袍,行出中堂,立定許久,大喊一聲:“宗海,宣鴻臚寺卿盛其興與禮部尚書孔宣承立即到開明殿。”

在偏殿守候的宗海應了聲,趕緊出去了。

殿風捲寒,還帶著些細雨的溼潤,打得外袍發出沙沙的聲音。元堯轉身踏上玉階,坐落案前,提筆蘸墨,寫字蓋章,一氣呵成。或者,自己與她真的無緣了吧,可自己能夠做的,能夠補償的,只有這些了。他心裡頭哀嘆不已,寫完之後,整個人仰躺在了龍椅上,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大約半個時辰的功夫,宗海領著盛其興和孔宣承二人入來。

倆人起身跪下見禮。

元堯睜開眼睛,遲鈍了片刻,才挺直回腰桿,捉起案上的詔書,慢慢行落到倆人面前,叫起他們,然後展著手中詔書,以哀痛而嘶啞的語氣令道:“寧氏正位中宮以來,修德明禮,內侍君前,婉容賢姿,不可謂無功。今薨逝,當追封靜賢皇后,內外鹹發哀成服,輟朝三日!”

盛其興和孔宣承接過聖旨,驚異地相視一樣,俱不敢有違,接旨而退。

這一幕,恰好被從御膳房回來行到殿門處的郭芸聽到。她這時手上提著一個食盒,盒裡盛裝著她剛剛到御膳房煮好的湯藥。聽到裡面的談話,她腳步一下頓住,猛地握緊了食盒的把手。

他竟然要為寧桐復位,難道之前寧桐所犯的錯在他的眼中是如此不值一提嗎?

“參見皇后娘娘!”

她的失神被盛其興和孔宣承的行禮參拜聲打破,斂回憤怒的目光,臉露微笑地朝倆人點頭回禮,然後整理一下心緒,走進了正殿,將食盒放在屏風下的休憩間裡,將湯藥端出,端到元堯的面前,輕柔道:“陛下,湯藥熬製好了,請趁熱喝下。這是剛進貢的蜜棗,可除苦澀。”

在這一刻,元堯晃神了,這熟悉的端湯遞水情景,令他飄回了回憶中去。眼前的郭芸,與寧桐重疊起來,令他迷失了。他沒有接過湯水,而是把手伸向了“寧桐”的臉頰,在剛剛觸碰到了時候,低啞地喃了聲,“桐兒——”

在這一刻,本來因元堯突如其來的溫柔而眉開歡顏的郭芸,笑意一下子凝住了。

“晃鐺——”

碗子從指尖滑落,砸了個支離破碎。

清晰的響聲將元堯從回憶里拉回來,眼前的寧桐變成了郭芸的樣子,他臉色的迷醉也逐漸消失,望著地上的碎玉,不由皺起了眉頭,閃過一絲不悅。

郭芸眼中異色一閃,霎時捂住肚子,臉色痛苦起來,輕叱一聲:“哎呀!”

元堯不禁問道:“怎麼了?”

郭芸蹙眉,佯作強忍,搖頭道:“臣妾沒事。”

元堯望著她的肚子,雙目泛起神采,“是不是孩子踢你了?”

郭芸羞澀地低下了頭,忽而又神情一凜,“陛下,臣妾再去重新熬製一服藥。”言訖,即要轉身而去。

元堯拉住了她的衣角,“讓宗海去吧,你還有身孕,不宜輕動。你看看你,一副精神不濟的樣子,你比朕更需要好好休息。”

這時候郭芸想起當日寧桐跟她說過的話,言語溫柔起來,“只要陛下無礙,臣妾怎麼也沒關係。現在,臣妾就盼望著能夠誕下個小皇子,讓他繼承陛下的血脈。如果真是個小皇子,臣妾會悉心教導他,讓他讀書明理,知道他的父皇是多麼英明神武的一個人,讓他也成為大魏棟樑,替陛下分憂。”

元堯彎臂輕輕將郭芸攬入懷中,另一手覆上了她的肚子,長長一嘆:“難為你了!”

郭芸賢惠道:“這是臣妾本分。”

元堯欣慰一笑,“好了,你也回宮中好好休息吧。”

郭芸愕然道:“陛下······不需要臣妾照顧嗎?”

元堯搖了搖頭,“朕此刻想靜一靜。”

言已至此,即使多麼想留在此處與元堯再相處久一些,也不得不守住念頭。她小心地站起來,朝元堯欠身一禮,“那臣妾就告退了,陛下務必要保重身體。”

腳步一直走,聽著從背後傳來的咳嗽聲,迎著正面吹入的冷風,她的表情也漸漸冷凝起來。回到芙桑宮,猛地將身上的袍子撕扯下來,扔出窗外。

鞠藥抖了抖身,硬著皮頭上前勸道:“娘娘,息怒。”

郭芸面目猙獰,嘶吼道:“息怒?息什麼怒?本宮對他關懷有加,他卻轉身就給那賤人復了位。幸虧她死了,連這樣的錯,他都可以原諒?若她沒死,豈不是騎在本宮頭上,讓本宮永無翻身之日?!”

鞠藥被呵斥了一番,嚇得連忙跪下叩首,再壯著膽子勸道:“即使那賤人復位,也是個已死之人。現在的皇后是娘娘,何況娘娘還懷有小皇子,將來可是要做太后的貴人。豈是史書上冷冰冰的諡號亡後可以相提並論的?”

“你說得對!本宮還有皇兒,而她已成了一具慘不忍睹的焦屍。”猙獰的面孔慢慢不見了,郭芸撫摸著自己的肚子,生起一股快意。

屋內烏沉薰香裹著一句句言語而出,消散於榱題之下的濃霧裡,而那件浸溼的緞袍,越吹越遠,很快它就被春雨給打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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